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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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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晖这一觉睡了很久,直到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她醒了,和她相邻被褥的小何也行了,小何是个单纯的同龄少年,带有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天真。
他们决定一起去找点吃的,起身,推开门,门外积满了雪,厚厚一层,小腿深。一切都是白茫茫的,她走出门,害怕踩脏这雪,她想起从前在丞相府厚厚的被褥,说,“我想躺下。”
她真的躺下了,四仰八叉的躺在雪上,雪上很冷,也很松软,雪冰凉的,触碰到她的脖颈。
小何和她一起躺下了,一切都很安静,她快要在这安静的白色世界里睡着了。
他让人送走了两封信,一封送到京城,告知皇帝福王被齐国刺客暗杀,一封送到邻国,希望两国不计前嫌,重新修好。
他看了眼窗外,看到雪地里躺着的两个人,觉得有趣,起了玩心。
他两只手各抓了一团雪,雪是松的,砸在两人脸上。
两人都睁开了眼,落晖只瞪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可是他又团了更大的一团雪,砸在她身上,落晖终于站起身反击,小何也起身,和她一起追他。
他跑得很快,可是还是被小何抓住了,她身上有伤,指挥小何将他埋在雪里,他反抗,她就团雪砸他,不多久,他就将脸埋进了雪里。
看着他不再反抗,她也不愿和他一般见识,又踢了他一脚,准备离开。
他却突然伸手抱住她的腿,从身后将她扑在雪地里,将她的脸也埋进雪里,说,“长这么大,你是第一个敢欺负我的人。”
她骂他,“酒鬼,小痞子……”
小何又从旁边将他从她身上推下来,和他扭打在一起。
到后来,三个人都累了,就躺在雪地里,看着冬日里白色的天空。
这几场战役下来,鹧鸪营原本五千人如今只剩下一千余人,福王所带两万人如今只剩下不足四千人,这场战争,实在是损失惨重而毫无意义。
后来,落晖起来了,踢了踢好像睡着的他,说,“小痞子,地上冷。”
他醒了,说,“小兄弟,你叫什么?”
“不告诉你,小痞子。”
她说过,他忘了。
他笑了,虽然戴着面具,但还是很好看,说:“好,小兄弟。”
她将小何介绍给他,“这是小何。”
他笑笑,算见过了。
他像个影子跟着他们,怎么都甩不掉。
他跟着他们去吃烧饼,嬉皮笑脸的问小何,“何兄弟,你可有什么心愿?”
小何说,“没有,这儿的日子挺好的。”
他又扭头问落晖,“小兄弟,我近来觉得无趣得很,近日太平无事,不如你尽尽地主之谊?”
其实他们这几天一直在打仗,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无所事事。
落晖继续啃着烧饼,说:“你究竟是什么人,我觉得你和我们不一样。”
“小兄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笑笑。
“我明日就该回去了。”他说。
他说:“这烧饼真好吃。”
她说:“真好吃。”
落晖吃完饼,往回走,没有走几步,身上的伤处剧痛,强忍着,扶着身边的小何。
沈笙正要回自己的将军府第,刚巧看到她虚弱的样子,在她将要晕倒时扶住她,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很仔细,害怕伤了她一般。
落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他本在同一间屋子里看书,发觉她醒了,走过来端起药碗喂她喝药。
“不劳将军……”
“该我照顾你了。”他的语气仍是没什么感情的,却低下头小心的吹了吹碗中的药。
“我这是怎么了?”
他一边喂她喝药,一边斟酌着说,“伤得太重,要好好调理。”
“我成了一个无用之人。”
“不,你在战场上百发百中,你不是无用之人。”
天地间是浓重的墨色,屋子里点了两盏灯,一盏在她床榻旁,一盏在他书桌旁,两人的脸庞都不太清晰,夜过于安静,好像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烛光映在他骨骼分明的脸上,她以前从来不敢直视他,如今是逃也逃不掉了,她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似乎可以一直看下去。
她突然伸出手,凉凉的指尖触到他的眉骨,他忍不住眨了眼,仍然看着她。
“你看什么?”
他没有说话。
她又养了几天,可以在将军府里活动活动了,那天在庭院里闲逛,遇到沈笙。
她行礼:“见过将军。”
沈笙说:“嗯。”
她起身。
他说:“我想看你穿上女子衣裳,可以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换了,她看着镜子里雌雄莫辨的模样,轻叹了口气,担忧让他失望,她将头发挽成髻,依稀可见从前的模样。
沈笙让她替他写信,他的声音低沉清冷,很是好听,“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就站在她身旁,似乎就说给她听。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等他留下落款。
他说:“沈笙,给落晖。”
她抬头,确认的说:“我?”
“嗯。”他伸出手,手指划过纸上的落晖二字。
“我想等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的过去,又或许你不会告诉我。”他的声音仍然清冷,“我猜到有那样好的剑的人会出身于怎样的家族,猜到能写出那样好的字的人会出身于怎样的家族,猜到如今的我或许仍然配不上你,可是落晖,我还是想留住你。”
沈笙从来是个深思熟虑的人,他想了很久,或许是因为一直保护着属下的他,有一天在一个女子口中听到要保护他时心里短暂的温暖吧。
两个人的空间,他的声音是低沉,他们离得那么近,似乎只能坦诚。一瞬间,她眼前闪过的还是那年春天林震吹笛子的画面,那么美好,永远也无法从她记忆里消失,她于是真正知道,她很难再喜欢上别人了。
她歉然的说:“落晖敬佩将军坦荡的为人,可是,我自小是个任性的人,不愿意骗别人,也不愿骗自己,落晖只想在军中为将军效力。”
他明白了。
皇帝缠绵病榻许久,这天突然想起什么,召任相入宫。
他的声音很虚弱,说:“任相,我这几日总想起从前的事,想起年轻的我们,有些事情,我本来想藏在心里一辈子的,可是,我又总想有个人能理解我,或者可怜我。寿椿,你应该永远也不会原谅我吧?你一直以为是你先遇到她,爱上她的,可你不知道的是,在你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我已经认识她了,在你帮助我夺取权力之前,我仍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她是第一个帮助我的人,没有目的的,只是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人。”
皇帝一边咳,一边缓缓的说,像孩子将自己最宝贵的珍珠展示给自己的玩伴。
任相听着,无言,他竭力抑制自己,不要再想起从前,可是回忆无法抑制的在脑海中出现。
他十八岁那年春天,刚成为还是十一皇子的皇帝的人不久,有一次送一个大臣告老还乡,彼时的他已经已经渐渐了解官场并在其中如鱼得水,那个大臣,始终不肯支持十一皇子,为防止他支持其他皇子,他本要在路上除了那个大臣的。
他们走水路,河岸两边种着柳树,春天的柳树在风中依依摆动,告别后,他目送大臣离开,不久,他将登上另一艘船。
那时候他听到一个女子的清脆声音,“凭什么女子只能嫁人?我偏不听,我要靠自己建功立业,成为我朝第一个女将军。”
他不禁偏了偏头,她穿着武将衣服,将头发束在头顶,与男武将无异,可是她又实在过于清秀,她像一切美好的事物,一切美好的事物似乎也因为她的存在而真正美好。
就是那一眼,他甚至不愿再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可是他不敢肆无忌惮的看着她,他知道彼时的他还不配。
他听着她和妹妹清脆的笑声,也不禁勾起了嘴角。
“可是大伯已经很生气了,你这样一再忤逆他,就不怕他真的不认你这个女儿?”
“我怕,可是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放弃我自己的一生。”她只担忧了一会,很快又变得明媚,说:“寿梧,等我成为了女将军,我就可以保护你,我要保护洛家所有的女子。”
她就那样相信未来的光明,相信自己,她在春风里说下很多远大的理想,他竟然相信。
后来他的人生,也只是为了能正大光明的看着她。
后来,她真的只差一点就成为了女将军。差一点,因为她成了新皇的皇后。
那一天,他很难过,他最信任的人抢了他爱的女子,他将永远只能成为她的臣。
可是他还是想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送给她,弥补她没有成为女将军的失落。
他买下京城不远处的一个草场,在她出嫁那天送给她。
她很高兴,可惜一次也没有用过。
她曾告诉他,想骑马射箭,可是她还是呆在皇宫,成为一个好皇后。
夺来的皇位果然是坐不稳的,那年有人造反,乱军逼宫,有杀手闯进皇宫,以她为筹码逼皇帝退位,他做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一个决定,他射杀了杀手,她也去了。
其实他知道,那也是皇帝的决定,只是皇帝在意天下人的眼光。他替他做了,换回自己和家族的一生荣耀。
他就是那样一个冷血的人,又或者,他也恨她没有选择自己吧。
初遇那天的阳光太明媚,照耀了他的一生。
虽然他的一生,阴暗到无法被照亮。
皇帝说:“你的女儿还在鹧鸪营?”
“据臣所知,还在。”
“让她回来吧,朕想看看她会不会和朕的先皇后有些相像。”
“还请皇上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