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如鉴》休羽

4、剑歌

　　俪盍城已破。修楼军轰塌城墙时，城内已经是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
　　所有建筑没有一座还能勉强算上成型，到处弥漫着火系术法留下的痕迹，死尸和断肢横七竖八地散乱堆积，水井泉眼里全部涌着毒水，搜遍全城，竟然找不到一粒粮食——霜池守军竟然用了最残酷的坚壁战术来对付他们。
　　早有将领兵士忍不住骂出声来：
　　“他娘的，好歹这帝后也是修楼的人，也忒狠了吧！”
　　“那女人在琉瑾城里的十几年白住了？！奶奶的这么毒！”
　　“妈的……”
　　“想要舌头的统统闭嘴！”修楼军武帅拓铭暴喝，勒马转向，“回营！”
　　那个小小的公主，竟然已经如此狠厉——坚壁清野！没有最高统治者的首肯，将领根本不可能执行！……拓铭在马上不易觉察地皱眉，从记忆里搜索着那个婀娜的影子。他见过她一面，是在修楼前朝的一次庆典上。穿着银色宫服的明丽少女在帝君身边微笑着，为帝国祈福，绝代的风华倾倒了所有人。
　　人总是会变的……武帅虬髯下的嘴唇撇了撇。
　　修楼中军大帐。
　　随军艺伎歌舞正兴。金樽玉筹，红烛麝脂，喧哗声和丝竹声交错沸腾，胜利的狂欢充溢在帐篷里。酒香四散，厅堂上执着白玉酒杯的帝君眼里也有了些微醉意。
　　一切都顺利得如同当初他的设想，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俪盍城已经攻下，渡过灏水，就可以进攻霖飒——穆流英挺的唇角弯成浅浅的弧线，笑容里却隐藏着阴郁：更近了可还是没有达到那个目的。霜池帝国派驻霖飒的是少将栾莫……终于还是要和他兵戎相见。
　　不知道那个当年一在比武中输给他就会咬着牙默不作声地练上整宿剑的清秀少年，现在怎样？才二十六岁，那么年轻就被委以驻守霜池帝国最重要的关隘霖飒城的重任，算是极端危险的敌人……帝君脸上笼罩起一层阴翳，喜怒不定。文帅颜默侧目，朝帝君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继续自斟自酌。
　　“帝君英明，我军神武！”武帅拓铭趁着醉意，举起酒樽，面向穆流跪下，“修楼必定一举荡平霜池！”
　　在武帅的带领下，所有将领都起身离座，举樽跪地，大声祝祷：“修楼必定一举荡平霜池！”
　　荡平霜池么？如果那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就付出好了！穆流从座上站起来，微笑，举樽示意，眼瞳里的光芒让满帐灯火都黯然失色：“三日之后，强渡灏水，直破霖飒！”顿了顿，他随手甩开玉杯，背过身，“夜已深，各位回营吧。”
　　从大帐里望出去，依稀可以看见月光照耀下闪着粼粼波光的灏水，以及更远处霖飒城黝黑的轮廓。穆流握住帷帐上的流苏，头也不回地对静立一边的宫婢吩咐：“我出去走走，都别跟着。”
　　宫婢诺然。穆流拦襟出帐，走到僻静的角落，解开衣带，摘下玉冠，褪去帝君的宽大袍服，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玄色劲装。将除下的衣饰堆藏到草丛中，修楼帝君望着霖飒城墙的影子，结起指印，轻轻吐出咒文，身体化成虚幻的雾气，融合在夜色里，飘向霖飒城。
　　刚进城就险些迎面撞上一列巡夜的兵士，队伍里还跟着两个术士。穆流念了个浮字诀升到空中，搜寻着帅府的方位：好个栾莫，防得这么严，看来攻克霖飒还不是易事……看清了帅府的所在，穆流驱动微风，漂浮过去。
　　霖飒城帅府。
　　已经是深夜，年轻的将领却仍然没有解甲就寝，低头仔细地看着桌上标示了霖飒城内部各种布局的图纸。神色微微一晃，少将腰间长剑已经跃出剑鞘，直指虚空中的某处：“出来。”
　　雾气缓缓凝聚，显出人形。穆流抬手，推开栾莫的剑锋：“小莫，你倒是没变多少。”
　　栾莫绷着脸收剑，像是不经意地解下披风，扔在一旁，刚好覆在图纸上，又一挥手，召出结界，把两人所出的空间与外界分开。穆流看着他的动作，轻轻一嗤。栾莫睨着他，手指在剑柄上游移：“堂堂修楼帝君深夜驾临我这小小的少将府，有何贵干？”
　　“小莫，你知道……”
　　“错，是栾莫，栾莫少将，”栾莫纠正着，嘴角冷冷向上一扯，“如果要我和你一起对付声姐姐，那只有摄去我的魂魄，把我做成傀儡——否则，我绝对不会背叛。”
　　“背叛？”穆流剑眉一扬，嘲讽地笑出声，“九年前你一人一骑溜出修楼，跑来霜池，那算是什么——当时你还在禁卫军里领着副帅的职位吧？修楼的皇族世子成了霜池少将，好威风！栾莫少将，你是否忘记了？”
　　听着对方讥讽的言辞，少将脸上反而露出了轻松的神情：“我当然是修楼的叛徒，那是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而你呢？尊贵的帝君，要说起背叛，你不仅仅是个叛徒，还是个懦夫吧……”
　　“如果是我要守护的，就算是要改变日月的位置，让星的轨道逆转，我也在所不惜！”穆流侧脸避开栾莫凌厉的视线，开口打断他的话，“你是否想过，我们联手，或许可以冲破那个所谓‘神’的力量？”
　　劲风突然破空而至，穆流微微仰头，幻力凝成的冰箭擦着脸颊划过，割出一道血口。栾莫放下结着法印的手指，细碎冰碴从指间掉落。
　　“穆流，你在乎的只有修楼的江山，为了它的你甚至可以不惜一切。而我不同，从小我就是没气量没志向的人，所以我在武场上总是你的手下败将。但是如果你要对付声姐姐，除非我死，或者被做成傀儡——否则，无论如何我都会阻止！”
　　真的这么决绝么？……过了许久，穆流擦开口：“栾莫，那不是对付，四年前发兵时我就告诉过你。”
　　“闭嘴吧帝君，那就是对付，四年前请缨成为驻守霖飒的主帅时我就告诉过你，”少将执拗地肯定，左手凌空一招，收起结界，“除非攻破霖飒城，踏着我的尸体过去，否则你达不到目的。”
　　除非攻破霖飒城，踏着我的尸体过去，否则你达不到目的。
　　达不到目的……
　　“……这样破城，轻而易举。帝君，帝君？”
　　穆流一惊，从沉思中醒过来，轻轻咳了一声，略微有些尴尬地看着文帅颜默：“什么？”
　　讶异于帝君的反常，颜默怔了怔，重复：“攻而不停，耗尽霜池兵士的体力。另外让术士提前施下毒咒，等攻城时引发——霖飒城内粮草有限，等粮草用尽，再加上情势危急，必定全城大乱。臣已经安排探子到时候在城里散布谣言，栾莫即使再神勇，属下背叛，全城倒戈，他也无可奈何。这样破城，轻而易举。”
　　“好，就这样。”帝君像是极为疲惫地一闭眼，声音压低：“只要能……城破后把栾莫给我带来。”
　　“栾莫？”拓铭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帝君，讷讷。
　　“霜池帝国驻守霖飒的少将栾莫，不管用什么方法，活着的栾莫。”
　　拓铭张着嘴，忘记了说话，颜默只是不动声色地领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