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散》旧曙

31、第 31 章

　　落云接过小荷手中的药碗，扶起自己病中迷迷糊糊睡着的儿子，口中说着：“阿澹乖，喝药。”用汤匙将药一口口喂给阿澹，阿澹喝下了药，缩在落云怀中睡着。落云怜惜的自己的脸贴在孩子滚烫的脸上，美丽的面庞染上忧色。
　　小荷说：“姑娘，要不要再去请大夫来看看。”
　　落云闭上眼睛说：“我们还有多少银子？”
　　小荷说：“方才我见到从前府中的侍卫恒七，他给了我一些碎银，说是二姑娘对阿澹的一些心意。”
　　“落晖怎么会知道？”
　　“我在药铺看到小芷，小芷非要问个明白。”
　　“小芷为什么要去药铺？”
　　“二姑娘好像也染了风寒。”
　　落云默了片刻，紧闭的双眼眼角有些湿润，“去请大夫吧。”
　　“是。”小荷往外走，却猛地停下脚步，落云没有睁眼，说：“怎么了？”
　　小荷仍然没有说话。落云有些生气，睁开眼，狭小的寝室门外站着一男子，阴暗中也可以看清那男子金丝绣成的龙纹。
　　落云自然知道那是谁，小荷也知道，她是见过世面的，只是过于突然，有些意外。
　　“你先去吧。”
　　“是。”小荷小心的行礼从朝晞身边走过。
　　落云没有请朝晞进来，朝晞自己走进来。落云让孩子在床上躺好。
　　朝晞看了眼床上孩子因为发热变红的脸，没有说话。
　　“你来做什么？”落云声音冷漠。
　　“我带了些药材。”
　　“我们日子清贫，但也轮不到你接济。”
　　“就当是……我替她来看看她的侄子。”
　　落云想他大概没有听到她和小荷之间的对话。
　　“我并不会承你的情。”
　　“我也并不需要你承我的情。”
　　“你以为怜悯我们就会让落晖感谢你，还把你当成她喜欢的那个人吗？”
　　朝晞的眼中流露出痛苦神色。
　　“你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落云的话字字诛心。
　　“你明知道他已翻不起什么风浪，他无才无德，只要你稍加收买便可对你俯首称臣，你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落云冷笑，声音并无起伏，“是啊，你要杀鸡儆猴，或者对我父亲复仇，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在她心里做一个好人？”
　　“我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喜欢你的皮囊或是她想象中的你？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
　　朝晞默了片刻，走上前轻轻抚摸孩子发红的面颊，“好好照顾孩子，我不希望你和她伤心。”
　　“不用你交代。”
　　“若是有落晖的消息，麻烦让人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弥补我的错误。”
　　朝晞说着转身要离开。
　　“你知道我不会。”
　　这是落云的复仇，最有可能知道她去向的人绝不可能告诉他。

　　落晖同样一病不起，她身上旧伤本来就多，一直没有好好调养，原本只是风寒，如此一来，更加生不如死。
　　为了给她抓药，小芷冬日里也不能休息，机杼声不停歇的响着。
　　落晖觉得自己无用，无用极了。这两年仿佛是偷的，还连累了小芷。
　　她病中格外想念他，她躺在榻上，只因为想起朝晞，泪水已经无声滑落。
　　她想见他，可是她执拗的不肯，他大概不想见她，她在梦里见到他，他只是冷冷的看着她，决绝地转身，她不会去追，只是心里很痛。
　　她知道自己大概会病许久，心中更加痛苦，不想再连累小芷。

　　朝晞似乎真的将悟音的话听进去了，他不再酗酒，每日清醒的处理政务。
　　那天梁晋安到宫中和朝晞一起赏玩他新买的书画，朝晞低头批着奏章，让他等一会。朝晞抬头间，看到梁晋安腰间挂着他在街上买的香囊。
　　梁晋安日日佩戴那个香囊，朝晞偶尔看到了玩笑说：“世子妃看到了不会起疑吗？”
　　梁晋安笑笑。
　　那时候正是正午，阳光照在香囊上，原本杏黄的丝绸更加耀眼，泛着接近明黄的光，朝晞从前看到这个香囊就觉得奇怪，一时却想不明白。
　　如今突然明白过来，杏黄这种颜色一般人家不会用做制作香囊，生怕颜色上一点差池让人觉得有僭越之心，能安心用杏黄的人家一般是家中富庶，有府里养着的绣娘，不会在街上买香囊这种东西。做这个香囊的人，一定不够了解平民的装饰，只按着贵族的喜好制作。而贵族的小姐，不会拿这些东西出来卖，也不会让这些东西流出来。
　　那只蝴蝶，更是格外的眼熟。
　　朝晞放下手中的朱笔，“那个蝴蝶是不是和落晖送给栎儿衣裳上的一样？”
　　梁晋安眼中的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朝晞的眼中流露出不信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说什么？”
　　“来人。”朝晞唤。
　　孙海走进来。“皇上。”
　　“晋安，借你的香囊一用。”
　　梁晋安将香囊解下来。
　　“去查查这香囊的绣娘，不要打草惊蛇。”
　　“是。”孙海退了下去。
　　梁晋安勉强的笑着说：“我以为你放下了。”
　　“我以为至少你是站在我这边的。”朝晞的声音令梁晋安感到陌生。
　　“臣当然是。或许臣当时买下这个香囊，也是因为有些眼熟。”
　　朝晞默了片刻，梁晋安如何能看着他痛苦，而冷眼旁观面不改色？
　　“你先下去吧。”

　　冬日里北方粮草紧缺，北方异族蠢蠢欲动，连日来进攻鹧鸪营，如今已成心头大患，朝晞知道沈笙与悟音没有感情，害怕沈笙拥兵自重，一直不肯下令让他回到鹧鸪营，这日沈笙倒自己主动请见。
　　沈笙行礼。
　　“快快请起。”
　　“谢皇上。”
　　朝晞笑着说：“爱卿来得正好，朕正要派一个将领前往鹧鸪营，你可有人选推荐？”
　　沈笙不敢直视皇帝，表情严肃，他知道朝晞希望他给出一个人选，一个不是他自己的人选，可是以他对鹧鸪营的感情与责任，他不会再如他所愿，“臣自请前往。”
　　朝晞脸上的笑容凝滞，渐渐消失，脸上有些玩味神色，“哦？年轻的将领们便这般不如意吗？”
　　“臣放心不下。”
　　“便没有更多理由了吗？”
　　朝晞脸上已经毫无表情。
　　“今年冬天格外寒冷，异族极可能破釜沉舟，一旦鹧鸪营被破，异族便势如破竹，再无阻拦，臣愿为年轻将领之副将。”
　　沈笙的话朝晞何尝不知道，沈笙话已至此，朝晞也不能自毁长城，可是他还是不喜欢这个结果，他有一种失控感。
　　“让梁晋安做你的副将吧，他也该历练历练了，不能总耍嘴皮子。”
　　“谢皇上。”
　　“朕还是希望，你能替朕在军中找到更多可用之材的。”
　　“臣定当不负皇恩。”
　　“去吧。”
　　“臣告退。”
　　沈笙走出大殿，长舒了一口气。
　　大雪又下了起来，他感到一阵心寒，他愿意为国沙场拼杀不计生死，可是即便这样还要受人忌惮。
　　他走到出宫的甬道，甬道中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女子的背影，他没有注意。
　　“沈笙。”
　　他停下来，上前行礼，“昭容。”
　　“你上次说要帮我找簪子，可还算话？”
　　王璃明亮的眼睛闪着咄咄逼人的光。
　　沈笙刚好心中有气，“你当真要我帮你找？”
　　“是。”
　　“那我们一起找。”他说着拉过王璃的袖子，拉着她走到湖边。
　　沈笙走得很快。王璃几乎被他拖着走，直到湖边才能甩开他的手。
　　“你干什么？以下犯上。”
　　“不是要找吗？”沈笙解下大氅，放在湖边栏上，湖面还没有结冰，但冒着寒气。
　　“你……你要干什么？”王璃没想到沈笙真的会要跳到湖里找簪子。
　　“找啊。你要跳吗？”
　　王璃不理解的望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是要报复吗？等你报复过了，可不可以就放过我？”沈笙的眼中是压抑的愤怒。
　　“不……”王璃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臂，“不，我不要你跳下去，我不要找了。”
　　“那你可以放过我了？”
　　“好。我放过你，沈将军。”王璃松开他的手臂。
　　沈笙拿过大氅，快步离开。
　　王璃望着他的背影，眼中仍然有些不甘。

　　次日，沈笙随军开拔，他在马上抬头，悟音在城墙上对他挥了挥手。

　　朝晞在用午膳，孙海走进来，“皇上，沈将军和梁世子开拔了。”
　　“嗯。”
　　“还有一件事。”孙海有些犹豫。
　　“说。”
　　“是那个香囊。奴婢去问过卖香囊的摊贩，然后找到一个叫恒七的白丁，奴婢看到他从一个女子手中接过布匹去卖。那个女子叫小芷，她和另一个女子一同住在一个草屋，那个女子叫落晖。”
　　孙海小心观察着朝晞的神色，声音也不由得放轻，朝晞放下银箸，声音平静，“她还好吗？”
　　“奴婢看见小芷在煎药，落……宁妃娘娘应该是病了。”
　　“朕今日……要出宫一趟。”
　　“是，奴婢即刻就去安排。”

　　又下起了雪，村子里看不到什么人，朝晞一步步走进那间小草屋，小芷在门外煎药，感受到有人接近回头一看，眼中充满了惊讶，朝晞把食指放在唇边，让她不要发出声音。
　　小芷回过头煎药，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又好像已经早有准备。
　　朝晞的脚步越来越缓慢，害怕看到她过得并不好。
　　他停下来，隐约看见她躺在榻上，不停咳嗽。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