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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林朝晞知道,任相即便让自己的女儿抗旨,也不会交出自己的兵权,那是他这辈子的全部,他所有荣光的支撑,为了它,他已经失去的很多,未来,为了保住它,只会失去更多,而不会放弃它。
      落晖,权利争斗中无能为力的女子,只会一枚棋子般被轻易舍弃,那天晚上,他看着任相急匆匆的步伐,又望了望宁静的夜空,走进了皇帝的宫殿,跪下来,说:“谢父皇恩典,可是儿臣,不能娶任氏女。”
      他的父皇为儿子的不知好歹生气,“为何?”
      “任相害死了母后,儿臣一辈子也无法原谅他,一定会让他偿还,那样,任全又永远也不会原谅我,儿臣不希望,自己的后半生与别人仍卷入这场仇恨中去。所以父皇,请收回成命。”
      他看不到父皇的表情,也庆幸看不到,那一定是无奈而悲伤吧,不过更多的仍是被忤逆的气愤,皇帝说,“滚出去,跪在你母后宫前。”
      他跪了一夜,或许他也存了救任全一命的心思,后来,听说没有赐死任全,他笑了笑。

      一年后,皇帝病危以至于日薄西山,邻国再度攻打边疆,皇帝派福王出征,福王提出条件,要太子一并前往。

      邻国突然发兵,她再一次听到角声,从梦中惊醒,她已经很久不能熟睡了,拿起兵器,冲出营帐。
      沈笙病未痊愈,便带着鹧鸪营迎敌,落晖已成为了一个弓箭手,仍跟在沈笙身边。
      她看着对面飞来的满天流矢,一时间有些呆了,那一幕确实有些震撼,像大片星星从空中落下,可是紧接着而来的就是恐惧,好像每一只箭都向她射来,每一只箭都能置她于死地,可是,她又来不及恐惧了,她像个不知道恐惧的没有感情的人,遮蔽自己,将箭瞄准。
      若要从战场上回来,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一仗十分惨烈,邻国人数实在太多,夜间攻城,直到曙色将明,那天的朝霞似乎也染上血色。
      邻国战士还是冲上了城墙,落晖放下弓,拿起剑,恐惧再一次涌上心头,血腥气弥漫,她忍着想吐的欲望,看着拼杀的同伴,将剑刺向冲上来的敌人。
      那天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她第一次那么强烈的感受到死亡,到后来,她想哭,想逃离,可是不行。
      她用力震开对方的剑,手臂也被震麻,但是强忍着,将剑又刺入对方肺腑。
      那一刻她想松手,可是理智迫使她拔出剑,用失去知觉的手,她慢了一步,身后的矛刺上来,她仍然害怕,恐惧死亡,可是又有一丝释然,结束了,她再也不用继续这样的地狱一样的时刻了。
      沈笙的剑飞快的从那人脖子上划过,留下一道冰冷的弧线,从中流出血来,她疼痛,但知道不会死,沈笙没有看她,继续划下那样的弧线。
      “鹧鸪营,只许生。”
      她突然想起吴统领和陈都头常说的这句话,每个鹧鸪营人记在心里的一句话,鹧鸪营远离国都,位于边境,环境恶劣,如同弃子,立功也难享荣华,进鹧鸪营的人都是最无权无势的人,都知道自己可能要永远留在这里,而这里又是最危险的地方,鹧鸪营人只能全力拼杀,只能全力为生。
      “沈笙,”她站起身来,用最后的力气与敌人拼杀,“弃城。”
      她用她所能的最大的声音,也是这句话,让她分了神,又中了一刀。
      她想沈笙也知道,敌人这次来势汹汹,鹧鸪营无能为力。
      可是鹧鸪营仿佛是另一座长城,一座让所有人安心的长城,这座长城忠心耿耿,无坚不摧,一座鲜少被攻破的长城,沈笙知道这座长城的意义,知道他领再多的兵,也无法取代鹧鸪营,他是这座长城的神,如今,他要让鹧鸪营弃城,如同摧毁这座长城,摧毁人们心中的安全感。
      他也要亲手摧毁自己的功业,自己的过去。
      落晖知道,他会做出正确的决策,再次拯救鹧鸪营,而她已经失去了全部力气,将要倒下了。

      落晖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她没有来过,但是熟悉的。
      她睁开眼睛,疼痛感袭来,她忍不住呻吟。
      看到一个女子在替她上药,女子说,“我叫玉蛾,是皇上赐给将军的,将军让我替姑娘上药。”
      她说:“谢…谢谢。”
      上完药,玉蛾给她盖好被子,又喂她喝下药,道:“我去叫将军。”
      沈笙走进来,她道:“这是哪里?”
      “鹧鸪营。”
      “发生了什么?”
      “皇上得到消息,提前让福王发兵。”
      “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唯有死战,才有胜算,我向来信不过别人。而且皇上,宁可鹧鸪营全军覆没,也不许弃城而逃。”
      “原来如此,是我…愚昧无知。”
      她问,“这里是?”
      “我的府邸。”
      “我不该…在这里。”她惶恐。
      “鹧鸪营剩下的人不多了,而且,你本来就是跟在我身边的人。”他顿了顿,“你背上和肩上都受了伤,要养一段时间。”
      “敌人呢?”
      “敌人还在不时攻城。”
      静了一会,他问,“你可有什么家人?”
      “我曾说过,此生不见他们,我已与他们无关。”她确实不打算再回到京城。
      “我见你不像寒族中人,鹧鸪营不是能活着出去的地方,如果可以,还是与他们和好,想法子离开。”
      “谢谢…真的没人能活着离开吗?”
      “我不知道。”他道。
      “我住在这里不好,过几日还是回去吧。”
      “好。”
      他坐了一会,出去了。
      他走到自己的书房,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立在窗前,“什么人,如此挂怀?”男子声音清脆,带着玩笑语气。
      那本是一个模样极好的人,却在这一战中被刀割伤了脸,一边脸颊上留下一道一指长的口子,看起来颇为可怕,不过他似乎并不太在意,也不遮掩。
      “部下,”他道,“我有个面具,一会找给你。”
      “那谢谢了,”他笑,虽然伤口可怕,但笑容仍是好看的,“我来是想问你,有没有考虑好是否和鹧鸪营一起,听我指挥?”
      “那你能否答应我,改变鹧鸪营难有出路的处境?”
      “好,一言为定。”他伸出手,和沈笙击掌为誓。
      沈笙看着那张有可怕刀疤的面孔,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弧度。

      落晖只养了几天便离开了,她想见见自己朝夕相处的战友,也不希望受到任何不合适的待遇,更不希望受到的不合适的待遇是因为自己是女子。
      她再次去向沈笙道了谢,沈笙难以察觉的叹了口气,说,“那天战场上你很勇敢,这是你应得的,而且,回去了你换药也不方便。”
      她说,“我仍是要来跟在将军身边的,到时候请玉蛾姑娘帮我好了。”
      他看着她因疼痛苍白的脸,想责怪她逞强,然而没有说出口。

      落晖确实有些逞强,回自己营帐的路上,身上的疼痛让她咬紧牙关,到后来,身上越发没有力气。
      “小兄弟,”有人叫住她,“怎么了,受了伤还没痊愈就乱跑?”
      她不想理会,可还是忍不住抓住他递过来的手臂,她如今面庞先是被晒伤,变成小麦色,又冻得发红,因为与男子长时间相处,像个男子一样生活,如今的她已经很难被不知道的人看出女子身份。
      她抬头,想看清楚那人面貌,那个人的半张脸却戴着面具,已经两年了,人多少都会有变化,她当然不觉得哪里见过这个人,问,“你是谁?”
      “你又是谁?”他的语气混不在乎。
      她也懒得与他多说,松开他的手臂,自己往前走,他叫了声“喂”,跟上来,扶着她,“小兄弟,你是鹧鸪营的吗?”
      “是又如何?”
      他笑一笑,“没什么,我佩服鹧鸪营的兄弟。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仍想拒绝他的好意,她已经习惯装出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不依赖他人,战场上每个人都不能将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她习惯拒绝别人的帮助,可是又需要他的帮助,“你是?”
      “我是一个无名小卒,名字说不出口。”
      她也就不在意。
      后来遇到了同伍的小何,小何接过她的手臂,问:“阿晖,这是怎么了?”
      “回头我再告诉你。”转向那个男子,“多谢,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这相送之恩。在下鹧鸪营阿晖。”
      男子挥挥手,“不过举手之劳,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他转身进了福王的营帐,福王似乎有些轻敌,仍在欣赏歌舞,他看到的一瞬间忍不住冷了脸色,可是很快,一有人察觉到他的身影,他已经换上了固有的与世无争的随意面孔。
      福王道,“快坐。”
      他笑笑,坐了,没有在意只能坐在下首。他看着舞姬曼妙的身姿,饮着琼浆,又想起鹧鸪营折损十之八九,不由得觉得难以下咽,可是看起来,他仍是一副享受模样。
      他曾跟着哥哥从军,对这样的情况并不陌生,曾经的他也想过改变这种情况,可是他渐渐明白,改变所面临的阻力,以及他要拥有多大的权力,如今的他,还没有这样的能力。
      他记得自己曾告诉哥哥,“我一定会改变的,我要建立一个真正公平的国家。”
      哥哥嘉奖的笑笑,说,“我信的,会有那一天的。”
      如今的他,也只能笑笑。
      福王说:“这样拖下去齐国粮草将尽,我们可以主动出城攻敌,大家说呢?”醉了的福王语气随意,但没人敢出言反对。
      他喝了口酒,“福王说的甚是,只是齐国实在有备而来,我们还是想出一个妥善的法子。”
      福王笑笑,隐隐不快,“是吗?依你看该当如何?”
      他笑笑,“晚辈多嘴了,这些战场上的事我只不过纸上谈兵罢了。不过,晚辈看来,福王府上的歌姬实在是没有更好的了。”
      福王大笑,“好眼光,你若是看中了哪个……”
      那时候在座的每个人都为气氛缓和松了口气,这时候歌舞也到了高潮,动作激烈起来,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舞姬弯腰取出靴子里的短刀,冲上最高的主帅座位,将短刀刺入那大笑之人的心脏。
      周围的将士很快从惊愕中反应过来。有人扑向那女子,有人查看福王伤势,有人叫大夫,登时一片混乱。唯有他一个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淡淡的将一杯酒洒在地上,祭那些年轻的永远留在那年冬天的女子。
      福王确实死了,那个舞姬是他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剑。此刻,应已乘上去他乡的快马。
      沈笙很快让众人安静下来,并命令众将士封锁消息。
      消息自然难以封锁,不过已经来不及传播了,因为角声很快响起,齐国再度攻城。
      沈笙向他行礼,请他担当主帅,他将主帅之位还给沈笙。
      沈笙没有再推让,知道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天下雪了,落晖还没有来得及去祭奠死去的战友,又一场大仗开始了。
      她到了沈笙的营帐,沈笙问她,“你来做什么?”
      “上一次将军救了我,如今的我想要保护将军。”
      他几不可见的笑了,道,“小心。”
      那时的她,已经感觉到,自己可能难以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她却不能躲,也不愿躲,只想着,还了这个人的恩情。
      她手里拿着剑,等着,到战局惨烈无法控制的时候,和他一起冲出去。

      他站在高处,看着这场厮杀,一定要赢,唯有赢,才有资格讲条件。
      雪下得越来越大,天地间变得很寒冷,他很少这么想赢过,等赢了,天下会太平几年,沈笙也可以得到他为部下争取的功勋,得到他为部下争取的回乡探亲和冬衣。
      他曾经的理想,是不寒忠诚之士的心。
      他喝了口酒,拿上自己的剑。

      还是到了这样的时刻,沈笙出营帐时对落晖说,“待凯旋归来,我想再看一次你的剑舞。”
      “会的。”
      其实,应该不会了吧。
      雪下得很大,她忘了一切,只记得剑法,极美的一柄长剑,在月下,雪地里,以优美的姿态完成自己的使命。
      或许死于这柄剑下的人,死前也震惊于那柄剑的美,以至于有一瞬间失神,让这个伤重的人留下一命。
      她伤口的血渗出来,身体越来越冷。
      终归还是他护着她,护到了最后。
      敌军终于撤退,她扶着城墙,看着城下尸首堆积如山,看着零零散散逃窜的敌人,抬头任雪花飘到自己脸上,又回头看着身边的战友,相顾无言。

      她慢慢走下城楼,有人拍拍她的肩膀,“小兄弟,天冷了,喝口酒。”递给她一个酒壶。
      她听着熟悉的声音,不去想这是谁,接过酒壶就喝,“谢谢了。”递给身边的战友,很快不知去向。
      “你……”他佯装气愤。
      雪花鹅毛般飘落,一切人与物都变得模糊,她回头,狡黠的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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