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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太医给落晖开了些安神助眠的方子,说:“或许时间久了,自会渐渐好了。”
      落晖不傻,听出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或许永远也不会好。
      她点点头,谢过太医,不由得想,那两年给了她什么,身上时时隐隐作痛的永远无法消失的伤痕,以及记忆中无法磨灭的恐惧与无助。
      她就像一个洁白的瓷器,在一场场战争中被打碎,即使又被修复,也无法单纯如初。
      可是,她没法后悔。
      她只能笑笑,喝了药,出门赏初秋的菊花。

      她身后跟的多个随从,俨然并非她应有的待遇,遇到的每个侍女,都对她恭敬行礼,她愉悦而纠结,他想给她名分,可她应该要吗?
      她迎面遇到一人,两个人都有些惊讶,沈笙,果然是他,在最后时刻助朝晞赢得皇位。
      她不知如何面对他,她冷着面孔,避开他。错身的那一刻,又觉得一丝愧疚,他救了自己两次。
      他犹豫着,停下来,对她行了一礼,迟疑道:“任姑娘,可否请你听沈某说几句话?”
      落晖也犹豫了片刻,忍不住皱起了眉,停了下来,没有看他。
      “那日是鄙人罪不可赦,你要怎么责罚我,都是应该的。”
      “我不知道怎么责罚你,我只想不再见你。”
      “对不起。”
      她无话。
      “我能怎么补偿你?”
      “不用了,我们两清了。”
      他顿了一会,说:“好。”
      两人沉默一时,落晖转身欲走,他突然问,“是皇上吗?那个你一往情深的人?”
      落晖“嗯”了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朝晞回宫的时候,二人一起吃了点心,朝晞已经知道太医说了什么,只问她有没有喝药,两人没什么可以说的,落晖亦忧心忡忡,无话可说。
      落晖睡得很早,然而半夜惊醒,烛火已经熄了,朝晞并不在身旁。
      落晖坐起身来,依稀看到窗外有一个人的身影,落晖披衣起身,推开门,一眼望见三月一身白衣,好像丧服,冷冷清清的立在门外。
      落晖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三月看上去不愿与她说话,良久,声音低哑,“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落晖摇摇头。
      “去杀你父亲。”话一出口,两人都有些震惊。
      “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
      “等我?等我做什么?”
      “带你去见你父亲最后一面。”
      落晖犹豫了,她不想见他,可是她又做不到。
      “他为什么不和我说?”
      “因为他以为,如果没人提起,这件事就会被渐渐淡忘。”
      落晖还是随三月去了,两人佯装打扮成狱卒,混进大牢,躲在一间没人的监牢,再往里面守卫多了起来,两个人不敢妄动。
      四周很安静,她们甚至听到了任相的声音。
      两个人屏息凝神,也听到了一些不清楚的话音,“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你不会……祸及我的家人吧?”
      朝晞的声音让人感到陌生,“你说呢?曾经你几度险些陷我于死地,如今,我也会尽数奉还,难不成我还会等着你的儿子长大,像如今的我一样报复我?”
      “他不过是个嗷嗷待哺的小儿,还有我夫人,她对那些事一无所知。”
      落晖看不到朝晞的面容,但想他一定在冷笑,“她逼迫过落晖,和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男女皆没籍为奴,世代贫苦,而你不久就会被处死,看看你如今的处境,后悔吗?”
      “你也这么对落晖?”
      “她如今一无所有,身心俱疲,比所有人都可怜。”
      落晖听到丞相的笑声,有些癫狂,“我不后悔,我一想到你这辈子都活在我的阴影下,苦苦挣扎,我就觉得,值了。”
      落晖的眼眶不知不觉中蓄满了泪水,她希望两个人皆看开以往,可是两个人的话字字诛心,他想让他死不瞑目,他想让他余生不安。两个人,都不愿意宽恕,有时候,宽恕,太难了。
      丞相仍然狂笑着,“终于成为了皇帝,可是啊,小林震,你很快就会发现,皇位,是最冰冷的东西,最后你,也和一个死人差不多了,哈哈,哈哈。”
      “皇位?”朝晞冷笑,“我不仅会拥有皇帝所拥有的一切,我还会得到你不曾拥有的一切,你的女儿,你的徒弟……”
      原来他还只不过在利用她。
      瘆人的笑声在监牢中回荡,久久没有消散,林震似乎退了出来,淡淡道:“行刑。”
      一声尖叫几乎刺破耳膜,落晖一时惊惧交加,呆在远处,反应过来后几欲尖叫,三月紧紧捂住她的嘴,落晖已经动弹不得,只有心跳杂乱无章,仿佛也被抽走了生命,仿佛也是个死人。
      从前在战场上只是恐惧,而方才丞相的尖叫仿佛穿透了她,打乱了一切,她相信的,不相信的,残忍的,最残忍的。
      三月定定盯着脚下的砖,他就是这样一个残忍的人,从来如此,认识他的人最后都会发现,只有落晖,还要她推她一把。

      那夜落晖无法入眠,朝晞也没有与她同床共枕,落晖以为自己是个没有家人没有牵挂的人,或许她真的是这样的人,可是她还是无法原谅朝晞,又或者原谅什么都没有做漠然旁观的自己。
      她僵硬的往里躺在床上,不敢动弹,又忍不住瑟瑟发抖,她觉得自己冷极了,她觉得自己害怕极了,与以往不同的害怕。
      她一夜没睡,次晨也惶惶不安,一整天,她和谁都不敢提及昨夜,也说不出话,直到晚上,朝晞回来,落晖看着他,觉得无比陌生,她自己也觉得,每个人都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恐惧。
      可是朝晞没有发觉,他似乎也心事重重,自顾自喝着茶,好像不敢直视她。
      落晖似乎察觉到什么,“你有心事?”语气无法控制的冷淡。
      “我要与齐国公主和亲。”他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两个人的气氛很奇怪,可他没有多想,不敢多想。
      “噢。”落晖应了一声,半晌没有听进去,可是又害怕朝晞发现她的奇怪,强打起精神想他说了什么,和亲,齐国,她也险些……那时候,他突然改变主意,后来不了了之……莫非,是他答应与公主的和亲,以免自己和亲?
      落晖心里复杂,说不清楚,她只能说:“你是皇帝,应该娶个有助于你的女子。”
      “如果可以,我不想娶她,我知道自己最终会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不,对她好些,我……我会离开的。”她没有细想,只觉得应该如此。
      “落晖,你说你会留在我身边,你要食言吗?”他温柔看着她,让她不忍拒绝,可是电光火石间,她想到昨夜……
      “我……我……”太多事发生,太多纠葛,她无法思考,她躲开他的目光,她要拒绝他,她看不透他,她永远也看不透他,看透了或许会很失望,她只能离开他,这是个刚好的机会。
      “没关系,你慢慢想好,想好了再告诉我。”
      她总算暂时解脱,她抬头看他,他仿佛还是那个真诚美好的人。
      那天晚上,她的梦魇变本加厉,她随着梦中的尖叫声战栗,从梦魇中惊醒,朝晞温暖的怀抱将她抱得紧紧的,让她感到安全。
      “又做噩梦了?”
      “嗯。”
      “别想了,忘记那些可怕的事,想想我们那天吃的饼,真好吃,还有我们在雪地里玩,我们玩得多开心,你疯了一样的抓着我,小何,他真是个好人,对你那么好……”
      他只在那里住了不久,却絮絮说了好多话,她听着听着,眼泪潸然,濡湿了他的衣襟。
      “落晖,别怕。”
      “嗯。”她应了一声,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她听到动静,很快醒来,起身梳妆,他已换好朝服,送给她一束花,递给她一个精美的匣子,“曾经我送过你一支,如今想好好送给你。”
      落晖打开匣子,是一支翡翠簪子,浅绿的玉,像初春嫩绿的柳芽,刻成简单的雏凤,她想起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在江南的桥头,他送给他一支素净的簪子,她路途颠簸中却将它遗失了。
      她笑了笑,道了谢。
      “落晖,每年都会有新的花开,我们去看新的花。”他笑,她不明白他怎么还能笑得这么美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好像一直都没有变过。
      落晖笑笑,却想不清楚,新的花,多好,她真的能忘掉从前和那个夜晚,和他一起去看新的花吗?
      朝晞去上朝后,落晖的手抚摸花朵柔软的花瓣,问小芷:“弟弟妹妹们都还好吗?”
      “都在舅公家,都好。”
      “嗯。”

      落晖在宫中遇到陆弘,二人相视一笑,行了礼,一起走在皇宫的甬道。
      “你家可受到波及?”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些事情在所难免罢了,家父不久前已经上疏乞骸骨,皇上也同意了。”
      “梁公呢?”
      “梁公早已不甚过问世事,皇上有重用梁晋安的意思。”
      落晖从前觉得梁晋安和朝晞都是不学无术,如今才发现,梁晋安倒跟对了人。
      “哦,真是世事无常。”
      “所谓世事,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喜恶。”
      落晖笑笑,“你呢,你会为他所用吗?”
      “若他愿意,我自然不胜欣喜。”
      “林悄呢?幽禁的日子不好过吧?”
      “他见过风浪,还忍得下。”
      落晖没再说话,陆弘提起:“对了,沈笙沈将军带兵解救皇上于水火之中,如今深受重用,你听说了吗?”
      “哦。”落晖唯唯诺诺应了一声,没再接话,不知不觉中,城门已在不远处,二人互道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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