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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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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她永远也忘不了。她不动声色的走上台阶,躲在门后。
主持走进来,把门关上,对她行礼,她还礼。
“雪景甚美,施主独赏岂不凄寒?”
“美则美矣,我自救无路,已无心赏雪。”
“若无法自救,何不去寻可解之人?”
说着行礼离开。
落晖呆了半晌,无言以对。
她从门缝中看过去,他的身影依旧挺拔,多了几分高处不胜寒的孤寂,她逐渐接受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像一个美好的梦,和他的背影一样,渐渐远去了。
除夕,落晖小芷和霍氏包饺子煮了吃,刚出锅的饺子升起温热的汽,耳边是小芷的说笑声,一年又过去了,她也盖起了一间小屋子,虽没有多少积蓄,双手已经不复从前细嫩,但日子平静的过去,落晖吃着饺子,望向门外的大雪,大雪纷飞中,一片苍茫,可是她透过雾气,仿佛看那个人孤寂的背影,她多想陪在他身边,共度这一生,不管去向何方,可是,他们注定永不相见。
小芷似乎注意到她的出神,也知道是为了谁,可是她没说话,默默的吃着饺子,落晖本该忘了他,可是她不能,然后一遍遍的心痛,无法忘怀。
落晖很少流露出对朝晞的思念,但也不会刻意掩饰,霍氏索性点破,说:“不知道这皇宫里,过年吃不吃饺子呢?”
“皇宫里?我们好像都没在皇宫里过过年呢。”小芷敷衍道。
“我不知道,他还能吃下饭吗?能吃下饭也好,我不会后悔恨他…”落晖并不避讳,说话间眼中涌起雾气,“若他一切如常,好过我们两个人各自痛苦。”
“可是皇上真的能不痛苦吗?”
“那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什么他一点退路都不留?”落晖冷冷反问。
小芷一看到她这副神色就不敢说话。
落晖不再说话,半晌,“我只是怪自己。”
丝竹管弦不绝于耳,舞姬舞姿曼妙,精彩纷呈,他饮酒笑看,处处张灯结彩,红装素裹,分明是年节的热闹气氛,他却分明有些孤寂,或许她已经忘了他,又或者,她过得好不好?
这时舞姬退下去,丝竹声重新响起,一白色纱衣的舞女蒙面入内,金链缠绕叮铃作响,眸光流转,舞姿优美,一舞艳惊四座。
宫中舞姬的舞蹈看多了难免不新鲜,这个舞女格外灵动神秘,一舞结束,俯身翩翩行礼。
他不禁率先叫好,“赏,不知可否知道你的姓名?”
众人也纷纷叫好,想要知道面纱后庐山真面目。
女子揭下面纱,竟是王璃。
她那般娇矜的女子,也愿意人前跳舞取悦众人?
朝晞笑道:“原来是璃儿,璃儿善舞,朕竟然忘了。”
“皇上忘了璃儿也无妨,只要皇上可以展颜,璃儿便心满意足。”
王璃在逼皇帝宠幸她。在王氏重臣面前,他不可能不卖他们这个面子。
芳辞不禁有些羡慕她,她不爱他,所以可以尽情的为输赢而活。
原来他一直没有宠幸过她,他还是忘不了宁妃。
他当然忘不了她,她不易察觉的苦笑,她开始同情他,为一个女人失去爱人的能力,多可怜,你只要让他爱上你,再狠狠伤害他,他这辈子就注定孤单一人,多容易。他这样一个人,如此睥睨天下的一个人,这么脆弱。
她忍不住同情的看着他,他笑着转头也看向她,好像看到她眼中的同情,笑意更浓,带着自伤般的凄凉和挑衅,仿佛在说,我没有什么可同情的,你没有同情我的资格。
那一瞬间,她想要无视他表面无情的面具,她想唤他:“朝晞,她欠你的,你可以放过自己了。”
可是,她没有那个资格。
他的眼中空无一物,她却看到了答案。
她笑笑,仿佛在说,我不同情你,你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朝晞只扫过一眼,转头和王璃周旋。
“没想到,王昭容竟然肯放下身段?”皇后皇帝坐得并不近,身边紫苏添酒时说。
“肯放下身段,便不在乎在皇帝眼里自己的模样。”
“昭容花了如此大的代价才复宠,倒是贺才人,不可小觑。”
她看向贺才人,贺才人一如往常素淡温柔,或许贺才人不是不可小觑,而是她也只不过是制衡王璃的棋子,最后让王璃输给了她,心灰意冷与世无争,只是他忘了王璃看起来庸俗虚荣,却是王氏的掌上明珠,若不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怎么会愿意放下身段?王璃并不是会认输的人。
芳辞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朝晞,朝晞没有再回头,眼前是一副君臣其乐融融的景象,她却觉得无趣,这世间,有什么是真的呢?不过是一场戏另一场戏罢了。
她突然有些恨他,因为他,她不能只做这场戏的旁观者,她还是参与者,因为她在乎他。
“你一定会自食其果的。”她喃喃说。
她声音很小,朝晞应该没有听到,可是朝晞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她明白,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宠幸王璃,他需要她的帮助,她是皇后,想要皇帝陪陪她没人会有异议,她心里苦笑,面色不改,转向他敬酒,口中低声说:“你欠我一次。”
宴罢,芳辞与朝晞并肩离席,走出门的那一刻,芳辞头晕般歪了歪身子,仿佛站立不稳,又强撑着走了几步,终于要倒下,朝晞伸手扶过她,“你怎么了?”
“或许是宴上饮了不少酒,有些头晕。”说着倒在朝晞怀里。
大庭广众之下,皇后晕倒,皇上去陪皇后本是无可厚非,可是半个时辰前,皇帝才答应今夜去看王璃,王璃冷冷看着,棋子,她们全是棋子,凭什么,他把她们当玩物?
“罢了,朕今夜陪皇后。”朝晞说:“昭容,朕改日再去看你。”
王璃反倒笑了笑,“皇上还是多陪陪皇后娘娘吧,两年间相敬如宾,看来还是需要妾推波助澜啊。”
朝晞眉目间添了几分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璃儿说得不够明白?这后宫中,长袖善舞不止璃儿一个人。”王璃走近朝晞,低声说:“听闻当年宁妃要与皇上同归于尽,皇上,您怎么不遂了宁妃娘娘的愿呢?”
朝晞也笑:“璃儿喝多了,不如早些睡吧。”
芳辞在榻上躺了半个时辰,辗转反侧,起身拿了条毯子到偏殿。偏殿是书房,她怕他会冷。
朝晞站在窗边,转身看到她,“睡不着?”
“嗯。”
“那就陪朕喝酒吧。”
桌上放着酒壶,他斟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将自己的一口饮尽。
“你从前不会喝这么多酒,因为你不会让自己醉。”
“醉又何妨?这天下终于是我的天下了,我可以夜夜笙歌,醉生梦死了。”
“皇上知道,这和天下无关。”
朝晞默了半晌,道:“我快忘了她了,住持说一切是缘,我们之间,无缘。她绝情至此,我也该忘了。”
芳辞自己斟了半杯酒,“妾提前祝皇上得偿所愿,余生佳人在侧。”
朝晞笑笑,“只有忘了,朕才可以拥有正常的生活。”他喝得太多,说完不停得咳。
“这偏殿冷得很,没有炭盆,如果皇上不介意,不如皇上和妾同床共寝。”
她说得坦荡,朝晞也不好拒绝。
她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心知肚明是陌生人。
殿外北风呼啸,吹动殿门咚咚作响。猛地一声,芳辞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小的时候,有一次有刺客闯入宫中,刺杀我父皇被识破后在宫中逃窜,逃到我宫里,也是在一个夜里,推开殿门,将我从梦中惊醒,刀已架在我脖子上,和父皇讲好,放了我之后让他走,父皇答应了,又在他要逃走时将他射杀,他就倒在我面前,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好像怪我,为什么不能让我父皇遵守承诺……”
“明日朕会让人去瞧瞧。”
又是一声,芳辞身子害怕得一颤,朝晞转过身,隔着两层厚厚的被褥将她抱在怀里,“别怕,朕在这里,若有刺客,也只会冲着朕来。”
芳辞躲在他怀里,知道这只是他的同情。“听闻宁妃常做噩梦,皇上也是这样安慰她的吗?”
朝晞仿佛睡着一般。
“睡着了?也好。”
次日,按制除夕后出嫁的长公主应携驸马回宫拜见皇帝,悟音和沈笙入宫见了皇帝,悟音脸色苍白,神色心不在焉,朝晞对沈笙说:“太后一直想见见驸马,驸马先去太后宫中,悟音一会就过去。”
“是。”沈笙说着看了一眼悟音,退了出去。
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朝晞说:“听说你一直苛待那个舞姬?”
“是又如何?一个舞姬,觊觎公主的驸马,难道我不能不高兴吗?”
“你恨我,就把自己变成这般面目可憎吗?”
“面目可憎?我要的多吗?太医说我活不了几年了,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安安静静的死?为什么要让我嫁人?我配不上任何人对我的好,你让我嫁给沈笙,你知不知道我多痛苦,我不爱他,我永远欠他的,我不想欠任何人了,我还不起。他不爱我,他觉得亏欠我,我们本不必如此痛苦。林震,你真可怜,你也真可恨,你以为你操控一切,我讨厌你自以为是的嘴脸,你和那些官宦那些皇帝,没有什么不同,你记得,沈笙从没有想要那么多,你却给了他太多,如果哪一天他反了,也是你逼的。你也不配和林悄比,至少他没有掩饰过自己操控人的本质,你却妄想自己也在成全别人。还有那个舞姬,你赏了,沈笙就要宠幸,他真的喜欢她吗?不过是让你好受些,为了让你好受些,这么多人不好受!”
二人都无话可说。
“我为何面目可憎,因为我本就面目可憎,我们都是如此。只有你,还在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