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散》旧曙

28、第 28 章

　　侍女呈上晋封为昭容的礼服，给王璃过目，王璃看着绛色绸缎礼服上美轮美奂的刺绣，她伸手轻轻抚摸，但没有细看，也没有过分喜色，反而将目光转向榻上小憩的朝晞，朝晞生得好看，从前是清秀英俊，如今眉目间更添坚毅，只是仍然有几分少年气，让人愿意不设防，他的指节也修长好看，只让人觉得老天实在过分偏爱。
　　王璃是两年后唯一晋了位分的妃嫔，可是她却知道，朝晞没有碰过她，虽然赏赐不断，却没有过夜过，时间久了，人们也就慢慢忘了这件事。
　　她也问过朝晞，朝晞只说她还小，可她如今也十七了，她渐渐明白，他对她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她算是如今宫中最得宠的女子，以至于父亲也颇为感激，从前王氏子弟推脱不愿为官，渐渐的也有亲戚也入朝为官了。
　　朝晞倒是常常到贺才人宫中过夜，她心里嫉妒极了，她对朝晞说不上爱，但生来为掌上明珠的她，何时受过这般冷遇？
　　朝晞睁开眼睛，对她说：“你看什么？”
　　王璃笑着说：“璃儿看皇上睡得香甜，不知不觉看得痴了。”
　　朝晞笑笑，“服饰可还满意？”
　　“满意，可见尚衣局是很用心的。”
　　“那便赏。”朝晞起身，“朕还有折子，你自己用午膳。”
　　朝晞走出王璃的寝宫，面上透露出一丝疲倦，身边的宦官孙海道：“皇上似乎有些累了？”
　　他从前对王璃几分幼年相识的情谊渐渐在这两年间的虚假应付中消失，如今她已没有利用价值，他现在一个月才来看她一次，也无话可说。或许有一天他实在厌烦极了，他会将她禁足或是打入冷宫。
　　“璃儿有时让朕看不清楚。”
　　孙海心里想着，皇上更是时常让人看不清楚，这宫里的人，能让人一眼看到心里的，怎么活得下去呢？一旦女人不再惹人喜爱，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昭容只是囿于从前的情谊，看不清现在已不是兄妹，更不是对手，而是君臣。”
　　孙海在宫中也服侍过先帝，看事果然透彻，聪明得过分，所以朝晞也愿意多说几句。“可惜了，她就是这样的性子。”
　　“那现在可要去贺才人宫中？”
　　“去太后宫里。”

　　太后宫中的瓷瓶中供了几支荷花，看上去颇为清新怡人。
　　朝晞对她一直恭敬，二人间的关系要好过先帝在时。
　　“皇上命人将宫中整肃一清，才知道福王这些年实在深藏不露。”
　　“福王的人或许并没有整肃一清，只是不能再执着于此了。”
　　“如今前朝上无人敢公开违逆皇上，可是哀家见沈将军娶了公主，又赐了将军府，哀家怕恩宠太盛，步任氏后尘。”
　　“沈笙朕还有用，他一向安分守己，朕信得过他，何况朕将他手中兵力分给晋安，他也没有怨言。”
　　“就是太过谨慎，反而摸不清。”
　　“儿臣知道了。”
　　太后喝了口茶，道：“哀家不常见到皇上，虽然怕惹皇上心烦，可也不得不多嘴，皇上如今无心后宫，膝下无子，长此以往，恐怕白白为人作嫁衣裳。”
　　太后虽然不多过问，将后宫中事交给皇后，可是身为太后，有些事也不得不提。
　　“朕知道了。”朝晞不愿多谈，淡淡说了。
　　“你还想着那位宁妃吗？”
　　两年来宫中似乎第一次有人提起宁妃，孙海眉头不禁一跳，偷眼看朝晞神色，朝晞神色如常，只是不比提起其他事时，似乎一句都不愿意多谈。
　　“若是能让皇上开心，将她接回来也不是不可以，皇上若是放不下身段，哀家可以替皇上做主。”
　　“谢太后。”朝晞声音冷冷。
　　太后知道朝晞不愿意听，可是为了先帝和前朝安稳，也不得不提。如果长久膝下无子，朝堂动荡不安，福王势力卷土重来，她亦无法安度余生。
　　“皇上是不愿意？”
　　“是儿臣也不知道她在何处。”朝晞淡淡说，他若是知道，又怎么等得了这么久不见她一面？他下令找遍她可能在的地方，都没有消息。他这才发现，天地之大，他权利再大，也找不到一个想见的人。
　　太后想到先帝在时，子嗣众多，想必也是因为没有钟情之人，朝晞看上去纵情声色，杀伐果断，冷漠无情，竟然也能钟情一人，不禁有些感慨，“那便再派人去找找，哀家也派人去问问同族的亲戚。若是实在找不到，你要怎么办呢？”
　　“找不到，就从弟弟的孩子中过继。”朝晞淡淡的说，似乎早有打算，也并不十分在意皇位传承。
　　太后叹了口气，“宫中的妃嫔，便这么不得圣心吗？”
　　“与她们无关。”
　　“那皇后呢？皇后是和亲公主，如果无子，想必齐国那里也不会满意。”
　　“儿臣…再想想。”

　　林悄写完最后一个字，突然咳了一声，以手捂住口鼻，拿开来竟吐了一口血，阿蕊连忙拿手帕替他擦拭，担心的说：“王爷这是怎么了？奴婢去请大夫…”
　　“不必…”林悄拉住阿蕊，缓缓坐下。
　　“王爷身体一向很好，怎么突然吐血了？”
　　“是啊，我身体一向很好，能在我事物中持续少量下药，还能有谁？”
　　只有皇上了。
　　“他除掉了宫中我们的人罢了，还…这么心狠手辣。”
　　“他要给我一个教训。”
　　“那以后，府里的饭菜还能吃吗？”
　　“他只想警告我，还不能除掉我，我身子如今已经差了，他就不会再下药了，何况即便他真的置我于死地，我亦无可奈何。”说着又咳了两声。
　　阿蕊担忧的拿来热茶，递给林悄，“可是王爷没有想要害过他，只不过任他自生自灭。”
　　“所以他只是幽禁我，可是一旦我起事，他还是不能安心。一个皇帝，让我活着，已经不容易了。”
　　“王爷，这时候还不自保吗？”
　　林悄摇摇头，“还不是时候。”
　　“可是王爷的身子…”
　　“他如今没有孩子，以后也不会有，不更可怜吗？”
　　“王爷怎么知道以后的事？”
　　“曾经他爱三月，爱了五六年，后来放下了，还能让三月作为女官留在宫中。如今他的偏殿仍然紧锁，他放不下落晖，他那般冷血无情之人，偏偏动了情，而又十分执着。”
　　“想不到皇上竟然如此专情。”
　　“不，他只是放不下罢了。”
　　“可是皇上若是找到落晖姑娘了呢？”
　　“落晖不会让他找到的，找到了也不一定如他所愿，即便和他重归于好，你说她若是知道，朝晞给我下毒，会怎样？”
　　“姑娘那般至情之人，恐怕会由爱生恨。”
　　林悄喝了口茶，“不要让她知道，我什么都不做，她也会对他失望。”
　　“王爷还是很在乎落晖姑娘。”
　　林悄神色晦暗不明，“不，我与她最好的关系，是‘不必挂念’，我不在乎她，我等着他步步紧逼，将她伤得遍体鳞伤，等着他掌控朝堂，再步先帝后尘。”
　　阿蕊觉得奇怪，他那么在意落晖的生死，却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之间，似乎也只是各取所需。
　　“王爷图什么？”阿蕊无奈的说。
　　“图？”林悄也似乎思考了一会，图什么，报仇吗？“是啊，我图什么？我什么也不图，护好寥寥几个亲人，了此残生罢了。我只用冷眼旁观，看着他如何一步步走上去，倒下来。”
　　阿蕊看着他出神的样子，觉得他说的好像不是朝晞，而是另一个他，一个初出茅庐胸怀大志的他，他看着那个自己失败，收拾他的残骸，她觉得林悄是不希望朝晞败得太快的，那他会觉得不值。

　　“林悄哥哥身子一直不好？怎么回事？”将军府内，悟音只留贴身侍女在身边，细细问话。她嫁给沈笙，但两个人形同陌路，互不干涉，她也鲜少见到沈笙，将军府上下对她十分恭敬，只如同换了一个地方住，她这时才觉得，那时候对皇上说的话重了。
　　“不知道，派去打听的人只说去年冬天的风寒留下的病根，一直不见好。”
　　“你去将先前太后赏我的补药偷偷送给陆弘，他会明白的。”
　　“是，公主。还有一事，梁世子送了一个舞姬过来，说将军宴上多看了两眼，那舞姬也有意…”
　　“放肆！”一向柔弱的悟音突然提高了音量，她其实不太在意沈笙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因为林悄生病而心烦，这时候听到这事正好发作。她堂堂公主，梁晋安分明不把她放在眼里，可是梁晋安也没必要和她过不去，多半是皇上授意的，自从那次中秋夜，她总觉得皇上变了，对她不再如从前那般在乎，变得更加冷漠。
　　“可是公主也知道，这是皇上的意思。”侍女惶恐的说。皇上如此，也是对沈笙的补偿，可惜驳了公主的面子。
　　“将军收了吗？”
　　“收了。”悟音将手中花瓶摔在了地上，“好啊，一个个都当本公主死了吗？”
　　侍女慌忙跪下，公主嫁人之后，似乎变了很多，从前柔弱多病却善解人意，如今反而喜怒无常。
　　门被人打开，悟音以为是侍女要进来打扫，说：“滚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敢进来。”
　　那来人却没有停下来，自顾自的走进来，沈笙也并不看她，看了眼地上的碎瓷，他原来是鹧鸪营的将军，没有机会见到京城的公主，见到的，已是一个伤心易怒的女子。
　　“皇上为你谋划了多少，你看不出来吗？”
　　“谋划？”悟音冷笑，“他只是在利用我，与旁人无异。”
　　沈笙见她执迷不悟，也不愿意多说。悟音不是不知道，只是因为不愿意清楚，总要有个人怨恨，而不自怨自艾，想他为何对自己无意。
　　“皇上本就有意发落福王，若是福王的药中发现了御用的东西，是福王有僭越之心呢，还是公主要承认另有所爱呢？”
　　悟音怨恨的看着他，“连一件小事我也不能做？你们…你们真是他的忠臣啊。”
　　“公主难道不知道，这时候对福王越上心，皇上心里越不舒服吗？你们
　　不仅分属不同阵营，还是表兄妹。”
　　悟音冷静一些，“被分了权还能收下赏赐的姬妾，在京城两年，就被磨得没有血性了吗？”
　　“皇上的赏赐又不止这一件，我不是都谢恩收了吗？”
　　沈笙不动声色的说，看着悟音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