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散》旧曙

22、第 22 章

　　不久是中秋，宫中设了家宴，悟音前去赴宴，落晖乐得躲在悟音宫中。
　　天边一轮圆月，落晖喝了些酒，在门边赏月，想到从前这一日是丞相府中的重要节日，定要一家团圆，赏月饮酒，如今，她已许久不见弟弟妹妹。落晖洒了一杯酒在地上，道：“父亲，我会替你照顾好娘亲和弟妹们的，你就安心吧，希望你和朝晞间的仇恨，随你一同走吧。”
　　落晖立了一会，想念家中亲人，但也不愿意去见他们，一想到父亲死时自己袖手旁观，她就无颜面对她们。
　　然而，终究放心不下，还是想着过些日子该回去见见她们。
　　不远处有人影隐隐绰绰，落晖看到林悄负手走来，笑着向他走去，“你从府中出来了？”
　　“这个日子，总该做个样子。”
　　落晖笑笑，“怎么不在家宴上多喝几盅就出来了？”
　　“与不合意的人喝酒无趣得很。”
　　“世上有几个你合意的人呢？”落晖和他一同走在宫中的小径上。
　　“一个也没有，索性也就不喝酒了。”
　　二人随意聊些什么，落晖不敢提及朝晞，生怕让林悄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夜里风大了，林悄身边的侍女说，“起风了，王爷添件衣服吧。”说着要给他披上披风。
　　说着听见林悄咳嗽两声，但压抑着声音，不想引起落晖注意。
　　“小芷，你是越发不称心了。”林悄玩笑似的语气，小芷也笑着辩白，“奴婢怎么知道王爷会来？”
　　林悄给侍女一个眼色，侍女会意，将披风披在落晖身上。
　　“你身上旧伤未愈，不要再着凉了。”
　　“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
　　“那时候我想拉拢沈笙，与他多有往来，让他对你多加关照，听说因此他将你调到身边，虽然如此，听我军中的眼线说，你还是受了不少伤。”
　　落晖心里有些难受，“我说我怎么有那样好的运气，次次都能逃过一劫，原来是你…”
　　“没什么，若是我从军，你不也会为我担忧吗？”
　　“是…”落晖忍不住伤心，“我…我怎么什么都帮不了你？”
　　林悄笑笑，“傻孩子，你要是觉得欠了我的…”
　　“就怎样？”
　　“没什么，我不喜欢林震，所以不许你被他欺负，你怎样活着都行，唯独不许受他的委屈。”
　　落晖噗嗤一笑，“我不会受委屈的，他好像一直觉得对不住我，我…”她想替林悄求求情，但不知结果如何，所以没有说出来。
　　林悄看她笑颜单纯，忍不住抬手替她披好披风，“怎么？”
　　“没什么，林悄，你放下了吗？”
　　“放下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林悄转过身，走在前头，“落晖，不必替我求情，你我都知道，没有用的，不要参与，就足够了。”
　　“林悄，放下，不就解脱了吗？”
　　林悄冷笑，换上一贯的冷漠神情，“你能放下吗？”
　　林悄终究与陆弘不同，陆弘像个贴心的哥哥，林悄却是个冷静疏离的同岁人。
　　“我也不能。”她无话可说。
　　“我该回去了。”
　　“后会有期，快到冬天了，你照顾好自己。”
　　“嗯。”

　　远处朝晞看着那男子亲昵的举止，神色不变，只是眼底笼上淡淡的寒意。夜色里，无人察觉。
　　身边的姑姑扶桑曾是朝晞生母的婢女，朝晞生母死后，先帝不愿见到故人，将她指到偏远的宫室，朝晞继位后才将故人召回在身边伺候。扶桑也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有意无意的说：“听说福王爷与任姑娘自小相识，难怪两人看上去那般亲近。”
　　“他似乎什么都要与我抢。”
　　在林悄眼里，何尝不是朝晞抢他的。
　　扶桑连忙道：“如今福王爷已经被剪了羽翼，不足为患，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朝晞不再说什么，他确实没把林悄放在心上，真正让他心烦的，是林悄背后古旧的势力。
　　身后有女子轻柔的脚步声，“皇上，”女子递过一杯茶，“皇上怎么离席了？”
　　众人原本在殿外赏月，一两个人离开也没有人注意到。
　　朝晞转身，已掩去眼中的疲惫与忧虑，接过茶盏，“朕饮多了，出来醒醒神。”
　　扶桑见二人神态亲近，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候在不远处。
　　芳辞顺着朝晞原来的视线望去，一个女子将披风还给一个男子，男子接过向这边走来，那个男子的面容有些眼熟，芳辞想了想，原来刚才席上见过，是皇帝的表哥福王爷。
　　“福王爷怎么也出去了？”声音不似方才温柔，多了几分骄傲，可见刚才的亲昵不过是装给外人看的。
　　朝晞也没有饮下那盏茶，声音冷冷的说，“也不必演得这般逼真，不累吗？”
　　“闲来无事，演戏也有趣了。”二人互不相让。
　　“久而久之，你就累了，因为朕，已在仇人面前演了多年。”
　　芳辞见朝晞提起自己的过去，有些动容。
　　可是朝晞没有多说，“该回去了，皇后，你我都知道，真诚待人的人才是让人心生亲近的人。”
　　朝晞正要走，芳辞问道：“是她吗？那个你心上的任姑娘？”
　　“隔着这么远，怎么会这么想？”
　　“隔了那么远，我似乎都看到她‘真诚待人’的样子。”
　　朝晞似有若无的轻轻冷笑，芳辞的话像针一样触动他的心事，“朕说过，朕的东西，你都可以享受，唯独她，她不是你的敌人。”
　　“真的吗？”她自言自语，她们为了同一个男人而来，而那个男人已做下决定，两人怎么能不是敌人？

　　宴饮过后，众人谢恩退下，朝晞举起茶盏，似乎有了醉意，眼神却看着自己的妹妹悟音追随林悄而去。
　　他有些心烦，将茶盏重重搁下。

　　悟音追上林悄，“林悄哥哥。”
　　林悄停下脚步，行了一礼，“公主。”
　　“你近来一切可好？”
　　“都好，谢公主挂心。”
　　“我前些日子得了一些上好的砚台，不如送到你府上，也好过被我糟蹋。”
　　“公主的字写得那样好，怎么说得上糟蹋？公主的好意林悄心领了，陆府上下对我都很好，公主真的不必挂心。”
　　悟音放心一些，“那再好不过了，林悄哥哥，一定珍重。”
　　林悄勉强笑笑，“嗯，你也是。”
　　悟音嘱咐林悄身边的侍女，“阿蕊，夜色浓重，仔细脚下。”
　　阿蕊行礼道，“是，公主。”点亮灯笼随林悄离开。
　　悟音目送林悄远去，一转身，看到朝晞立在身后十米远处，不远不近，却让她心中一惊，慌乱的行礼，“皇兄。”
　　朝晞向她走来，“你怕什么？”
　　悟音道：“哥哥突然站在我身后，我怎么不害怕？”
　　“哥哥？你还知道哥哥？”朝晞一向觉得对她多有亏欠，不曾说过重话，此刻音量不大，却十分严厉。
　　悟音吓得瑟瑟发抖，“哥哥…我…别告诉他，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
　　“堂堂天家公主…为何要妄想？”
　　悟音无声落泪，“是，是我妄想…可是那时候，你又在哪里？”
　　声音轻轻的，让他又心痛又不屑，朝晞冷眼看她，“朕为你许了沈笙沈将军，他对朕忠心耿耿，寒门武将，将来或许风头无两，人品亦无可指摘，你觉得如何？”
　　他从前从没有想过，要这样告诉自己唯一的至亲妹妹她的婚事，可也只有这样，他才能解心头之恨，也警告妹妹。
　　悟音看似柔弱，这时候却强迫自己不再哭，眼神也变得坚强冰冷，“皇上已经决定了，悟音还能说什么？”
　　“那就好。”朝晞虽然冷声说着，看到她这样子，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怜惜。
　　朝晞转身欲走，悟音声音冷静的说，“你其实也羡慕他吧，忍辱负重的那些年还是改变了你，你就是这样残忍，最后，你所有珍惜的人都会离你而去的，林震，你才不可怜，你自找的。”
　　朝晞的拳头在袖子中握紧，他从不知道自己柔弱的妹妹说得出这样诛心的话，他缓缓迈着他的步子，“皇帝是孤家寡人，朕早就烂熟于心，早些睡吧。”
　　心里却仿佛在滴血。

　　落晖已经睡下，突然听到有人轻声推门进来，又轻声关上门。
　　落晖惊起，“什么人？”
　　“是我。”是朝晞的声音。
　　朝晞走进来，看了她一眼，在她床榻边的地上坐下。
　　“你怎么来了？”落晖重新躺好，问他。
　　“今日月色正好，我应来陪你赏月，可惜有事耽搁了。”
　　“喝酒了？”
　　“嗯，但没醉。”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有人不满朕的旨意，威胁告老还乡，你可知梁二说了什么？”
　　“什么？”
　　“说他早就该告老了，正好回家多管管他那孙子。”
　　落晖笑笑，“梁二还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朕累了。”朝晞说，“今天，太累了，我有些想念娘亲了，至于兄长，我不敢想起。”
　　“为何？”
　　“兄长那样光明磊落的人，会不会瞧不起我？我对悟音那般，他会不会要把我绑起来，给悟音负荆请罪？”
　　“什么？悟音？”
　　“我给她许了婚事，可她已经心有所属，我逼迫她嫁给她不爱的人，与我父皇当年有什么不同？”
　　“是谁？”
　　“罢了，你问她吧，朕真的，不愿再想起这件事了。”
　　落晖有些担心，“你到榻上来就寝吧。”
　　“不，不必，我还要回宫，跪在母后面前，恳求母后原谅。”
　　“朝晞，早些睡下吧，贤英皇后也会心疼的。”
　　朝晞开始说些落晖不懂的话，“是的，我羡慕他，羡慕他输了…”
　　一阵沉默，她以为他睡着了，朝晞又似乎笑着说，“罢了，我倒想看看，明日那老儿，怎么跪下向我请罪？梁二又能不能忍住笑？”
　　落晖笑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