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如鉴》休羽

2、龙战

　　红色……在曼声实现所能达到的地方，全是无休无止的红色。
　　那种炽烈燃烧的颜色，宛如汹涌的洪水，疯狂蔓延，粘住身体，漫过头顶，占据着空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血的颜色。
　　“帝后，帝后！衡汀城失守！”惊呼声把曼声从梦境里生生地拽出来。她一惊，起身，顾不上披衣就跳下了金榻，赤足踏在地上：“衡汀城失守？！乔篁呢？”
　　匍匐在地的女史丝桐双手托着由幻力凝成的光球，呈到曼声面前：“乔篁将军血战到底，壮烈殉国，尸身已经被车裂，悬在衡汀城头。”
　　被誉为霜池帝国战神的乔篁将军也败落身死？……穆流——他麾下的修楼军队，居然强到这种地步！曼声接过光球握在掌心，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闭眼读取光球里呈现出的幻象。
　　——
　　火焰烧烫天空，鲜血流满整面城墙，惨绿色的毒烟环绕在空中，爆裂的轰鸣声不绝于耳。术士不断催发符咒，将护城河里的血水冻结成赤冰。驻守衡汀城的霜池战士接连倒下，肢体断裂，四处坠落。修楼兵士的进攻潮水般波动，一轮又一轮，冲向城头。作为先遣队的兵士竟然大半穿着破烂不堪的霜池军服，几乎全部都身负重伤，却仍旧个个拼力血战，空茫的眼里浑然没有半点退缩。衡汀城矗立了上千年的城门轰然倒塌，来不及闪躲的人全被砸成血泥……远处，修楼军阵里，重重铁骑簇拥的华丽大辇上，斜倚着一个银白色的人影。
　　曼声顿时呼吸一窒：
　　那是……是他！是他！修楼的帝君，穆流！
　　光球毫无预警地爆裂，碎成点点光斑——还没能完整地记录下城破时的情景，传讯的术士就已经被杀死。曼声抛开手上光球碎片，压抑着心中不断翻涌的恨意：是他！穆流，穆流！
　　穆流！十年中每天想到这个名字，仇恨的火焰几乎都要把她的理智烧成灰烬。她不言不语地隐忍十年已经是苟且，他现在居然还要找上门来赶尽杀绝？
　　“帝后……帝后？”女史出声打断了她的回忆。曼声一惊，恢复理智。
　　当务之急是阻止修楼军队的前进——衡汀城失守，修楼的下一个目标就该是俪盍城了吧？
　　“传令，死守俪盍城！”曼声仰着脸，让女史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如果守不住，那就坚壁清野！绝对不能给修楼军留下半点有用的东西！”
　　坚壁清野！丝桐顿时觉得全身一片森冷。
　　——全员撤退，带不走的粮食辎重以及屋舍建筑统统焚毁，水源里遍投剧毒，不愿撤走的人和撤不走的老弱病残，一律各杀于当地……是否太狠毒了？丝桐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抬头看着帝后美丽脸庞上的决断：“帝后，要坚壁清野么？会不会太……”
　　“不能再给修楼留下什么——攻衡汀城的先遣队里有一半是我们霜池的战士，”曼声清丽的眉挑起来，语气里有着君王的冷定，“被俘虏了就被修楼那边的术士摄去魂魄，变成傀儡兵，反过来攻击霜池……不果断点，只会死更多人！”
　　似乎，的确是别无选择。否则……帝后也不会下这种命令。丝桐暗暗叹息。帝君体弱多病，年轻的帝后嫁入宫廷之后，就开始代帝君处理政事。帝后的选择一直英明，从未出错。
　　“还有，”帝后曼声顿了顿，补充，“让术士告诉栾莫，让他小心。”
　　“是。”丝桐领命，退出神殿。曼声却再也无法入睡。方才在幻象里惊鸿一瞥的银白色人影越来越清晰地浮现。
　　十年了，那样的酷烈惨痛都渐渐淡化杂记忆里。那个夺宫之变的夜晚，那些漫天席地的血红……一切都开始模糊。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铭刻入骨的怨恨，已经深深烙在她灵魂上的怨恨……还有和怨恨一起烙上去的那个名字：
　　穆流！
　　她永远不会忘记！
　　十年前就是他，发动了修楼皇宫的那场血腥，害得她远嫁霜池，有家难归；如今又是他，要来荡平霜池，让她重蹈十年前的惨状！
　　这次，她决不会再像十年前那样，坐以待毙！
　　曼声转身掀开覆盖在夜明珠上的锦缎，审视着神殿壁上霜池版图的白玉浮雕。
　　衡汀，俪盍，霖飒，格欷，馥翊！指尖划过凹凸的图案，皱眉：攻得好快！四年时间，攻破了霜池帝国下属的十五座城池——按这个速度，他麾下的铁骑在年内就会踏进帝都馥翊了吧？
　　如果真的被他攻到帝都，那……年轻的帝后环抱住自己的肩膀，清澈的瞳仁里积淀着寒冷：就算要献上天祭，也不能让修楼的旗帜插上馥翊城头！
　　“帝后，”侍女跪在门口，“帝君醒了，一直在找帝后，请帝后过去。”
　　“哦，”曼声淡淡地应答，“我就去。”
　　自从接任霜池帝国大祭司一职，曼声就从后宫搬到了神殿，这个终年幽暗冰冷的地方。
　　帝后，她已经被这样称呼了十年。十年前初来霜池时是十七岁的少女，修楼的公主，如同初春吐芽的嫩枝，十年后的现今她已经是霜池帝国最高通知者的妻子，代替病弱帝君执政的帝后。
　　穆流，穆流，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坐上步撵的同时，曼声仰头看了一眼天，夜幕上残月弯成狭长的一块弧形，如同天神讥诮微笑着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