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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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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漫长,足以让人忘记数十天的远行,初春,秀萱邀请落晖到侯府参加秀萱哥哥陆弘的加冠礼。
冠礼结束后,众人在陆府的后院里游玩饮宴,初春的池子里冰面初融,莹莹一池碧绿春水,星星点点的水草,水中鱼儿往来嬉戏可直视无碍。
秀萱折了柳枝来与落晖逗鱼儿咬柳叶,两人倚在栏杆上,她道:“近日来我娘打算替哥哥说亲,说起与丞相府的大小姐青梅竹马,是没有更相配的了,我姨娘又说……”说着,对落晖意味深长的笑了。
“说什么?你快说,不要卖关子了。”
“说……”秀萱学着她姨娘的语气,“丞相府的二姑娘年龄也合适,只是性子实在任性了些。”
落晖松了口气,“这话不假,丞相府二姑娘性子刁蛮又古怪,实在不受待见。”自嘲的笑了笑。
“不过我说,落晖虽有不少缺点,大哥也并非完人……”
落晖急道:“你当真这么说?”她年纪尚轻,听到这些话难免不好意思。
秀萱笑笑,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我骗你的,我并不想要个任性的嫂嫂。”
二人说笑着,突然听到笛声,二人静心聆听,笛声清脆悠扬,清澈风雅。
两人相视一笑,待笛声将歇,不约而同起身寻找那吹笛人的身影,从湖心亭走到湖边的堤岸,湖边种着柳树,柳条在风中柔柔的飘扬,他站在远处,看不清模样,只看到一个青衣的挺拔身影。
她缓缓向笛声走进,他的青袍被风吹动,他清瘦而自在随意,俨然一个风流公子的模样。他放下笛子,看到正盯着自己的她,他对她笑,温柔灿烂,似江南春日盛景。
她有一瞬间什么都忘了,仿佛到了很远的地方,想永远,呆在那里。
她似乎在那一刻决定了什么,决定让这一刻在未来的人生重现。
她也对他笑,他已转身对其他人道:“献丑。”
三月在离他不远的树旁,听完他的曲子,百无聊赖的看风景。
过了会儿,他向她走来,问:“觉得没意思?”
她点点头。
“那就走吧。”
秀萱发现了落晖的不对劲,“那是当今的太子,在京的时候你还在乡下,可能没见过。”
“见过的。”她说。
“看痴了?”秀萱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问。
落晖不言,心里觉得,他是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秀萱对太子和任相之间的不和略有耳闻,说:“可惜了,太子对任相一直心有芥蒂,否则,太子丞相联姻,又有什么不好?”
落晖对秀萱的直白不好意思:“不过是我一厢情愿,若非两情相许,哪里说的上联姻二字……不过,太子他与我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
秀萱拉着落晖到了僻静处,“这件事是宫闱间的隐秘,无人敢提起,我也不知晓,你轻易不要问。”
那时的落晖不觉得二人之间有多大的误解,利益的冲突利益便能化解,却没想到,远非利益那么简单。
落晖已决定什么,便再也无法轻易放下。
那之后不久,太子正式入主东宫,乔迁宴上,她也再度见到了他。
原先的太子是嫡长子演水,演水死后,朝晞成了太子,只是没在东宫住过一天。
他的东宫朴素空旷,与他在江南的园子大不相同,若传出去,可称得上是一段美谈。
朝晞似乎不愿做太子,不过,他是适合做太子的。
再见面时,他无暇多招待她们,道了声:“二位姑娘,招待不周,请自便。”似乎很放心,很熟悉,便大步从她们身边走过。
她自小恣意惯了的,也无人拦着她。她和秀萱在东宫中闲逛,东宫中没有什么风雅的景物,一切从简。后来她们走到后院,本不该再走,落晖远远望见,朴素如水墨画般的东宫深处,有一处院落,被密竹包围,隐隐约约探出几枝春桃。
她又想起江南那座园子,心想,他舍弃了从前的风雅。
三月原本在院子里舞剑,转身时一瞥,看见那个任姑娘,原想假作不见,倒是任姑娘,笑着行了一礼。
许久以前,任姑娘的父亲,是抚养她长大的师父,如果她没有离开丞相府,如今该她先尊她一声“小姐”的。
可是,也是她的师父,是她的仇人。
她轻飘飘的点了下头,不再理会。
“任姑娘,陆姑娘。”他的声音清清冷冷,从身后传来。
落晖吓了一跳,慌乱行礼,“太子殿下,是小女子不讲礼数,到了后院。”
他笑了笑,说:“无妨,没有什么不能看的,只是我有个朋友在此居住,可能有些不便。”
秀萱道:“是三月姑娘吗?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是,她如今保护我的安全。”
“怎么让一个女子保护太子的安全?”落晖随意惯了,没想到这话可能让人难堪。她性子如此,一时难改。
朝晞爽朗的说:“这是一段往事,一时说不清楚,改日再与任姑娘细说。”
“是,太子殿下,怎么不再前面招待宾客?”
“有些乏了,任姑娘,我们也算是过了命的交情,不必如此多礼。”
“好。”
三人相谈甚欢,浑似忘了不远处的宴上来人各自居心叵测。
“对了,太子,你的笛子吹得真好,让我想到了很多美好的事物。”落晖道。
朝晞看着她明媚笑容,不禁笑了,人们说玩物丧志,音律一类于他,不过是伪装不思进取的工具,可若是成为一辈子的追求,或许也不错,或许,那才是他想要的吧。
他玩心又起,说:“倾音坊的乐伎堪称一绝,落晖,你可曾见识过?”
落晖说:“不曾有幸。”
“若你想去,我可以带你去看。”
“好,你何时有空闲?”
“今夜如何?”
她笑着说好,如此率性而为之人,她想,她愿一生追随。
秀萱不敢与太子走得太近,婉拒了与她们同游的邀请,想提醒落晖,又见落晖浑不在意,只好悄然告退。
落晖跟在朝晞身后,随着他走,有时说几句话,有时什么也不用说,就那样走着,她不再在意要到什么地方,她想,可以一直这么漫无目的的走下去,不问去处,不问归期。
然而,路都是有尽头的,他领着她走到一个小乐坊,乐坊位于深巷中,但离东宫不远,她们从小门进去。
没有人理会他们,他们也没有见到什么人,他们进了一间屋子,很快有人进去,上酒菜,乐伎奏起乐器,地上的木板被擦得发亮,有舞姬开始跳舞,都准备得很充分,他就随意的坐在矮桌前,背靠着矮桌,懒洋洋拿起酒壶,观看舞姬跳舞,她像他一样靠在矮桌前,给自己斟酒,酒里有香甜的果香。乐声激昂起来,她看着飞快旋转的穿着红色裙子的舞女,一杯杯喝着酒,眼前闪回许多从前的事,她在乡下过的那些年,她在京城所遇到的那些冰冷的事,她去江南遇到的那场刺杀,那些美丽而早逝的女子,她至此的人生还很短暂,所经历的事也不多,可是,竟让人莫名的厌倦了,尤其当她开始想到以后,她会进入其中一间冰冷的宅院,开始自己冰冷的下半辈子,心里泛起一阵阵厌烦,一切都不吸引她,只好一杯杯喝酒。
有个年纪较轻的女孩子,旋转时一个不注意,身子向一边倒去,她眼见着吓了一跳,朝晞很快站起身,从她身后扶住了她的腰,朝晞喝的有了几分醉意,一时竟也没放开手,抱着那个女孩子,女子羞红了脸,但他样貌英俊,举止不俗,也不忍心推开他。
她看着他们,明知他这样无异于一个浪荡子,可也不由得羡慕那个女子,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可是,又不忍心责备自己,这个世界对每个人要求严格,人有时不该再对自己严格。
他放开她,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喝酒,乐声低了,他说:“这里的就很不错吧?”
“是,”她说,她本不是个喜好掩饰的人,借着醉意道:“舞女也不错?”
“是比宫里的有意思。”
“真遗憾,我不会跳舞。”含蓄如她,只能这样表达,因为你,我希望自己会跳舞,取悦你。
他明白,但他不总完全是个好人,“都是可以学的,我们都还年轻。”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她借着酒意,问得直白。
“近来皇后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说,如果我遇到这个女子,我会想尽办法留住她,你懂了吗?”
她笑了笑,“我懂了,”她不是他想留住的人,“可我不想放弃。”
他不再说话。
人总是轻易不甘,可是渐渐的,会明白,真正的喜欢,可能与不甘无关。
她又喝了很多酒,醉了,他倒没醉,将她送上了去丞相府的马车,她的侍女小芷,和她坐在一起照看她,她倚在小芷身上半梦半醒,想起那委婉而确切的话语,只是难过,或许她只是想反抗父母为她安排的婚事,或许她只是仰慕,或许她真的喜欢,又或许她没那么喜欢,被拒绝总是让人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