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如鉴》休羽

6、破军

　　分列大陆南北的修楼霜池两大帝国间持续了五年的大战终于将近尾声。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战争中，双方都出动了最精锐的部队，浴血拼杀，损失惨重，死伤无数。霜池一方更是损失了大半疆土，连折数十员大将，战神乔篁战死，将星栾莫被俘，生死不明。修楼军陈兵馥翊城池下，与霜池守军以及各地纷纷赶到的援军对峙，然而寡众之数仍然不成比例，帝都馥翊被围得水泄不通，从城上举目望去，只能看见一片铁骑。馥翊危急，霜池几乎败局已定。
　　然而一直代替病弱帝君执掌国事的帝后却反常地自闭在神殿里。馥翊城内开始陷入一片混乱，仅仅依靠着几个大臣苦撑局面，让秩序不至于完全崩溃。
　　神殿里只有夜明珠的微光，冷寂森凉。
　　“帝后！修楼军开始攻城了！”女史丝桐顾不上宫廷礼仪，冲进了神殿，叩首，“请帝后率军迎敌！”
　　“传令，在城上设祭坛；另外，召五长老前来议事。”
　　“帝后！”一向以服从为天职的女史忍不住出声，对统治者的言语表示抗议，“修楼军已经兵临城下，没有时间再商议了！”
　　纱幕微微一动，幽闭多日的霜池帝后已经走出来，身上竟然穿着繁复的礼服，长发挽成云髻，沉紫色的眼眸里迸出冷厉的光：“传令！”
　　丝桐苦苦哀求，又是一匍匐，鲜血已经顺着眉心淌下。曼声抬手，指尖点在丝桐额上，丝桐的延伸顿时模糊，最终完全涣散。曼声垂下手，宽大的袍袖遮住手臂：“传令，在城上设祭坛；另外，召五长老前来议事。”
　　“是。”
　　女史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向殿外。
　　战火重燃，烧彻天宇。决战的惨烈不下于此前任何一次战役，甚至大有胜之之势。生死相搏的沙场上，双方士兵却都有些心不在焉，不自觉地分出余光注视城头：
　　一个巨大的白色祭坛被搭建起来，摆满了各类祭品。霜池帝国中地位仅次于帝君帝后的五长老环绕着祭坛跪下，齐声唱诵咒文。
　　神赐……又是要献给天神的祭品！穆流厌恶地皱眉，猝然抽剑前指，厉声大喝：“左右，给我毁了祭坛！”
　　无数箭矢长枪以术法符咒落向祭坛，却始终在丈许开外的距离无力下坠，化为虚无。站在穆流身边的颜默瞳孔微微收缩，握紧了袖里的手指：那是什么样的力量……结界句让强到这种地步，连有质之物也无法进入！那个女子，修楼的前朝公主，她究竟想做什么？！
　　下一个瞬间，无数酣战中的人同时惊呼出生，即使冷定如颜默也不觉瞪大了眼睛。唱诵声越来越响，甚至盖过了兵刃交击声，回荡在战场上空。两方士兵不由自主地停手，所有视线凝定在祭坛上——
　　“浓云如墨，阻神耳目！天宇如幕，闭神视听！
　　奸佞恶火，乾坤成烬！红莲孽焰，燃至洪荒！
　　愿神垂佑，怜庇馥翊！乞神恩泽，以护霜池！
　　借诸神力，荡尽妖邪；献之祭礼，湮灭浩劫！”
　　“借诸神力，荡尽妖邪；献之祭礼，湮灭浩劫！”
　　天地间充斥着反常的安静，只剩下晦涩咒文绵绵诵唱，一波波传开，粘稠地荡漾。一个白衣女子站在祭坛中心，翩跹起舞，身上衣物繁复华丽，坠满饰物，却丝毫不影响她舞姿的轻柔。旋身，衣摆白莲般绽放，举手投足间流风回雪。
　　祭坛上方的天空急剧发生变化！疏朗的浮云骤然卷聚起来，汇成巨大的旋涡，隐隐透出光芒。
　　“借诸神力，荡尽妖邪；献之祭礼，湮灭浩劫！”
　　唱诵声突然变得凄厉无比，五长老同时出手抹向喉间，头颅直飞冲天。结界碎裂成片，散落成漫天光雨。女子轻扬手臂，指尖交叠，按住眉心，白衣在冲天血光里纤尘不染。
　　那是……天祭之舞！——该死！
　　穆流突然拔身而起，掠过无数呆立的人，纵向城头祭坛。天空中旋涡越来越大，中心呈现出不祥的乌黑，如同俯视苍生的神眼。
　　穆流在虚空中交替踏着步子，身形迅速拔高。淡乌色的放从旋涡中逸出，拂向战场，所过处成片的士兵如中魔咒，僵直地倒下去。穆流刚落上城头就一把将曼声拽离祭坛，重重吻在她唇上。曼声用力挣扎，神眼般的旋涡却以不可挽回的速度闭合，天宇重归平静。
　　“看见了么？所谓的神就是这么小气，一旦有人动了他的祭品，就再不肯施舍一点恩赐。”
　　穆流冷冷笑者，目光直穿曼声眼底，“我竟然逼得你走了这一步。”
　　“你……你简直是邪魔！”
　　心口一痛，穆流低头去看，一把匕首深深刺入，直至没柄。
　　从诡异景象所带来的震惊中挣脱，千万士兵清楚地看到数十丈高的城墙上，修楼帝君身体僵直。城下的颜默觉察到异样，劈手拉过一名术士：“快，为我传音！”
　　“帝君，帝君！怎么了？”传来的是颜默的声音。穆流努力吸了一口气，高声下令：“帝君令！立即撤兵，退回出霜池疆界，另立新君，颜默拓铭为文武摄政王，永世不得再犯霜池！”
　　“妈的，那小子疯了！打到这里他说要撤兵？！”拓铭抽出佩刀，杀气顿扬，“救帝君！”
　　“谁敢动？！违令者诛九族，连坐邻里！”一向温文尔雅的谋士暴喝，翻身上马，掉转马头，“撤兵！”
　　“颜默！难不成你也疯了？！”
　　“你想抗旨？那是帝君的决定！帝君什么时候错过？！”
　　两道足以诛灭鬼神的目光撞击在一起，武帅终于妥协，收刀回鞘。
　　帝君，你将我从死囚牢里释放出来、委以重任，又破格提升无数将士，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刻么？无数人因为不同的原因追随你，而你倾尽一切，又是为了追寻什么？是这个已经视你为夙敌的女子么？
　　颜默最后回头一望，决然策马离去。
　　曼声狐疑地看着穆流，脑中烦闷焦躁和种种不明的情绪交织缠绕，上古凶兽般来回嘶咬，像是要破颅而出。穆流抬手撑在她肩上，支持住即将委顿的身体，缓缓展露笑容：“小莫失了魂魄，是力量透支才弄成那样，你派人去找颜默，他会把小莫交给你。”
　　还是无法冲破那个“神赐”的力量么？看着白衣女子依旧冰冷戒备的神色，穆流在心底苦苦一笑，猛然抽出胸口匕首。一团小小的光球从激射的血液中飞出，穆流手指一点，光球被强压进曼声额间。
　　意识迷糊的最后瞬间，曼声听见拥着自己的男子说：
　　“声儿，你失去了的，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