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散》旧曙

10、第 10 章

　　落晖奔波了几天，十分疲惫，那天中午到一个面馆打尖，她要了碗面，打算找个位置坐下来。
　　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说：“小兄弟，坐这里。”
　　她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他摘了面具，伤痕仍然触目惊心，一条不拖泥带水的直线，两个人都风尘仆仆的赶了很多天的路，见面时脸上都是尘土，只有两双明亮的眼睛，她看到他明显伤痕的灰扑扑的脸，笑起来天真以至于有点可笑，她不禁笑了。独行这些天突然遇到认识的人，她不禁有些感动。
　　他看到她的脸上都是尘土，很是可怜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她看着他的笑，不禁想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句子，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妥。
　　她坐到他的对面，两个人第一句话都是，“你笑什么？”
　　两个人又都是笑笑，她问：“你不是一个多月前就离开了吗？怎么才到这里？”
　　“去办了点事。”他亲自到福王封地向他的家人解释福王的死因，那一趟耗费了他很多心力，虽然他将刺客说成齐国人，可是竟然没有抓到，又没有证据，福王的儿子难免起疑，期间大儿子几次三番按捺不住想找他要说法，二儿子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但二人显然生了反骨。
　　他要了盘牛肉，她不客气的大快朵颐，他先是看着她吃，后来和她一起抢最后几片牛肉。
　　她又吃自己的面，两个人安静的吃面，身子逐渐暖和起来。
　　“不如我们同行。”他不问她去哪里，只是想着，去哪里都好，唯独不要去他该去的地方。
　　“好。”
　　他们在路上比赛，她的马慢些，后来他放慢了速度，慢悠悠的骑着，她追上他，和他一样慢悠悠的骑。
　　他说：“阿晖，我想喝酒了。”
　　“那就去喝。”
　　那天他们到了一个县城，他在一个酒肆喝酒，她吃着菜。
　　他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哪里都想去。”
　　“那我们不如今日就去你想去的地方？”他总想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远离权力争斗的理由。
　　她喝了口酒，无法说出那个“好”字。
　　她说：“不急于一时，我们来日方长。”
　　他知道，这次回去后就没有机会了，他有些失望的笑笑，“我不喜欢想未来的事。”

　　落晖抵达京城当天便整理了仪容，入宫。
　　她只是不想在这里多呆。
　　她行礼，“微臣见过皇上。”
　　皇帝抬眸看她，她武人装束，远远只能看到低垂的眉眼，他说，“平身。”
　　她起身，恭敬的立着。
　　“你心中可有不平？”
　　“微臣不敢。”她冷冷道。
　　“朕给你一个机会，如果让你再选择一次，你还会抗旨吗？”
　　她道，“会。”
　　她这个态度令人不快，皇帝冷冷看她，她这副不如人意的执拗样子，寿椿也曾有过，可是他不喜欢，他习惯了呼风唤雨，不喜欢任何不如他意的人或事。
　　皇帝说：“你还没有长记性。”
　　她跪下，“请皇上赎罪，微臣不想抗旨，可事不能尽如人意。”
　　“是任相逼你的吧？”
　　“微臣不敢欺君，但臣不后悔。”
　　“你该后悔的，你错不在抗旨，在于不肯讨好该讨好的人，做有利于自己的事。”
　　“谢皇上指点，臣明知这样说不对，但臣不敢欺君，亦不敢自欺。”
　　皇上冷冷问道，“人当真能一辈子不自欺吗？”
　　“臣不知道，但臣总得相信有人能。”
　　皇上久久沉默，半晌道，“你有些像她。”
　　她不明所以，她对先皇后知之甚少，但直觉猜测是已逝的先皇后，“回皇上，是先后吗？”
　　“是。”他咳嗽着，简短的说了那个故事，她在他年幼被欺负时出手相助，后来拥有权力后向她父亲提亲，她不愿意，但迫于重病父亲的压力，嫁给了他，后来也算日久生情，可是好景不长，他不断充实后宫，不断征战，两人见少离多，最后她死于他的政敌之手。“你说，她会不会还在怪我？”
　　“臣不知道，不过，过去的事无法改变。”
　　“朕忘了，你不肯自欺，不肯欺君。”
　　“皇上恕罪。”
　　“下去吧。”

　　落晖在宫中迎面遇到秀萱，两个人认识多年，纵使她容貌有所改变，秀萱还是认出了她，秀萱看到她，忍不住泪眼盈盈，“怎么去了怎么久，一点音信也无？”
　　“边关遥远，音信难达，不想徒增麻烦。你怎么哭了？”
　　秀萱忍住眼泪，笑了笑，像是开心的样子，道：“还不是这么久才见到你，我还有个消息告诉你，我和梁公的二公子订了亲。”
　　“什么样的人？”
　　“我见过他，一个陌生的人，或许也能相敬如宾吧，只是，难免意难平。”那最后三个字，她只有在落晖面前才会说。
　　落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遗憾，说:“梁二公子，一会我去会会他。”
　　秀萱道：“怎么个会法？”
　　落晖在梁侯府附近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她如今是个无名无份的小卒，自然不能像原来一样明目张胆的去认识他。
　　她在窗子前盯着梁府大门，盯了一日，倒是客栈的小二发现她一直盯着梁府，问道：“这位客官，可是和梁府结下什么梁子？”
　　她顺势拿出了几两银子，塞到小二手里，“倒不是什么梁子，只是我妹妹对梁府的二公子动了心，想嫁给他做妾，可是我做兄长的不放心，想知道这位梁二公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小儿掂量了银子，“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这位梁二公子实在是个风流人物，对他动了心的女子不少，可是没有一个敢找上门的。小的听说他常走后门到雁楼享乐，逢场作戏的人不少，不过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倒还有一桩事，幸亏小的从小在这里做事才知道……”
　　小二像说书一样的说起梁二公子的风流史。
　　落晖本来也没有多少银子了，但既然有消息，她也就狠下心又给了小二几两银子。
　　“听说这位梁二公子有个青梅竹马，两人相知多年，他是想娶妻后迎进家门做妾的。”

　　她跟着他进了雁楼。
　　她想找他，一转头，看到他就在她面前冷冷看着她。他冷冷睨着他，“跟着我做什么？”
　　落晖犹豫道，“你怎么就知道我在跟着你？”
　　梁二冷笑，“还在狡辩。”走近她，两人贴得很近，他突然笑起来，手搭在她的肩膀，两个人看起来好像很亲密，他道：“就不怕我掐死你？”
　　落晖打了个冷战，可是她知道他不愿意声张，动作几乎不易察觉，很快的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轻轻靠在他的腰间，“我怕，可是梁二公子，你就不怕吗？”
　　梁二冷哼一声，嘲弄的勾了嘴角，“有意思。”
　　两人僵持着，他的眼睛冷冷盯着她，像玩弄猎物一般，虽然他此刻也是她的猎物。
　　落晖看着他，虽然不喜欢他的眼神，也不肯避开。
　　周围一片嘈杂，时间久了，总会有人注意他们。
　　这时候两个女子走过来，一个拉过落晖，一个拉过梁二。
　　两个人的手都不禁一松，拉落晖的女子道：“这位公子真是俊俏，是第一次来雁楼吗？”
　　落晖连忙将匕首藏起来。
　　拉梁二的女子娇声说，“梁公子怎么不上去，大家都等急了。”
　　梁二仍看着落晖，头也不回的道，“这位公子初来乍到，你们可不许欺负人家。”
　　落晖听着脸不禁红了，道：“多谢梁公子照顾，今日扰了公子雅兴，赔罪了。”说着拱手。
　　“到底跟着我做什么？”
　　“陆家小姐是小人朋友，小人身份低微，不配登门拜访，只能用这种方式见公子一面，还请公子……勿怪。”
　　梁二笑，“原来如此，”半晌，俯下身，在她耳边道：“这儿的风字辈的姑娘不错，会让你忘了陆家小姐的。”说着笑着揽着那个女子经过她的身边。
　　她很生气，咬牙切齿瞪着他道：“你真讨人厌。”
　　梁二不回头，笑得更大声，好像要让所有进过雁楼的人都知道梁二公子成亲前一日还在青楼留连。
　　梁二经过老鸨身边时，递给她一袋银子，数量之多让老鸨登时眉开眼笑，说：“梁公子，这么多……”
　　“照顾好那个公子。”
　　“是，是。”

　　他在楼上看着落晖被三四个女子缠的脱不开身，若有若无的笑了笑，看到梁二，道：“方才你输了。”
　　梁二笑笑，“是我大意了。”又问，“你认识？”
　　“嗯，我在军中认识的小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