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日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落晖身上多了许多伤痕,身体时常疼痛。
她在一群男子之间,看上去本就瘦弱,所以最多也就是几个人嘲笑几句,没有人多问。
“阿晖,”吴统领叫她。
她应声,“统领大人。”
吴统领道:“将军凯旋归来,在鹧鸪营设宴饮酒,然军中无以为乐,希望你能舞剑助兴。”
落晖道:“是,大人。”
落晖对这个沈将军略有耳闻,据说他出身贫寒,十六岁从军,在鹧鸪营这个条件艰苦的地方度过了十年,立下战功无数,如此年轻的将军,在当今朝中也仅此一人。
落晖换了身干净衣裳,拿上自己的长剑,进入设宴的营帐,行了礼,“阿晖见过将军,各位大人。”
“起来。”上面的声音冷冷传来。
仍是那声音,“舞剑。”
她舞起那习了数年的剑招,她本来便身形瘦长,一身白色葛衣,剑也通体银白,光可鉴人,舞起来颇为好看。
沈笙并没有打算能在鹧鸪营这个地方看到什么剑舞,然而那道银光在他眼前,确实令人炫目。
而那个人,一身布衣,勉强可见线条,一张曾晒得发红后又冻得发红的脸庞,一双眼睛却是难得的明亮有神,眉目间英气逼人,然而仍是那双眼睛,与他见过的那么多男子相比较,终究是眉目柔和了些,脸庞的线条也过分细腻,即便经历了风霜,仍可见其不凡。
竟然是个女子,他觉得有趣,不知不觉微笑。
吴统领是知道这个沈将军的,他向来不苟言笑,对人对己都是冷漠无情,战场上杀伐果断,他本来惴惴不安,害怕落晖让他发怒,然而没有,让自己眼前一亮的女子也让这个向来难以捉摸的男子微笑,可见他赌对了。
落晖舞完行礼,他仍是声音冷冷没有感情,道,“你叫什么?”
“回将军,落晖,人们叫我阿晖。”
“赏。”
有奴仆送上一杯酒,落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她虽然不能喝,但也不敢拒绝,只能一口饮下,饮下后虽然难受,仍不敢表现出来。
“谢将军。”
“退下吧。”他看到她喝酒的勉强样子,更确定她是个女子。
她退出去,已经熟识的军中同伴问她去做了什么,她如实说,同伴惊叹道:“沈将军竟然赏你酒。”
她不觉得有什么,心里说,“我其实并不想喝。”
再见到沈笙是在一年之后。
那天夜里,异族攻城,落晖也一起上城墙杀敌,她力气不如男子,擅长射箭,第一次上战场杀敌,她自然害怕,拿弓的手也是抖的。
听着身边的惨叫声,她更加害怕,陈都头将她用力按在城墙,说:“你还要多久?”
刚好有箭从她耳边穿过,陈都头放下她,没有再理会她。
她转身看到身边受伤流血的战友,自己仍是抖着,拉开了弓。
那天,她不知道射中了几个人,自己的手臂却被射中一箭,箭上有毒,她中了箭就晕过去。
后来醒了,据说幸好那天沈笙将军在,追敌数十里,擒了对方的一个将领,换回了解毒的药。
中毒的人成百上千,他当然不是为了她,但她也记下了这份恩情。
她养好了伤,回到了队列,陈都头没说什么,只说,“你那天的箭射的很准。”
落晖本来很愧疚,听了这话,一股暖流流过心间。陈都头话不多,但人是很好的。
她没训练几天,吴统领叫走了她,说,“将军这次也受了伤,身边的副将也没了,你去跟在他身边,等他康复了,再回来。”
她说,“是,统领大人。”
落晖去的时候,沈笙刚好在上药,沈笙没有让她进去,上好药,穿好衣裳,才让她进去。
她行礼,“见过将军。”
他“嗯”了一声,算是让她起身。嘲讽的想吴统领留在鹧鸪营实在屈才。
鹧鸪营,是个辛苦而难有出路的地方。
“你会写字?”
“是。”
“过来。”
他的话很少,但她也能懂,他把位置让给她,她不敢坐。
他的脸色愈发冷,她只能坐了。
于是他说,她写。
她还是害怕他的,一不小心写错了字。
她放下笔,“将军恕罪。”
他道:“重写。”
于是她又抄了一遍,按照他说的,写字。
写完后,他俯身细看。
她又按照他说的,折好,放入信封,密封。
她想,他大概是伤在肩膀或是手臂。
又想,他虽然出身寒族,也并非白丁。
写完字,他让她离开,后来几日,她做的也无非写字这样的事,其余时间,仍然是去训练。
有一日,他似乎是没有注意,用了力,血从伤口涌出来,濡湿了他肩膀的衣裳,她看到了,还是忍不住被吓到。
她本是个养尊处优,被保护得很好的人,即便见过杀人,见到血、见到人受伤害,还是忍不住惊吓。
沈笙眼里的落晖,像个一直生活在天上的仙人的小兽。
落晖问:“将军,要不要叫大夫?”
他想了想,“不必,你出去吧。”
她犹豫了下,说,“将军,既然吴统领让我跟在你身边,这些事就应该让我代劳。”
他没说什么,张开手臂,让她解他的衣服,她穿的也是男子的衣服,所以还算娴熟。
可是他们靠的实在太近,她还是忍不住脸红了。
他似乎没注意到,问:“你今年几岁了?”
她道,“回将军,十七。”
她取来清水和药,开始解他肩膀上的浸着血的布条,自己手上也粘上了血。
“十六岁从军?”
“是。”
落晖闻到血腥味和药膏混合的味道。她拿着布擦拭流出的血。
“我当年也是十六岁从军。”他说,“为什么?”
“回将军,我不能告诉将军。但我可以告诉将军的是,我很早以前就想过从军,如果没有那件事,我可能下不了决心,但我不后悔。”
她小心的往伤口上倒着药。
“你的字不错,是哪位先生教的?”
她说出了那个教自己的先生的名字。
“如果没有那件事,没有从军,你该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吧?”
十六岁女子及笄。
她的手一顿,药洒到了他的衣裳上,她连忙道,“将军恕罪。”
“为哪件事?”
“这两件事,我不该蒙骗将军,也不该不小心将药洒了。”
“罢了,我不怪你,只是我喜欢坦诚的人。”
“是。”她小心的将布条缠在伤口上,缠好后又将他的衣服穿好。
他说,“去骑马吧,你有马吗?”
她说,“我有一匹马。”
那时候已经入秋,她在一年半之后再次骑上自己的马,自然很开心,他坐在马上,看着她和她的马亲近,虽然她知道他发现她是女子,仍然像个男子一般,克制着自己。
“你们应该没有机会出营吧?”
“回将军,是。”
“今天去好好玩吧。”他声音仍是冷冷的。
“为什么?”她不解的问。
“因为那天你的箭射的很准,这是你的奖赏。”
她笑了,不好意思的说,“可是我也很胆小……”
“是啊。”他嘴上说着,却率先骑马奔了起来,不再理会她。
落晖也不再纠结,骑马跟在他身后。
秋天的草长的很高,她第一次没有任何任务的到草原上骑马,她看着天,天很高很远,怎么也看不到尽头,草原也是,她一直骑一直骑,想看到天边,可是看不到,最后只看到几座沙山的远远的身影,她执拗的想要看到天的尽头,所以一直骑,她冲向风,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将束发的葛布解开,头发散下来,被风温柔的抚摸着,梳理着。
她跑了很远很远,直到马儿累了。她停下来,还是没有看到天的尽头,她就四仰八叉的躺在草原上,看着天,天那么的远,好像一切的尽头,她累了,想就在那里睡着。
可是有些冷,她突然感到害怕,她站起身,发现沈笙不见了,她骑上马,想看到沈笙,看不到他,她在无人的旷野里叫,“将军,将军。”
后来她有些焦急,害怕,叫,“沈笙,沈笙。”用她女子的细而脆弱的声音。
天渐渐黑了,她害怕起来,骑马往来的方向找他。
她好像听到了狼叫,吓得一激灵。
落晖口里叫道,“沈笙,你在哪里?”
他果然出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草原深处,他原本在她前面,后来到了她后面,一直跟着她,她很想怨恨他,骑到他跟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逾矩,害怕被他听到,心里惴惴。
他下马,她也下马。
“吓到了?”
她说,“回将军,是。”
“我听到你叫我的名讳?”
“落晖逾矩了,将军恕罪。”
他说,“这里确实有狼出没,我忘记告诉你了,还是小心点好。”
“是。”
“我方才捡了些木材,回去的路上你射只兔子吧。”
“是。”
草原上的草是极好的遮蔽,兔子也灵敏,她用了好大力气,才射中一只,他骑马领她到水边,教她处理兔子,点燃火,放在火上烤。
等兔子烤好能吃,天已经黑了,头顶上是满天的星星,她吃着兔肉,发呆的看着星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吃完兔肉,他们骑在马上,慢悠悠的回到鹧鸪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