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如鉴》休羽

8、花镜

　　伴随着被强行灌入的记忆，点滴往昔从碎片开始聚集，汇合成一幕又一幕……那是她最宝贵的东西，她曾经用之作为代价换取神赐力量的，关于他的记忆。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一次次遣来使者，要求两国会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会看似无端地发兵攻来……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想起来。
　　原来自己拥有的，自己以为真实的，只不过是一份被篡改的记忆！
　　红色……在曼声实现所能达到的地方，全是无休无止的红色。
　　那种炽烈燃烧的颜色，宛如汹涌的洪水，疯狂蔓延，粘住身体，漫过头顶，占据着空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原来，那是，那是她在外嫁的婚车里所看见的颜色，象征喜庆的“红”。
　　烟雾聚散，露出一个人影，白衣银甲，俊朗的面容，剑眉星目，淡淡寂寥地笑着。
　　那个笑容里带着委屈，执着，落寞，以及……太多太多。
　　“穆流！穆流！！”曼声拼命伸手，终于拉住了！
　　“帝后怎么了？”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放进被褥。
　　睁开眼，映入视线的却是一直服侍在身边的侍女。曼声一把推开她，坐起来：“穆流呢？他在哪里？”
　　“帝后大义凛然，以自身为祭品，开天祭，准备同修楼军玉石俱焚。天祭刚刚开始，修楼帝君就孤身冲上城墙……冒犯帝后，破坏了天祭。帝后趁机刺杀修楼帝君，修楼帝君竟然在这时对帝后施了妖法，害得帝后昏睡到现在……”
　　天呐！自己都做了什么！
　　“够了！我问你他在哪里！”曼声尖叫起来，一掌打在宫女脸上，“修楼帝君，穆流，在哪里？！”
　　宫女怯怯地捂着脸，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在……在……”
　　曼声没等宫女说完就跳下床榻，不顾一切地拼命奔跑。跌倒，爬起，泪水无尽地倾泻。踉踉跄跄摔出了无数块淤青，心里的愿望却越来越清晰：
　　自己想见到他！哪怕他失了魂魄也好，成了废人也好，只要见到他就够了！
　　“帝后！”旁边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死死抱住了曼声，竟然是女史丝桐，“帝后，请以国为重！”
　　“我求你，让我见他！”曼声挣不开，猛地跪下，带得死死拥住她的丝桐也一起跪倒，“我求你让我见他，帝后，祭司，什么位置我都给你！”
　　“帝后，请以国为重！下臣不得不以下犯上！”
　　曼声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就已经全身麻木，一怔之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丝桐！你竟然敢出手对我下禁制！”
　　丝桐垂下眼帘，挽住曼声，向神殿深处走去：“下臣冒死犯上，请帝后以国为重。——修楼帝君已死，尸体悬在城门外任人唾骂，以平民愤。”
　　已经死了么？
　　请以国为重。请以国为重！。
　　幻界之人轮回转生，就是凭借前生记忆里的那一点灵力，而穆流把记忆都给了她，也就是说，他已经——
　　曼声的身体动不了，泪水却大滴大滴地滚落。她知道，在背后，就是馥翊的城门，城门上悬着穆流，被自己杀死的穆流。十年来他一次次被欺骗，捉弄，自己却从未给过他一丝半缕的援助，只是一味地刺伤他，逼迫他。而现在，什么机会都已经失去。
　　把帝后扶到玉座上，摒退了侍女，丝桐摊开手掌，掌心聚起一片光芒：“帝后，请看吧。”
　　幻象从光芒里浮现，车水马龙，繁华在战后一点点恢复。玄色的城墙上垂下一根长绳，末端吊着一个人。白袍，银甲，胸口被血污浸染，长发披散，在风中乱乱地飘拂。脸色惨淡得近乎透明，唇角却是安静的笑意。疏朗的眼睛闭上了，剑眉间满是释然。死亡让这种表情凝固，再无一成改变。
　　穆流，穆流，你确定我可以想起一切，所以就安心地离开么？小莫已经失了魂魄，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存留了十年的执念，在达到目的之后就灰飞烟灭，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么？
　　“帝后，帝君病情加重，已经离大限不远。”丝桐收起幻象，俯身跪下，“帝后，请以国为重。”
　　曼声终于泪流满面。
　　……
　　“帝君，东映郡流民作乱，望帝君示下。”大臣出列，跪奏。女帝摆摆手，示意他起身，从玉匣里抽出一道兵符扔到阶下：“给你五千精兵平乱，违令者杀无赦。”
　　大臣拾起兵符，诺然。
　　上任帝君驾崩之后，无嗣即位，异国嫁来的帝后以帝君妻子和大祭司的双重身份继任了帝位，成为霜池帝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位女帝。然而这位女帝的英明果敢却不逊于此前任何一位帝君，霜池杂她手下日渐繁荣，成为幻之界大陆上唯一可以与南方修楼帝国并列称雄的强国。
　　华艳的镜子，装饰着各色宝石，缀在朵朵银铸的花蕾间，繁复至极，美丽得不可方物。
　　曼声坐在镜奁前，握着一只小巧的笔，沾了银色，往眉心涂抹。
　　这是她每天必须重复的事——当她记起一切时，眉心的银色印记就随同神赐的力量一起消失了。而为了控制帝国内部瞬息万变的局面，她不得不把这件事掩饰过去。
　　补上最后一笔，左左右右的对着镜子看看，曼声终于松了口气，推开窗子。
　　墨蓝的天幕上缀着一弯银月，散发出温润的光泽，宛若她眉心的那抹银色。如同一面镜子。可惜，看得到一切，却看不到自己。就像她，可以洞彻世事，指掌无数人的生死，却无法正视自己。
　　即使是将往事回忆一千遍，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去追寻，那个人也不会再回来。
　　而月呢，那轮明亮如镜的月，它又是为了祭奠谁，纪念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