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散》旧曙

24、第 24 章

　　他问她，“你想要什么位分？”
　　“什么位分都好。”
　　“好。”
　　落晖突然想起什么，“那个威胁你的老儿可向你请罪了？”
　　朝晞眼中有些忧虑，“没有，他当真告老还乡了。”
　　落晖有些遗憾，他的处境，在这件小事上可见一斑，不服他的人大有人在。如今朝晞若要给他位分，原本支持他的人可能也要反对，她淡淡的垂眼掩去心事，只这一次，她再也不会让他为难了。

　　日子就定在两日后，小芷添油加醋的告诉她，婚礼上需要的一切都已经备好，只待她挑选，她抬眼看到满目的红色，想这颜色真美，像人沉溺于爱情的样子。
　　她没有心思仔细挑选，然而强打着精神，看到大婚礼服的绣样有凤凰，说：“这不是妃嫔的规制？”
　　“皇上说，觉得凡鸟都配不上姑娘，只有凤凰，所以也拿来给姑娘挑选。”
　　皇上是不是也知道，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戏，索性由着性子不再深究？她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
　　后来有奴婢通报，“皇后娘娘到了。”
　　落晖行了大礼，“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芳辞没有让她起身，一眼就看到那金色的凤凰在红色丝绸上闪耀夺目，心里仿佛被揪着，迟迟没有让落晖起来。
　　“混账东西，是不懂规矩了吗？”紫苏问小芷。
　　小芷正要辩白，落晖自知人之将死，也懒得赔笑。淡淡的说：“娘娘明知会心烦，还过来找什么不痛快？”
　　“你还没有位分，便这般目中无人？”紫苏道。
　　“我如今什么都不在意，娘娘这几日若要恨我就恨我吧。”
　　紫苏以为她是恃宠而骄，芳辞却听出几分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乏了，恕不远送。”
　　芳辞不快，但竟然不敢发作。

　　听着远处的礼乐，芳辞心里好像空了一块，他还是娶了她，她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有了。
　　芳辞一身素白，站在廊下的冷风里，望着远处元正宫的红瓦高墙，想到那一天，她乘马车进入楚国都城，她偷偷掀开帘子一角，贪看城中风物。
　　后来有一男子鲜衣怒马，经过时风吹起了帘子，她心中一惊，看着他回头对她一笑，似乎抱歉。
　　她面色冷若冰霜，眼中却有几分惊艳之色，他人已走远，她还回头望着他远去的身影。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就是她要嫁的人，也不知道，他疾驰而来，是为了阻止另一个女子嫁人。
　　不管是林震还是林悄登基，她代表齐国，都会成为皇后。
　　当她远远望见朝晞身着黄袍，心中只觉得上天对她过分庇佑。
　　可是他不爱她，他对她的好，不过是觉得亏欠。
　　人总是容易不知足，她想，若没有任全，他会不会喜欢上她？
　　她像一个皇后般管理后宫，像一个公主般远嫁和亲，即便深爱他，她也不忘身为公主的骄傲和身为皇后的端庄。她什么都做的很好，上天却没有过分庇佑她。
　　后宫之中一派热闹，她却觉得孤单极了，她从没有后悔过远嫁，以后应该也不会。
　　紫苏替她添了件衣裳，“娘娘站了这么久，该累了。”
　　“紫苏，我从前不相信人会为情而亡，我觉得那傻极了，可是这般爱而不得，人间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娘娘…”紫苏怜惜的说。
　　“这人间，真像炼狱一般。”
　　“娘娘…皇上会明白的。”
　　“不…这不是明白不明白的事，是我能不能放下的事，可是我…我放不下。”
　　“放不下，就放不下吧，人间总要有个念想，只是娘娘，万不可伤害自己。”
　　“嗯。”芳辞应了，远处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残红，一阵冷风吹来，寒意刺骨。

　　那两天她都没见到朝晞，她觉得庆幸，否则，她怕自己演不下去。
　　她的婚宴，朝晞并没有允许林悄入宫，林悄便让身边的侍女阿蕊送来礼物。
　　阿蕊捧着一个红色锦匣，递到她跟前。
　　落晖伸手触摸匣子，“这便是他无论如何也要送给我的礼物？”
　　“是。”阿蕊应道。
　　“替我打开。”
　　匣中一对玉佩，落晖不懂玉，“为什么送我这个？”
　　“王爷说，玉佩成双成对，适宜送给新婚之人。王爷还说，姑娘是像玉一样的人。”
　　“他难道不知道朝晞不会收下那一只玉佩吗？”
　　“王爷知道，王爷说，这对玉佩价值连城，可以给姑娘自由。”
　　若她欢喜出嫁，他祝她夫妻永结同好，若她不愿意，他助她反悔逃走。
　　“他们连送的东西都类似。”落晖感慨。
　　阿蕊没有多言，无论嫁给谁，他都想要给她她曾经最想要的自由。
　　“替我谢谢他，这是最好的礼物，阿蕊，来年桃花开时，你陪他多喝两杯。”
　　“姑娘的病这么严重？”
　　“没事，你回去吧，我的喜酒，想必他也不想喝。”
　　阿蕊告退，只剩下落晖一人，她拿起那玉佩，玉佩雕成龙形，似乎早就知道，她会嫁给皇帝。
　　她紧紧握着玉佩，手指触到冰凉坚硬的玉石，这时候离开，还来得及。
　　她想起幼时丞相因为把她从小养在乡下，想要补偿她，对她格外宠溺。她喜欢桃树，就在丞相府中的庭院里种上许多桃树，她性子古怪，一个人呆呆的看着桃树苗看上半天。
　　林悄问她，“这不就是一株树嘛，有什么好看的？”
　　落晖头也不抬，说：“棋盘又有什么好看的，你不也看上半天？”
　　“哼，你懂什么，草木谁种都是草木，有这个心思，你倒不如多读几遍书，免得又被丞相骂。”
　　落晖怨恨的看站在身边不比她高多少的林悄，“桃树多美啊，还有桃子吃。”
　　“难怪你姐姐瞧不上你，痴痴傻傻的。”
　　那时候的落晖以为什么都像草木般简单，以至于她活得也如草木一般简单。唯有林悄，在她为桃树死时伤心时，啃一个桃子，将核递给她，告诉她，“这次小心点。”
　　她偶尔会陪他下棋，虽然那于她而言仍是无聊的游戏。
　　她换上锦绣华服，将玉佩放回匣子。
　　匣子啪嗒一声扣上，她闭目眼中无声流下两行清泪，不知是为了谁。

　　落晖一身红衣，不过与当初那日不同，裙上金丝绣着与身份不符的凤凰，这是她选的，也是朝晞默许的。
　　她不想连累其他人，捧了合卺酒，一步步，走向他。
　　他笑着，但似乎有些疲惫的样子，她原本长相只是平常，比常人更白一些而已，今日施了粉黛，人面桃花大概如此，不可谓不美。
　　她在他眼里也一直是美的，美在洁白的皮肤，美在圆润的脸颊，美在笑起来弯弯的眼睛，看起来像个永远也不会伤害你的、天真的孩子。
　　他倚在榻边饮酒，伸出手，说:“坐过来。”
　　可是她只是将酒壶放下，好像没有看到他的手。
　　不过她还是坐了过去，斟了两杯酒。
　　他说:“落晖，好像过了很久，久到我忘了很多东西，我有时候也在想，值不值得。”
　　她说:“喝这个吧。”自己拿起一杯，翠玉杯中酒清如水，她指甲上涂了红色蔻丹，衬得指白如雪，拿着翠玉杯有种妖异的美。
　　“什么值不值得？”
　　“为了今日，我做了很多事，或许是错的，但是我知道，如果回到过去，我还是会做的。”
　　她心里绞痛，淡淡的说，“我知道你还是会做的。”
　　“我也知道，很多人终究会成为过去，我也会忘记，可是...落晖，我不喜欢你刚才那种语气，你伤心的时候才那样说话。”
　　她没有说话，眼泪突然涌出来，她急忙转头拭泪，声音平静如常，“我知道了。”
　　“难得这样乖。”
　　他似乎并没有察觉，自言自语道:“我还是不会错过和她相遇，虽然最后伤害了她，她不需要原谅我，记得我，就够了。”
　　她听的不清楚，另一只手拿起另一个酒杯，递给他，声音很小，“怎么今天话格外多？”
　　“你做了亏心事才这样说话。”他似乎笑了，一只手接过酒杯，放在手里，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过看起来并不慌乱，慢慢的举起酒杯，喝了半杯毒酒，抬眼，发现他盯着自己。
　　“酒快冷了。”她声音依然很小。
　　他声音如常，说:“你从不做这些的，也用不着，尤其是这样的日子，突然端酒斟酒，倒让人怀疑...”
　　他没有说下去，她看向他，他知道了。她笑了笑，拔下头上玉簪，浅绿的玉，像初春嫩绿的柳芽，刻成简单的雏凤，是他送给她的。手上紧握着，再看向他时，眼中泪水滚落，手已举起，用力向他心脏刺下。
　　她哭的时候，也像个孩子，并不好看，然而双眼依然可见坚定，他也不想看到她这样伤心，可是实在恨极了吧？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说:“是怕金钗太硬伤了我吗？你这力气，没刺死我簪子可能就断了，痛倒是很痛。”
　　她想做的事情，都会做的，他从不阻止，他或许也喜欢她坚定的样子。
　　他似乎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酒杯，“你若请我喝酒，我哪有拒绝的道理？你说了，我都会做的。”
　　他将酒杯放在唇边，一饮而尽，“果然是好酒，落晖对我是很好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手上没了力气，可是他把她的手拉过去，她的人也忍不住前倾，他的手臂圈着她，低头吻她。
　　她的眼泪忍不住的落，可是她真的全然没了力气，眼前渐渐黑了。
　　身子也软倒在他怀里，眼前似乎有许多人影，她朦胧中听到他的声音:“先救她，必须把她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