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如鉴》休羽

7、碧城

　　某人的记忆洪水般倾泻进来，脑际战火狂燃八百里，两股势力来回纠结，冲突围击，纠结着什么的控制权。
　　看见了……
　　那是一座碧色的城，所有建筑都是淡雅悠远的碧色，在光线笼罩里闪烁着华彩——阳光里，是掺拌着鹅黄的嫩青，娇俏得像春天枝梢上的第一颗嫩芽；月光里，渗透了靛蓝的幽绿，沉静得像深秋寒潭里脉脉的冷泉。
　　梳双鬟的小女孩，银色的华丽宫装上坠满饰物，被侍女抱着，清澈晶莹的眼睛里透着幽幽沉紫，标志了血统的纯正高贵。“见了公主还不行礼？”一只手拍在我的头上，敲击让我回过神，按着训练多日的礼仪那样，单膝跪下：“臣穆流叩见公主。”
　　侍女怀里的女孩笑了，转头看向我身边同样单膝跪着的栾莫：“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栾莫抬头，怔了怔，回答：“臣栾莫叩见公主。”
　　高冠华服的帝君慈爱地摸了摸女孩的脸，笑：“声儿，这是辰王世子穆流，这是岚王世子栾莫。以后他们就是你的伴读。”
　　好漂亮的女孩子……一瞬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想好好地守着她，护她周全。
　　……
　　武场边树阴下坐着的曼声跑过来，追着快步离开的栾莫：“小莫！小莫！”
　　眼看追不上，曼声停下步子，偏头望过来，娇嗔地责怪：“看，小莫又跑了，肯定又要练一夜的剑。”
　　我忍不住微微笑起来，看着撅起嘴的女孩：“公主，我要快点变强，才能保护你。”
　　曼声伸出食指竖在唇边：“嘘——早说过啦，父皇和太傅都不在的时候就叫我声儿。走吧，穆哥哥，我们去找小莫。”
　　……
　　碧色的琉璃城里，一切都美好而井然有序。
　　……
　　银色宫装的女孩对着我招手，笑靥如花：“穆哥哥！小莫！过来啊，帮我看看这个咒文怎么解？还是弄不出冰来啊……”
　　……
　　“嘘……千万别让父皇和太傅知道了啊，”曼声垂下手，宽大的袍袖遮住臂上伤口，有些胆怯地看了看刚才从上面跌下来的那棵树，“还好有你们接住我啦……穆哥哥不许说，小莫也不许说！要不我又要挨骂了啊……”
　　……
　　“过来啊，教我练剑！”
　　……
　　“穆哥哥……”
　　……
　　曼声一天天长大，从垂髫的稚□□童变成了容颜绝世的明丽少女。她的一颦一笑，睫毛的每一次闪动，都被我牢牢记在心里。
　　天啊……我爱上了这个女孩，我爱上了公主！
　　……
　　“穆哥哥……声儿、声儿也喜欢你……”少女垂着头，脸颊酡红，绞着腰间流纨。向她表白了心意，得到这样的回答，我顿时欢喜得不行：“声儿、声儿，我要好好守着你。”
　　……
　　纯洁的少年和少女，不代任何利益的相恋，澄澈得像碧色琉璃。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一同欢喜，一同悲伤，有如形影。
　　……
　　“穆哥哥，我们逃吧……我不要嫁给霜池的帝君。”
　　曼声扑到我怀里，攥着我的衣襟，全身颤抖，如同扑火的飞蛾般孤注一掷。
　　心狠狠痛起来。我怎么舍得拒绝？尽管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不堪设想，还是给了曼声她想要的应允。
　　“下个月的初九就要送亲，初八的晚上我们趁宫里忙乱，逃出去。”
　　……
　　刚回到我居住的偏殿就看见了鲜于相间的父亲辰王。惊喜地走过去，施礼：“父亲，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
　　父亲闪身让开：“皇子请不要这样，做臣子的受不起。”
　　怎么了？我一下子楞住，不知所以然。
　　“皇子，你先母是辰王府上的侍女，十九年前偶然被帝君召幸，一年后有了皇子你。那时帝君初登帝位，不敢贸然认亲，就让皇子你生活在我们辰王府。皇子生母多病，在皇子出生不久后去世，皇子也一直被作为辰王世子养大，应召进宫，作公主的伴读。”父亲恭敬地朝着我揖首，“如今皇子已经十八岁，待公主大婚之后，帝都内局势更加稳固，就可以认祖归宗。”
　　什么？！
　　强压着慌乱，我连连出语否定：“父王！这些话不能乱说！”
　　“这不是乱说，穆流，”威严的声音响起，帷幕一动，从里间走出来的竟然是帝君，“皇儿，十八年来委屈你了，等声儿大婚结束后就为你恢复身份。现在先知会你一声，你有个准备。”
　　“声儿？公主？那她是——”
　　帝君微微一笑：“是，她是你皇妹。”
　　骗人的！骗人的！
　　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心里山呼海啸，天崩地裂——骗人！骗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骗人的……全是骗人的……
　　意识几乎全部麻木。送走了辰王和帝君，猛地甩上门，拼命捶着地，砸得手上伤痕累累。血在涌出，意识却迅速清醒，冰冷。
　　皇妹……不行，不行，不能带她走了……那是……那是不伦！天理难容的罪名！
　　我把自己禁锢在偏殿，昼夜不出，用黑暗麻痹自己，想忘记一切。可是那样已然铭心刻骨的情感，怎么忘得掉？在沉沦的边沿反复挣扎，几乎要溺死。
　　门突然被撞开，曼声穿着宫女的衣服闯进来，拽着我就向外跑：“快走，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发现了！”
　　那一刻我真的想不顾什么伦理道德就这样一走了之。
　　任由她拉着，翻出宫墙，爬上宫城外的山坡。不住地逃离，越来越远。
　　可是，那是皇妹，不是恋人！如果和她在一起，天理难容！我硬生生停住脚步，看着惊异回头的曼声：“公主，回去吧，够远了。”
　　黑夜，星沉月暗，曼声脸上错愕的表情却被我看得清楚。
　　天理难容的罪名啊！
　　我扭开头，不去看那张我深爱的脸，生怕一个恍惚就会动摇：“公主不嫁到霜池和亲，西方朔夷帝国来犯就不好办了。”
　　“公主，请以国为重。”顿了顿，我又补充上一句，“也请为臣下的前途考虑。”
　　抬起手，烟幕飘散，她在我面前缓缓瘫软，惊异的表情终于化成了大滴大滴的伤心、绝望、以及愤恨，划过脸颊。
　　看样子还不知道吧……不知道更好，知道了反而徒增伤心。
　　我在指尖凝聚出一个符咒，屈指一弹，飞上天空，绽成一道烟火，照得那一方夜空明亮如白昼。那是禁卫军中用以联络的信号，不多时就会有禁卫军赶来。俯身让曼声靠在一棵树上，动作尽量柔缓：“公主，马上就会有卫士来带你回去。我得先离开，不能让他们把我也扯进来。”
　　曼声花蕾般的嘴唇轻轻嗡动，却听不见声音。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附耳过去听。
　　“……恨……我恨……你……穆……”
　　她说恨我。曾经许诺了一生相守的女子说恨我。而我，无法反驳。
　　那一夜，我在黑暗的角落里隐藏着，看见闻讯赶来的禁卫军士兵发现她，带走她；听见她在苏醒后大声哭喊，拼命捶门；用隐字诀跟在送亲的队伍后，直至两国边界，看着盛装的曼声玩偶般由喜娘扶着，登上霜池的车辇。
　　我知道，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
　　……
　　“帝君，栾莫将军不知去向！”
　　……也走了么？
　　我只能苦笑。
　　……
　　“册二皇子穆流为陵王，归于宗庙……”
　　金册，王冠，满室的异宝，看在我眼里却全是讽刺。
　　那些，都是用她换来的……
　　……
　　“报！——帝君！皇太子战死、战死了！中了朔夷奸贼的埋伏，全军覆没啊帝君！……”
　　“你说什么？曼徽他——”
　　“帝君！帝君！快传御医啊！……”
　　我冷冷地看着，没有去搀扶那个“父皇”。
　　……
　　帝君驾崩，举国皆恸。
　　祭司沾了圣水洒在我额上，双手捧着传国玉玺，呈到我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我想砸碎这块顽石？！
　　可是我清楚地明白，江山，社稷，子民，从血脉里传承下来的一切，不允许我那样。就如同，当时我不能带她离开。
　　我们都不是自己一个人，于是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生死。
　　……
　　辰王病危的消息传来，我急匆匆赶到。
　　奄奄一息的辰王把我叫到榻边，握着我的手腕：“帝君，其实你并非皇家血脉……真正的二皇子一出生就已经夭折……我怕先帝震怒，借着初生婴儿相貌差别不大，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用一个从街边捡来的弃婴代替……如今我已经不久人世，是时候告诉你……”
　　仰天大笑起来。原来套在我身上的骗局不止一重。
　　……
　　国内开始盛传，嫁到霜池和亲的曼声公主通过了神的遴选，成为霜池帝国大祭司，代帝君掌国；而她麾下最得力的一位少将，名叫栾莫。
　　……
　　那是——霜池帝后的仪仗！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攻打朔夷帝国的战场上相遇！同样是身披战甲，率领千军。
　　然而栾莫却面无表情地吩咐手下：“护送帝后回营。”
　　满是戒备地挡爱中间，看着曼声的仪仗走远，栾莫才抬头望过来：“声姐姐已经是霜池帝国的大祭司，而她用来交换那个神赐‘力量’的东西，是她最宝贵的，关于的你记忆。现在，她记忆里的穆流，是发动了修楼皇室里夺嫡之变，逼死太子，杀害帝君，迫使她远嫁霜池的叛臣。”栾莫冷笑，带着无尽的嘲讽， “她恨不能杀了你，为父兄报仇。”
　　都忘了么？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忘记！
　　心突然被扯开，鲜血淋漓地刺痛：“怎么会？你怎么知道的？！”
　　“帝君，难道你忘记了，我们都学过读心术，而声姐姐是不会防备我的，” 栾莫扬眉，唇齿间透着寒气，“至少，现在她只会恨，不会伤心。”
　　“我要让她想起来……这些都是假的！”
　　“那是神的力量，穆流，你以为自己是什么？”
　　“栾莫！你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帝君告诉我……”
　　“皇家血脉的骗局是吧？我早就知道了——可是知道真相之后你又在做什么？”
　　“……攻破馥翊，踏平霜池，我一定会让她想起来！”
　　“办不到，”栾莫铮地抽剑出鞘，“已经晚了。你要对付声姐姐，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过去，否则你达不到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