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散》旧曙

21、第 21 章

　　落晖定定望着陆弘离去的身影，最终消失，只剩下长长的空空的甬道，等着她，前面是宫门，是逃离，是自由，后面是她爱的人。头上只有窄窄的天，飞不出的高墙。
　　没有再迈出步子，太难了，对于她，情不知所起，她却疯了一样的爱那个男子，以至于无论他要她做什么，她都可以答应，那么盲目，他已经向她伸出了手，虽然目的或许不纯粹，她也愿意飞蛾扑火的陪他走一遭，她那时的爱情全无道理，却生生折磨着她，唯有随它操控。
　　可是，太多人了，她的朋友，家人，所有人的命，都悬于他手上，她该如何与这个人相处？
　　她电光火石间不是没有想过，成为皇帝的宠妃。姐姐落云夫家深受皇帝忌惮，大不如前，自顾不暇，而妹妹落英可以倚靠她这个妃子姐姐，由她帮着挑选，择个好夫婿，才两岁的庶出弟弟，是母亲觉得对父亲不起，替他纳的小妾所出，父亲对母亲情谊甚笃，从没纳过妾，只有这一次，因为落晖负气出走，他膝下单薄，母亲恳求下才答应的。她可以给弟弟请个夫子，让他懂些学问，不至于辱没先人。她想得那么好，实在是一副美好的愿景，一切都会好起来。
　　妃子？她讽刺的笑了，如今她是罪臣之女，可曾经丞相一族何等风光，便是做皇后，也无可厚非。而她，骄傲的丞相嫡女，要去做人的妾，妾，一辈子被压一头，一辈子卑躬屈膝，而那个妻，永远不会被废，落晖还欠她人情。
　　甬道一阵风起，秋凉了，她也觉得有些寒意，她无奈的知道，结果早已注定，她往回走去。
　　迎面一人见到她吓了一跳，她也一惊，这是皇帝下早朝的时候，大臣们走这条路出宫，遇到谁也不奇怪。沈笙行了一礼，面有愧色，“任姑娘。”
　　她点了点头，“沈大人。”二人皆无话可说。
　　落晖说，“沈大人请。”让出了路。
　　沈笙犹豫，“不知近日可能听到姑娘的好消息？”
　　落晖叹了口气，“能与不能，都是意料之中。”
　　“入秋了，还请姑娘珍重。”
　　落晖神色不明的看着他，其实落晖怀疑过，那天晚上他的行为反常，也非出于他所愿，可是他没有多说，她也就无处得知。如今看他神色，他那般坦然，其实心中也大概了然。
　　落晖忍不住问，“酒里被人下了药，是吗？”
　　她眼神真挚，因为她不想真的失去他这样一个长官，一个朋友。
　　沈笙默认，落晖如释重负，好像没有问过那个问题一般，“沈大人也是。”
　　二人错身，过了几日，落晖经历了些事，回过头来，不再感到恐惧，似乎也放下一些，这样说些话，反而多少解了些落晖的心结。

　　次日，是皇帝与齐国公主芳辞大婚之日。
　　皇帝起身前，落晖背对着他，说：“我也该搬出你的寝宫了。”
　　落晖始终住在皇帝的元正宫。
　　“不必。”
　　“可是…”
　　“我会和她说清楚的。”
　　落晖心里想，对芳辞而言，何等残忍。
　　“不用远嫁异国，我已经很开心了，不敢再妄想更多，朝晞，你不该这样对我，我受不起。”
　　“受不起就像我对你一样对我，落晖，我会好好对她，可我只会爱你。”
　　落晖嘴角生硬的勾起一个弧度，爱？她不敢奢望，可是，他想要爱她，多少，让她有些感动，只要愿意爱她，对她已经足够。
　　“你该去了。”
　　朝晞用手肘支着上身轻轻吻她的额头，“我会保护你，你什么都不用怕，尤其是，怕我会伤害你。”
　　“真的吗？”
　　“嗯。”
　　可是在鹧鸪营经历过九死一生，经历过险些成为刀下罪人的落晖，再也无法那么相信一个人，何况是皇帝。
　　落晖始终没有转身看一眼穿上大婚礼服的朝晞，她害怕，那红色刺眼。

　　朝晞让秀萱进宫陪她，落晖等在宫门处，秀萱看起来不再愁眉紧锁，对她淡淡笑了笑。
　　那种笑容，似乎告诉落晖她过得很好。二人一起步入偏殿。
　　“梁二对你如何？”她问。
　　“你怎么如此在意他？”
　　“只有他能左右你的心事，他若待你不好，我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什么颜色？”秀萱觉得有趣的问。
　　落晖神色天真，添油加醋的说，“上次他被我一把匕首吓得动弹不得，这次我…我让他吃吃鞭子的苦头。”
　　秀萱笑道：“他虽不正经，也不至于你说得这般窝囊。”
　　“哼，你都不信我了，看来是真的…你们也像一对平常夫妻了。”落晖一边替秀萱高兴，一边暗自提醒自己，不能再提起秀萱夫君时口无遮拦。
　　秀萱脸色微红，“我知道有你的功劳。那时候，我还怪你，真是对不住你。”
　　“没事，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在意。”落晖握着秀萱的手在榻上坐下。
　　秀萱看着她，又看着这座戒备森严的皇帝寝宫，怜惜的说，“你又怎么办呢？”
　　落晖收回手，淡淡饮了茶，“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要怎么办。我与他共居一室，却不肯真的成为他的妾，我怕自己后悔，我们不该成为皇帝与妃子，为什么，事事皆不如人意？”
　　“他比你想得更在乎你。”
　　“不，他不，他从前爱的是三月，如今，也只是可怜我，”说着说着，两行清泪从落晖眼中流出，她本就洁白如玉的鹅蛋脸上一双眼睛如一池浅水，盈盈望着秀萱，柔弱而单纯，突然下定决心一般，“就算是可怜，我也愿意，是不是很可笑？”
　　“不，不可笑，有些东西，就是这么没道理，我与梁二，又有什么道理？我只怕你受伤，可是，谁又没受过伤，谁又不在受伤？”
　　落晖拭去了泪，“偏生他是皇帝。偏生他不爱我…真可惜。”
　　秀萱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她，“人不过活一次，你且试试，做皇帝的妃嫔是什么滋味？”
　　落晖笑笑，“好，若是他让我受了委屈，我便一纸休书，一走了之。”
　　说出来的，往往是做不出的。
　　秀萱说，“那芳辞公主呢？你要如何自处？”
　　“她是替我和亲的，我亏欠了她，若她恨我，也当是还债了。”
　　秀萱忍不住想，“若是丞相府还是从前那般威风，不，若是你在先帝指婚时应下，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不会，不会回去了，我们不该活在过去。”落晖说，“秀萱，我放
　　不下，所以我会陪着他。”
　　“嗯。”
　　“秀萱，我只希望，我们都不会走上，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秀萱听不懂她的意思，低头饮茶。
　　“对了，落晖，你要做姑姑了。”
　　落晖笑笑，“太好了，以后有人陪我玩儿了，想不到，梁晋安，也要做父亲了。”
　　两个人说了话，用了膳，到了晚上，秀萱出了宫，落晖躺在床上，无比落寞。
　　她始终睡不着，身旁空了，心里也有些空荡荡的，她安慰自己，自己已经够幸运了，不要再妄想。
　　她要了皇帝大婚的喜酒，尝了尝，酒味仿佛她的心情，苦涩，难以下咽，她又躺下，闭上了眼。
　　次日晚上，皇帝回到寝宫用膳，落晖微微行了一礼，“见过皇上。”
　　“不必多礼，怎么又生分了？”朝晞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仍旧笑着问。
　　“没什么，我只是…”落晖只是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不对的，伤了另一个女人的心，而她如今已是罪臣之女，不该受到这般对待。
　　“坐吧。”二人坐下用膳。
　　落晖却吃不下，“我不该住在这里，朝晞，前朝后宫，都不要如此逾越，我想搬去与悟音同住，你觉得如何？”
　　“你若执意如此，便随你，不过不便我去看你，若你肯收下名分，我也好给你一间宫室。”
　　落晖笑笑，“近来怎么不见三月跟在你身旁？”
　　她在问他为何不再爱三月。
　　“因为她始终忘不了过去…因为你来了。”
　　落晖禁不住冷笑，她自己又怎么忘得了过去？
　　他对她这么好，要娶她，也不过是因为对她的歉疚，不是爱。
　　多可惜，除了爱，他什么都能给她，偏生她只想要爱。
　　次日，她便搬到悟音的住所。
　　落晖自在许多，那天她和宫里的姑姑学着做女红，想要给秀萱的孩子做件小衣服。
　　小芷也在一旁做些针线，看着门外空荡荡的院子，忍不住说，“姑娘这一来，见到皇上的机会岂不少了许多？”
　　落晖听到忍不住皱眉，“你懂些什么，任家的女儿，不只有男子的宠爱，便是你，也要有一股气。”
　　姑姑锦霞手上做些针线，并不抬头，道：“姑娘这般傲气，在宫中是活不安生的。”
　　“是啊，我不该在宫中的，表姑母身为皇后，也不事事顺心，而我不过一个罪臣之女，若不是因为他是九五至尊，我又怎会深陷其中？”
　　“姑娘的意思，是不打算在宫中要个名分？”
　　“荣华富贵，父亲不都有过，最后又树倒猢狲散，都是虚无，等我不爱他了，我就走了。”
　　姑姑叹了口气，“姑娘想得那么简单？”
　　“是的，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