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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Before the Wedd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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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许多次劝伊迪丝和乔治的婚礼也凑到一起办,但是沃特家和埃尔诺特家似乎不大对付,两家家主迟迟不肯操办,当我问伊迪丝时,她一边为我缝制我婚礼上换下的第三套裙子的刺绣一边回答说,“我不着急,殿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您的婚礼,我的事情怎么样都好。”
“这些裙子让那些宫廷女工缝就是了,你又何必来费心费力。”我不高兴她这副态度。
伊迪丝小心地将丝线打了个结,然后剪刀线头,她看了看手上的活计,慢慢地说,“殿下,想到我缝的衣服能穿在您身上,见证您最幸福,最美丽的时刻,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
我叹气,我身边的女人和女孩一个比一个固执难以劝服。我伸手摸了摸坐在伊迪丝旁边的安娜的头,小姑娘不高兴地仰头,用谴责的目光看我,由于受到我的干扰,她的针脚绣错了位置。
杰西最近神经倒是兴奋得不行,她对那些闪亮亮,华丽丽的东西有一种天生的喜爱,在陪我找那些古老的首饰和冠冕的时候她差点昏厥过去。我们找到了自帝国时期留下来的,曾经萨略里奥大帝命最好的工匠打造而成的冠冕,一千年的岁月下侵蚀下,金属的光泽已经变得黯淡,但是其华美程度还是令人屏息。这顶冠冕实在太重太大,自从东皇帝以利亚斯放弃皇帝称号建立梅拉诺以来,好像就没有人再戴过了,我当然也不当打算戴这个老古董。我们还找到了我母亲出嫁时带来的王冠,小巧玲珑,作为一名王妃也许已经足够,但是作为一个女王似乎显得不够庄严。最后我们挑中了凯瑟琳-卡思拉嫁到萨菲尔家时由“圣人”菲利普二世赠送的王冠,它曾被前朝公主赠送给了自己的儿媳,新朝的王后,然后在萨菲尔家流传,我的曾祖母和曾曾祖母都曾在婚礼上戴过它,同时它也是象征着我们家地位合法性的来源,这样一个象征出现在我的婚礼上再合适不过了。
我的婚礼上的服饰是丹夫人和埃尔诺特伯爵夫人两人操头为我置办的,光是头纱就有两套,帽子有五顶,裙子分“教堂里穿的”,“巡游穿的”,“宴会致辞穿的”和“舞会穿的”,每个场景还各备了两套以防万一情况,手套则是和裙子配套的,每套裙子要搭的首饰也是由她们决定,我本来想在婚礼上戴夏尔送我的蓝宝石项链,但是被丹夫人严厉否决了。
“太寒酸了,殿下,太寒酸了,就算是保格的某个男爵的女儿都不会在自己的婚礼上戴这种东西。”
我只能听她的,她们两个在婚礼的装饰细节上同普拉通尼亚人憋了一肚子气,我不好再忤逆她们。
自从那次荒唐的闹剧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夏尔,事实上,很少有人见过他,在所有人都装模做样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和繁荣之时,他一个人消失在欢乐和骚动中,无论是普拉通尼亚人的聚会还是两个国家之间虚假的交流活动,我能见到我认识的所有普拉通尼亚人,但是就是见不到他。
但是我太忙了,我没什么时间找他,除了充当丹夫人和杰西的模特,试穿各类礼裙之外,我忙着筹措资金,埃里克国王表示他带着这么多人来到切瓦里尔,实在没什么余钱来供婚礼的花销,但是我还是凭着自己的努力磨着他出了一笔血,至少我们巡游的全部花费都由他承担,这大大减轻了我们的负担。
我会见了新任哈兹利特公爵,吉尔伯特是个肥胖,矮小的男人,他和他妹妹长的一点都不像,黄色的头发和胡子,淡黄色的眼珠呆滞无神,由于肥胖,他脸颊鼓起来,像黏在一起的两块烤过头的面包,他见到我的时候哆哆嗦嗦,身上的肉都一颤一颤的。
尤利-哈兹利特怎么会生下这样一个不成器的长子?我心想,老公爵好歹也是有手腕有心计,在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哈兹利特家几乎已经是最有权势的大诸侯,而这在老哈兹利特公爵拥立理查德为王之后,他们家的权力达到顶峰,而现在,看看这副样子,就算哈兹利特没有在争权的斗争中失败,等到尤利-哈兹利特一死,他们家的衰落也是必然的。
我只用了几句话敲打了他,吉尔伯特就慌忙表示会献给王室足够的补偿,只要能保住他和他家人的性命,他愿意做任何事。
“您家人的性命,不包括您妹妹吗?”我轻蔑地问他。
他脸色发白,白白胖胖的手伸进怀里,抽出一条白手帕,擦拭着头上的汗,“这……当然……爱玛是我的妹妹……但是,但是……”
“行了”我打断了他,多听这个男人说一句话都是一种折磨,“您的‘家人’会安然无恙的,我对你们哈兹利特家的血没有兴趣。”
他唯唯诺诺,擦汗更频繁了。
除了这一大笔“政治赎金”之外,我和他还签订了一份契约,哈兹利特领地今后会额外收取一笔“奉献税”,额度约和什一税差不多,尽管吉尔伯特在签字的时候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两句,但是我只是暗示了一下我有权剥夺他的爵位,他就住了嘴,乖乖签好字,然后双手把协议奉上。
我深深明白被剥削的一方有多么痛恨这种锲约,我曾经在极狼狈的情况下也签过一份契约,把自己的身体和权力卖给了别人了,而现在为了履行被剥削的义务,我只能选择再从别人那里剥削回来。
我同埃里克国王提出关于梅拉诺向普拉通尼亚支付的军费的事宜,希望能延缓几年再付,毕竟梅拉诺百废待兴,但是那个老滑头只是眯着眼,他嘴上叼着一只烟斗,但是并没有点着烟草,只是叼着。
“哎呀,公主殿下,我们协议里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您登上王位之后立即支付的,作为君主,我们都必须得履行自己的诺言,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暂时拿不出这么多钱,”我窘迫地说,“到处都用钱,并且,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作为我法律上的父亲,您为何要逼迫您的女儿?”
他用轻佻的目光审视着我,然后取下他的烟斗,“亲爱的,就算是我的女儿让娜欠了我钱,也是要还的,欠钱还钱天经地义。”
我咬住嘴唇,企图用之前哄骗他为婚礼出钱的时候那样,用一副女人的样子诱惑他,我放软了声音:“那您要我怎么办呢?您是多么残忍啊…”
我微微仰起头,装作不经意松了松胸口的带子。
国王看上去相当愉悦,但是我很快就明白,这并不是因为他被我取悦了,而是出于一种,面对向自己撒娇的宠物,预备着狠狠踢一脚那种可怕的,满足自己凌虐欲望的愉悦感。
“公主殿下,要知道,普拉通尼亚还有两万军队驻扎在王都,要是没有足够的金币抚慰他们的思乡之苦,我可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我愣在原地。
“还有,要是让娜做出您现在这种举动,我会狠狠打她一顿,不过,要是克里斯提娜这么做就另说了。”
一股血涌上我的脑门,我猛地直起身子,怒视着对面的男人。
他先是威胁我,那可恶的两万军队,该死,我几乎忘记了这回事,我天真地以为,既然我和夏尔马上就要成婚,他的军队自然对我没有任何威胁,但是埃里克在威胁我,那是他的军队,他不介意使用暴力掠夺,而他没有这么做的前提就是指望我供养他的人。
然后他还用那个女人来和我对比,他的情妇,他在暗示什么?这种侮辱……
这个男人有夏尔一样的金发和蓝眼睛,但是他多么恶毒,我能轻而易举原谅夏尔所有的冒犯和冷漠,因为我知道夏尔柔软的内心,他永远也不会有意地伤害我,但是他的父亲完全不一样,他那种对人纯粹的恶意,那种邪恶的欲望让人害怕。
而更令人害怕的是——我很疑惑自己居然之前从没认真地想过这一点——这个男人并非是一个简单的好色之徒,也绝非我用那些小手腕就能控制的人物,一个国王,一个强大而富有的国家的国王,更重要的是,一个中央集权化国家的国王,他的权力就是他最好的醒酒药。
我曾经羡慕过夏尔对他手下的控制,而忽略了这后面的东西,普拉通尼亚的君权比梅拉诺高出了一个时代,所有的权力都在国王手中,而后才向四周流动,夏尔能有权力不过也是他父亲的赏赐。那两万人的军队,表面上是夏尔的,但是实际上还是国王的。夏尔在人群中失踪了,但是有人在乎吗?那些贵族,那些官员,对待权力就好像熊瞎子闻着蜂蜜,当真正的权力中心来临的时候,他们就会一蜂窝而拥上去,那个忤逆了权力的人只会被抛弃。我怎么就看不到呢?
而这样一个君主,他也许会在一个有几分姿色,新鲜的面孔面前怀着那种逗小猫的心情享受她的献媚,哪有男人不喜欢美人呢?但是小猫究竟只是小猫罢了,他也许会给小猫几根小鱼干,但是在真正的利益面前,他可以毫不犹豫折掉小猫的脖子,女人到处都是,他没必要在一个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我也体会到了克里斯塔娜的可怜之处,她以为自己抓住了这个男人的心,才会给她宠爱,但是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国王的另一只养的长一点的小猫罢了。
像我们这样的女人,要么就沦为别人的宠物,要么就成为埃里克这样的人,抓住权力,成为一个“男人”。
我比克里斯提娜幸运的是,我生来就拥有权力,我不需靠其他男人的施舍,权力就在我的手里,但是我却拱手送给了别人,多么愚蠢,我还指望着从埃里克手里乞食,我还指望着另一个男人,另一个没有权力的男人,构建所谓的和平。
夏尔是不一样的,有个声音在对我说。
但是这有什么用呢?在这场游戏里,他不是玩家,只是一枚用以满足玩家权欲的棋子,他只是用来吃掉对面后的车,他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但是我,但是我——
在极度的屈辱下,我感觉自己的眼泪要留下来了,我不能在他面前流泪所以,所以我飞快地转身,然后昂起头。
“您的军队会得到补偿的,陛下,在我加冕之后我便会付钱。”
在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我彻夜没有睡觉,我睡不着,我心里压着很多很多东西,让我痛苦让我辗转反侧。我身边没有一个人,我从没有感觉我如此孤独,我睁着眼望着黑夜,我想着仿佛古帝国戏剧一般的人生,我如此匆忙地在岁月中奔跑,我失去了那么多,我获得的却那么稀少。
多么奇怪啊,当我回想起我十七岁之前的生活的时候,我有种不真实感,好像那些快乐的,幸福的时光不存在一样。我试着回想那些离我远去的人,父亲,爱玛,理查德,罗德里克大人,吕西安,我的家人们,我惊讶地发现他们的面庞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好像蒙上了一层雾,我记得他们的声音,某个小动作,和我的某一次谈话,但是我开始忘记了他们的脸,他们开始变成某种“印象”。
还有几个小时,我就会变成已婚女人,我就要彻底和童年说再见,再过几个礼拜,我就会变成梅拉诺的女王,我就永远丧失了依偎在别人身边撒娇的权力。但是我再仔细想一想,就连这些事都是带着不真实感的,我甚至不敢相信这些事情会真实发生,即使我在十五岁那年就知道这必定会发生,但是那时我总想着,父亲在我的身后,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好,我继位只是遥远的未来而已。
我回想起那个可怕的,改变一切的夜晚,那个时候我还在和伊迪丝,杰西窝在克拉克温暖的房间里,就和所有的未开世事的小女孩一样谈论爱情。然而我马上就要把我自己奉献给某个人,是的,并不是为了爱情,只是为了支付他们为我抢来王座的报酬而已。
不对,我……
我是爱他的,至少我以为我是爱他的。我曾爱过他所有的温柔和笨拙,我曾愿意一千零一次亲吻他碧绿的眼睛,我曾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他看——至少是部分的真心。
可是我能爱他吗?
没有答案,或是答案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