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散》旧曙

25、第 25 章

　　林悄坐在廊下，一杯杯喝着酒，秋风萧瑟，吹动秋叶簌簌作响，天边一轮圆月，洒下淡淡月华。
　　阿蕊自小跟着林悄，可也看不大透他，若说他对任全有意，自小到大，林悄时常对落晖出言讥讽，也无亲近之举，只有这次见面，他似乎知道落晖将要嫁为他人妇，语气缓和了些。若说他对任全无意，他对她不像妹妹般亲近，却又处处替她着想，阿蕊从没见过他对其他人这么上心过，林悄一直是个与世无争，冷眼旁观世事的人，她跟了他这么多年，还是难生亲近之意。
　　“宫中出事了？”他声音一向冷清，似乎不在意而为他所意料之中。
　　“王爷怎么知道？”阿蕊奇怪道，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谁也不会把它和出事联系在一起。
　　“哪有女子出嫁，一个家里人都不请的呢？”
　　“是了，奴婢还觉得奇怪呢，任姑娘和王爷虽然小时候时常拌嘴，这样的日子，她定会想着让您出去一趟。”
　　“让我猜猜，她又干了什么好事？”他语气轻快，似乎只是玩笑，“她杀了自己，还是皇帝？”他似乎是玩笑着问的，可是一向平淡的语气添了几分凄凉。
　　“王爷……”他竟然这么了解她，阿蕊忧心的唤道，“宫中的眼线只看到太医出入元正宫，宫中封锁了消息，其余的消息一概不知，王爷也不必太过忧心。”
　　“我不忧心……”林悄回复他一概的冷淡语气，“皇上死了，本王高高兴兴登基，若没死，也难成大气候了。”
　　他才知道消息，已经将利益得失算的这么清楚，阿蕊却知道，他冷淡的语气不过是一种掩饰，害怕人看透他心底的恐惧，阿蕊也不戳破，“那任姑娘呢？”
　　“她也……自尽了？”
　　“双双饮毒酒，即便任姑娘活着也会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她就没想过，活着等我去救她。”
　　“任姑娘那么刚强，不肯受人恩惠。”
　　“不……”林悄声音愈发冷，“她是真的爱他，他死了，她也不愿意活着了。”
　　“真是可惜。”阿蕊幽幽叹道，但也不得不感慨，落晖与林震一同赴死，林悄一派的势力就无人匹敌，登基称帝如探囊取物，难怪那时候见到林悄送的礼物神色只是淡淡的，她早已备下回礼。
　　“为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做？”林悄的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也不知，不过任相夫妇双双惨死狱中，或许是原因之一吧。”
　　林悄默了片刻，突然将酒壶狠狠摔在地上，白瓷碎了一地，阿蕊吓了一跳，抬眼看林悄，林悄神色如常，只是垂眸望着那一地碎瓷片，“人若无情，像草木一般多好？”声音冷静的可怕，“将本王收藏的名贵药材赠予梁世子，我和他虽不和，但他也不会放过救皇帝的机会。再查查落晖是在哪里买的毒酒，今夜就去。让人通知父王的旧部，若是落晖死了，皇帝醒与不醒，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梁世子难道不怕……”
　　“林震便是不死，本王放出消息，朝中倒戈，他也无计可施了。”
　　“那王爷为何不这时攻进宫中？”
　　“皇位？又有什么好？阿蕊，你看着他坐在皇位上腹背受敌，不觉得有趣吗？”
　　阿蕊心底一阵冷意，“王爷真的觉得有趣吗？”
　　“嗯，阿蕊，他父亲抢父王的皇位，他害死父王和哥哥，我看着他痛苦，当然也快意。”
　　从前阿蕊不明白林悄对皇位的态度，但见他暗中布眼线，联络旧部，拉拢可用之人，便觉得他对皇位还有些想法，如今看来，她倒有些看不透了。
　　“若是皇上驾崩了呢？”阿蕊本不该问太多，可是好奇心驱使着她脱口而出。
　　“驾崩？那可就太可惜了，他不能死，他要留着最后一口气，给落晖试药。”
　　林悄似乎不愿意多说，正要走，又补了一句，“告诉太医院里我们的人，若是落晖死了，本王登基，就让他们皇宫里的所有人陪葬。”
　　阿蕊叹了口气，落晖若能活着，皇帝自然也能活着，皇宫里的人也就能活着，只是，唯有林悄仍要被幽禁在此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好消息传来，反而是宫中太医一个个诚惶诚恐偷偷向阿蕊求情，阿蕊的一颗心也不停下坠，她害怕林悄不只是说说而已，她害怕林悄变成她更加不熟悉的样子。
　　宫中一切事宜暂时交给太后处置，太后掌了权，却没有实际在手上的兵力，也没有独自一人抗衡众多皇位竞争者的勇气与野心，朝晞对她还算恭敬，她在朝晞庇护下应该能够颐养天年，所以她希望太医医好朝晞，可是太难了，朝晞没有好转的迹象。
　　林悄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那天晚上说那些话时的从容样子早已不见，阿蕊看到他那副样子也害怕极了，不敢多说话。
　　皇上连着五日没有上朝，市井间也有了传言，林悄的手攥得紧紧的，可是他没有离开幽禁他的陆府，他这时候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无数人的关注，如果人们的猜想被证实，朝堂上下将动荡不安。
　　又过了两日，林悄问：“宫中可有什么消息？”
　　“奴婢派人查到那日任姑娘所下毒酒并非无药可救……”阿蕊吞吞吐吐，“王爷看开一些，姑娘也不希望看到王爷过分伤神。”
　　“那日我明明察觉有事发生，却无动于衷，真是该死。”
　　阿蕊也跟着伤心，“谁知道是这样的事呢？”
　　“阿蕊，你替我到寺庙中求佛吧，将我身边的财物也拿去布施……”林悄说着也觉得可笑，却笑不出来。
　　“王爷，您不是觉得这些最是可笑的吗？”林悄是冷漠出世的人，从来只信自己，这一番话听来颇为无奈。
　　“如今一切都是命数，唯有神佛可以施舍一线希望。若是她还活着，我愿意再也不算计他，从此不问世事。”
　　“王爷不惜一切代价救活姑娘，不可惜了姑娘的成全之心？”
　　“我更想成全她。”

　　太医看着皇上喝下汤药后毫无转醒之意，无奈的摇了摇头，退出寝宫，看到梁世子候在宫外，恭敬的行了礼，“梁世子，臣无能，如今只能用千年老参吊着一口气。”
　　梁晋安焦急的说：“当真一点法子都没有？”
　　太医犹豫片刻，道：“如今之计，倒不如试试福王爷送的药，福王爷交游广泛，这时候，或许有奇效。”
　　“到这一步了？”梁晋安怔怔的说，一时拿不定主意。
　　“福王爷还请来了隐居的神医钟凤生，世子不如将他请进来，与老臣一同看诊，若世子信不过钟神医和福王爷的药，可以让宁妃娘娘先试过药。”
　　成亲那日，皇上便下旨封落晖为宁妃，似乎早已知道，等不到次日。
　　梁晋安听到宁妃二字心中更烦，“落……宁妃喝得毒酒远多于皇上，救治起来只会更加耗时费力，如今二人都命悬一线，倒不如先医治皇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梁晋安不是不知道，福王这时候根本不用多此一举，既然做了多半是为了落晖，不会做手脚。说着下了决心一般，“让钟凤生进来。”
　　“可是皇上的意思是，要先救娘娘……”太医犹豫道。
　　梁晋安叹了口气，“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她毒杀皇上？”芳辞不敢相信的问，“她下得去手？”
　　“想必也是恨极了吧。”紫苏应道。
　　芳辞一时说不出话。
　　“太医怎么说？”
　　“太医不敢多说，亦无暇多说，看上去，不太好。”
　　芳辞默了半晌，想起那日落晖说的话，也就不至于太过惊诧。若是皇上醒了，落晖注定失宠，若是皇上醒不来，她膝下无子，后半生也不过独居庵中，她不是贪图权势之人，于她没有太大改变。“他肯为那个人死，我还为他担心什么？”
　　“娘娘……”
　　“后宫无宠的女子，都是心狠至此吧？他那么爱她，死也死得让人心烦。”
　　紫苏无言。
　　“不，我想让他活着，体会一下心痛的滋味。”
　　芳辞对紫苏说：“替我沐浴更衣。”
　　“这么晚了，娘娘要去做什么？”
　　“去佛前祈祷，我愿将余生寿命与他平分，这人间炼狱，我怎能一人煎熬？”

　　起先钟凤生的汤药也并没有什么效果，梁晋安发了火，钟凤生也只是冷笑不语，自去看着人替落晖煎药。又过了几日，皇上才有好转迹象，梁晋安如释重负，正要谢过钟凤生，钟神医已翩然离去。
　　朝晞醒时，一抬眼，看到芳辞伏在他榻边，他有些惊讶，手微微一动，芳辞已经醒转，见到他醒了，芳辞连忙唤来太医，太医不日不夜守在元正宫，见皇上醒来，立刻重新请脉。
　　太医请完脉跪在地上行礼：“恭喜皇上，皇后娘娘，皇上身上的毒已渐渐解了。”
　　芳辞放下心来。
　　朝晞说：“你一直在这里？”
　　“只有这两日，太医说实在危险，我才守在这里。”
　　“辛苦了，扶桑，送皇后回去吧。”朝晞才多说几个字，已经咳嗽不止。
　　芳辞习惯了他的冷淡，退了出去。
　　朝晞问太医，“她醒了吗？”
　　“宁妃娘娘……中毒太深，身子虚弱，连钟神医也说天命难违，要看娘娘的造化……”
　　“废物！”朝晞动了怒，咳个不停，到最后声音细微，“能救她的人，绑也要绑来，你若救不了，便是德不配位，有负皇恩，剩下的酒，就赐给你，可好？”
　　太医慌忙跪下叩头，“臣定当全力以赴，以报皇恩。”说着退了出去看落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