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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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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声劝慰着病入膏肓的霜池帝君,扶他重新在金榻上躺下。他胆怯地握着曼声的手,死死地不肯放开:“帝后,帝后,有妖鬼要来吃我,一口一口咬在我身上……好多血,好多血!”
“没有妖鬼,”曼声抬手按在惊惧的男子额头上,驱动催眠咒,“帝君睡吧,臣妾为帝君守夜。”
“那……曼声你别走,别走!”
曼声在心底暗暗叹息:多年缠身的疾病已经完全磨蚀了这个男子的坚强,让原本长曼声两
岁的他胆怯懦弱得像个孩童。
“臣妾留在这里就是了。”曼声任由帝君握着自己的手,柔声回答。
不经意间,自己就从被守护者变成了守护者。曼声为沉沉睡去的男子掖好锦被,熟悉的名字又在意识里浮现。
曼声,栾莫,穆流。
除了他们三个,知道十年前修楼帝都琉瑾宫廷里那场巨变内情的人,大概都已经死了。如果当时自己和小莫没有离开,恐怕也已经成了冥府冤魂吧?
是呵,只要是神志正常的人,就不会愿意有太多人知道自己不光彩的过去。
比如……比如,穆流不会愿意有人知道,他这帝君之位是靠发动兵变夺来。
那还是十年之前……
十年前,她还是修楼帝国的公主曼声。帝君唯一的女儿。皇太子曼徽唯一的妹妹。栾莫和穆流,是和她年纪相仿的修楼皇族子弟,她的伴读。
一出生,曼声就被聘给了长她两岁的霜池帝国帝君。十七岁满,便会被送到霜池,举行大礼。是以她从小就被以国母的标准要求和教导着,修文演武,占星术法,无所不学。
母后早逝,父皇忙于国事,皇兄曼徽长年助手边陲,枕戈待旦地提防着西方朔夷帝国的狼子野心。和她朝夕相处的除了那一大群宫女,就是这两个少年。
栾莫比曼声年幼,五官秀气得像女孩子,骨子里却是强硬倔强,曼声叫他弟弟;穆流比曼声年长,有着俊朗的眉眼和爽气的笑容,曼声叫他哥哥。
在曼声的记忆里,故国修楼的帝都琉瑾是一座琉璃铸造的城。所有建筑都是淡雅悠远的碧色。他们一同在那样的琉璃宫殿里,由蹒跚学步的垂髫稚子,长趁了少年少女。她常常坐在演武场边的树阴下,微笑着看栾莫和穆流舞剑,比试术法,一任时光飞逝……
一切都是美好的,直到曼声十七岁,送亲队伍起程的前夜。
无星无月的夜,琉瑾辉煌通明的宫殿里音乐有人影火光杂乱地闪烁。作为信号的烟火在头顶绽开,照耀得那一方夜空明亮如白昼。曼声被禁闭起来,重重宫门死死地关着,任她如何捶撞哭喊都无济于事。
鲜血喷洒,绽放成血色的蔷薇,在碧色城里处处开遍。
红色……在曼声实现所能达到的地方,全是无休无止的红色。
那种炽烈燃烧的颜色,宛如汹涌的洪水,疯狂蔓延,粘住身体,漫过头顶,占据着空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血的颜色。
……
所有的光线都湮没在黑暗里,如同噩梦。
就在那个夜晚,已经是修楼禁卫军主帅的穆流,发动夺宫之变,在所有人都公主的外嫁忙得焦头烂额时,轻而易举地控制了王廷!
根基尚不稳固的叛臣穆流畏惧于太子曼徽手中掌握的重兵和朝中死忠帝君的大臣,不甘公然称帝,将一切都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而公主曼声的大婚,也作为霜池宫廷里万事太平的标志,如期举行。
十七岁的公主流干了所有泪水。她甚至无法向任何人,哪怕是那个“丈夫”提起已经发生的变故——她知道,那样只会让穆流更早更快地加害父皇和皇兄。她只能忍耐,等待……
收起所有女儿的娇怯纤柔,开始了她在霜池帝国里沉浮权势的岁月。
一个个消息从故国传来:穆流认归宗庙,是为二皇子,册封陵王;皇太子曼徽在与朔夷交战时由于援兵不及,终寡不敌众,战死西方边陲;帝君不胜悲痛,抱病而逝;二皇子穆流奉帝君遗诏,即位为新君。
可是遥在千里之外她也知道,那一定是穆流在幕后操纵!
平静地送走报丧的故国使者,她走进霜池帝都馥翊的神殿,在尊神塑像前跪拜七天七夜,终于通过尊神的遴选,就任了霜池帝国已经空缺百年的祭司之职。
霜池历史上唯一一位身兼帝后与祭司双重身份的人!
有谁知道,她的动力竟然是仇恨……
手上压力松了一些,曼声低头去看,锦被下的男子呼吸得深沉绵长。抽出被帝君紧握着的手,走到殿外,扶着白玉栏杆,曼声凝望着池塘里的月影,眉心一抹银色映着月华——那是历代霜池帝国祭司的标志,无上力量的象征。
九年前,在神殿里跪拜了七天七夜,几乎昏死的时候,她终于得到了尊神的回应。
那是个奇特的声音,发出的音调凌乱破碎,喃呢嘶哑,不成语句,她却字字句句都听懂了:
“虔诚的通灵者呵……要获得力量么?”
控制着开始涣散的意识,她努力撑起身体,回答:“是,尊神,请赐给我力量。”
“作为交换,你将付出你最宝贵的东西。你是否愿意?”
最宝贵的东西?她忍不住一阵茫然——什么都已经失去了……还有什么是最宝贵的?
“我愿意。”
那个声音似乎笑了,仿佛是在讥诮窥视着她的灵魂深处。伏倒在冰冷的玉石地板上,曼声隐约看见一道光——说不出是什么颜色,异常地吸引这她的视线。在神殿尽头的黑暗里缠绕飞舞,让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再醒来,无上的法力已经充溢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呢?自己……并不曾失去什么。
冷冽的笑在唇角浮现。
或许,那个作为交换的“代价”根本不存在,一切都只是危言耸听的谎言。
或许,除了十年前琉瑾城里处处开遍的血薇,什么都是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