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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玖良,琅王 我依然可以 ...

  •   江河安宁了过久,骇浪总会袭临。

      宜州西部州界处出现了一股势力,占山筑寨,劫掠屠戮,为非作歹。当地官府本欲自行剿灭,不曾想接连失败,伤亡不轻,最终惊动了朝廷。

      几番勘察,发现其中竟夹杂了北部蛮狄的势力。皇帝急召近臣入宫,议定之下,将此事交托于左大将军,即早年多次随皇帝出征北疆的左苍,也是琅王的母舅。

      玖良未等到昀王的指令,此刻正在房内来回踱步。

      虽有多名大臣傧佐辅助,可此事的重担毕竟主要在左苍身上,换言之,在琅王身上。

      不知这其中是否存在昀王的谋划。将剿贼的重任交付琅王,于昀王来说利弊共存,但眼下看之,确乎益处更多。可是,涉及国之危亡,他还能偏执于皇位之争么……

      正分析着,空中传来一声鸟鸣,玖良走进树丛,找到了一卷皮纸。

      展开,曰:莫阻。于是会意。

      正这时,琅王恰巧召她前去。玖良来到堂前回廊,不知作何想的,放轻了脚步,停在堂前隔断外。窗隙里,那个人坐在案前,指节抵着额角,眼神幽深,紧蹙的眉间就像斗角之牛。

      玖良走了进去。礼毕,呈上了写着“莫阻”二字的皮纸,道:“攸关国安,旁人莫阻。”

      琅王看到那二字,眉头终于舒展些许。他沉沉道了一句“谢谢”,便收了皮纸往外走去。

      看来琅王此行宜州当真不容耽搁。他之所以等到现在,恐怕也是为了等她这个消息罢。玖良如是想。

      抬眼,琅王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处,她突然鬼使神差般出声唤道:“殿下!”

      琅王脚步停住,转身看她:“怎么了。”

      玖良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您可是,当真无意?”

      琅王听言亦是一顿,待领会玖良话中之意后,却反问:“倘若旁人不信,当真无意,又能如何呢。”

      这回换玖良蹙了眉。

      确实。昀王是不可能相信的,也不被容许去相信。

      未隔几日,有消息传回,说潜伏的探子被山匪发现,生死不明。

      所幸已大概摸清寨内结构。左将军着手点兵分营,排兵布阵,准备夜中攻寨。

      营帐外有些躁动声响,左将军甫一抬眼,就看见一位不速之客走进,她的身后是因阻拦不成而略显张皇的士兵。

      帐内另坐的一人是琅王。琅王看清来人面孔,站起,蹙眉道:“你来做什么?”

      玖良向两人行礼,道:“就剿贼一事,奴婢有一拙计,敢请琅王殿下和左大将军一听。”

      左苍神色稍显疑惑,看一眼琅王,见其未有不悦之意,才道:“且述。”

      于是玖良走上前去,小声言语。

      言毕,左将军尚自犹疑着,琅王已沉声开口,却言他物:“昀王,倒是十分擅用美人计。”

      左将军不知道厉王之死那一场美人局,玖良却十分清楚,于是回道:“计不厌重,谋贵可成。”

      琅王道:“兹事体大,还须再议。”

      玖良便识时务地退下了。 待帘子放下后,左苍道:“此计或可行。此人可信否?”

      琅王看向桌上地图,道:“此计是否可行,在于此人是否可信。”

      左苍道:“如若信不过,可另寻他人,或作罢亦可。”

      “此计倒可一试。”琅王神色凝重起来:“只是,她很合适……她恐怕是最合适的。”

      为防止行动泄露,知晓此计的人不多,只有那日帐内的三人——倘或不包括那几名扮作地痞流氓的士兵的话。

      初始的伎俩与厉王所中圈套如出一辙,即引让寨中贼人救下被无赖泼皮欺侮的民女。这一次,这个民女就是玖良。

      琅王准许了她的行动,末了又嘱咐:“行事须小心。”

      玖良听见此话,心头没缘由地一颤。兴许是因为琅王的语气中难得多了几分信任,抑或是关切。

      “多谢琅王殿下。”

      走出营帐后,玖良把天望了一望,忽觉有些荒谬和恍惚,轻轻晃晃头,才走回住处。

      事情发展得很顺利。

      山寨的头儿是北方闼锡族统领的长子扎罗奇。多年来,北方部族一直蠢蠢欲动,如今终于按捺不住,染指中原。但进入南方的势力,终究尚不比未出动的狠戾瘆心。

      玖良甚得扎罗奇欢心。寨中之人成天吵嚷,要扎罗奇娶了玖良做夫人。玖良自然欲擒故纵:“眼下正是闼锡与中原对峙的关键时机,大王万不可分心了去……”

      扎罗奇揽住她的腰:“诶,美人怕什么,那些弱虫哪一次不是屁滚尿流跑回去找阿爹阿娘的?”说罢和众人一齐笑了起来,大掌顺着玖良的腰往上摸。

      玖良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又轻巧闪开,低声嗔怪:“大王真讨厌,都说了没拜过阿耶不许……乱摸的。”

      扎罗奇道:“他向来顺从我,也管不了我。拜他?要等到后年麻月啊,啊?”

      玖良心想,此人污言秽语说得那般流畅,其他就说不顺溜了。面上捂嘴偷笑:“大王,‘顺从’不可以这样用的。阿耶是疼你,小女才能说顺从你呢。”

      “顺从,顺从……本大王让美人嫁我,美人顺不顺,从不从啊?”

      “大王……你……”玖良支吾几句,转身跑了。扎罗奇以为她害羞,又笑起来,然后喊了一句闼锡语,众人就都欢呼起来。而这边的玖良明白事成,趁着防御工事还未进一步加强,将消息传了回去。

      成婚那日,扎罗奇并未放松警惕。夜间,朝廷军队果然攻寨,但似乎力不从心,攻过一阵就撤退了。

      扎罗奇走回婚房,对玖良道:“这些中原人,真是软绵绵的,跟羔羊一样,没用!”

      玖良佯装不高兴:“大王也是在骂小女吗?”

      扎罗奇见婚房喜庆,夫人妍丽多娇,朝廷军又狼狈而逃,心中愈发得意。他疼爱地抱住玖良:“你嫁给我,是我闼锡的人,不算中原人。”

      玖良不理他,扎罗奇就抚上她的脸:“大好日子,美人别生气。”

      “哼……”玖良别过脸去,却又心血来潮,“要不……大王给小女起个名字罢,起个闼锡族的名字?我要做闼锡的人,怎么能没有一个闼锡的名字呢?”

      美人脾性无常,扎罗奇倒正喜欢。他一听玖良此话,甚觉新鲜,连声说好,立马就思索起来。

      但正这个当,外头有人来报了。扎罗奇不耐烦地骂了几句,那报信的人便又走了。扎罗奇回头,见玖良听不懂,便解释道:“那些人又来了,不管他们。”

      玖良忧心道:“大王还是去看看吧,万一败了……”

      扎罗奇一瞪眼:“败!你是说失败吗!”

      玖良忙摇头。

      扎罗奇也发觉自己过于激动,又温柔地捧住玖良的手。“美……”震惊地盯住玖良手中的匕首。

      玖良猛地一挥,划破了扎罗奇的喉咙。扎罗奇未死,但已喊不出声来,他瞬间回味过来,一下发狂扑倒玖良,一手摁住她手腕,一手掐住她的脖子,指甲深深嵌入,扎出血来。同时,自己喉咙喋血,血流如瀑,落下化开于玖良的婚服。

      外头又有人来报,语气慌张急促。扎罗奇一听,血目圆瞪,决眦欲裂。

      玖良感觉扎罗奇用劲稍轻,拼尽全力推开他。扎罗奇跌倒在地,发出不小声响。外头的小兵疑惑,又问了一声。

      玖良重新握紧匕首,迅速往扎罗奇胸口刺下,嘴里怒斥:“没用的东西,大王在换衣裳了,还催什么?”

      外头小兵听见这话,就要离开,忽觉不对劲:夫人何时会说闼锡语了?又折过身来,推进门去。玖良候在门边,当即出其不意地一击,将此人解决后,拖进房内。

      山下,有警觉之人想通了其中端倪,咬牙切齿地叫唤一声,奔回山上。

      左苍听出是“夫人有诈”,正欲派人增援玖良,瞧见琅王已经追赶而去,便又投回战圈。

      玖良熄灭所有灯火,闩上门,拔出那小兵的长刀,准备迎战下一个闯入之人。从门缝向外望,却看见扎罗奇最精悍的部下正骑马奔来。

      那部下一抡斧头,便砍裂了房门,又举起火把,往黑暗中寻找玖良位置。未行三两步,后头忽然传来马蹄声,那部下回头一看,来者乃是琅王。

      玖良听出是他,立时放心许多,于是趁二人交锋之际,处理了一下脖间伤口。

      一番厮杀,琅王终于杀死那名部下,拿起火把走进房内。婚房中血溅斑驳,一片狼藉。他看见角落里的她右手曳刀,繁冗的婚服已褪下,大片冰肌裸露在火光中,泛出妖冶奇异的光晕。她脖间的白缎渗出血点,血点又绽放成血花。琅王呼吸一沉,带着微皱的眉头转身走出,脚步在门口顿住,片刻后,反手阖上了门。

      光芒再度消失,玖良这才反应过来,忙穿上婚服外裳。

      她先行回到军营中,昀王的耳目进来问她,为何擅自行动。

      玖良回道:“我是在帮琅王,但最终是为了昀王殿下。”

      那人一噎,又道:“玖良,你这样答非所问,让我如何向殿下交代?”

      玖良道:“那,只管帮我传个话给殿下:我一直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那人想一想,道:“但愿。”随即离开了。

      宜州山寨一事暂告一段落。又是风平浪静之时,但所有人都清楚,水底正暗潮汹涌。

      两个月后,以闼锡族等族为首的北方部族联合对北疆地区发动了一次猛烈进攻。中原和北狄之战拉开序幕。

      玖良没有再自作主张,她服从昀王的命令,留在帝京。

      大军北上前一日,琅王问玖良:“你认为,昀王为本王准备的局,会是什么?”

      这一问,并非玖良不愿回答,而是她也不知道。

      琅王道:“他毕竟是昀王。”

      出兵那日,琅王对玖良道:“玖良,你替我去取一样东西来。”

      玖良道:“殿下请吩咐。”

      军队即将北上,战马踯躅着要走。琅王示意玖良退远一些,然后告诉她:“玖良,你听好,酒和粮,于我足矣。”

      玖良怔住。正巧,鼓锣角钟俱响,鸣声鼎沸,琅王等不及她回话,策马远去。

      大军紧随着驰骋而去,踏起漫天尘埃。亏得玖良早就后退,否则恐躲闪不及,被战马伤到。

      *

      中原与北狄,此战旷日持久。

      三年五载,胜几回败几回,丢失几个州,又收复几座城。边疆变成一条断裂的线,凹凹凸凸,遍布阙口。

      除此之外,玖良也时常在想,昀王究竟会如何对付琅王。但至少,在战争期间,他应该不会暗中动作,搅乱军心。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征途末路出现了曙光。皇帝自厉王死后,身体每况愈下,战争一事更令他心力交瘁,他终究熬不到中原获胜的日子,撒手人寰。昀王竭力压下此事,只怕扰乱军心民心种种。

      这日,昀王差人叫玖良来。

      说来也怪,迷惑了这般久的玖良,在那一瞬间通透了。她缓缓走去昀王府,最终跪倒在门口的石阶上。

      朱红大门被人打开,玖良一震,挣扎着逃走,却摔倒,再挣扎,被两名侍卫拉住。

      昀王走到她面前,居高面下:“两个消息,一道喜一道忧,想听哪一个?”

      玖良捂住耳朵,下人也不掰开她的手。她听力这样好,捂得多紧都无济于事,何况她已使不上劲。

      “前日潭鸿一战,我军伤亡七千人,歼敌两万三千人。自此,北狄元气大损,短时间内难再有反抗之力。胜利之果,已落中原。”

      “第二个消息,大前日晚,北狄锐骑突袭琅王阵营,琅王率部下奋勇突围,无奈告败,牺牲。”

      那日的天气并不应景。帝都正逢节气大雪,旭日东升,寒冷中的光与热格外叫人心安。北方捷报频传,百姓脸上多少洋溢着喜悦之色。惟有昀王府门前的石板路,这样冰冻刺骨。

      玖良不是不曾设想过这个结局,只是溯不清背后根源。此刻道:“……昀王殿下,我从未觉得你如此陌生,也从未觉得你如此熟悉。杀伐果决,审时造势,这本就是你的样子。时势使然也罢,天意如此也罢,九五之尊的位子已是你囊中之物,可是,他其实没想与你争。”可是……

      话落,坚持站起,走远后,蹒跚彳亍,为什么流不出泪?

      太子癫狂痴钝,厉王暴尸禁中,倘若琅王再遇不测,毋庸置疑,昀王将践祚为帝,却难以堵住悠悠众口。然而,琅王为国战死,即可掩住绝大多数飞短流长。

      二来,琅王势力盘根错节,与昀王一派时有较量。昀王若想填补这道君臣沟隙,少受掣肘,便不可令琅王一党猜疑不满。他将琅王之死编排得天衣无缝,日后才好重拉阵线,收敌入彀。

      后一日,玖良离开了京城。下人清理其房,发现桌上的茶盅压着一小块皮纸,纸上曰:莫阻。

      流浪四方,夜宿各处。一晚落脚于破庙中,吹开火折子,点燃柴堆,拥火入眠。

      她梦见昏暗营帐中一抹背影静立至东日西沉,梦见猎猎篝火上的刀光剑影,梦见一人对另一人说:世上已无琅王殿下。您如今单凭一己之力寻一人于四海,太难。

      她醒来时惘然若失,回想不起梦里画面,只是蓦然想起一句话:“我已记住你的相貌,你便是逃了,我依然可以找到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玖良,琅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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