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散》旧曙

19、第 19 章

　　落晖在皇宫中醒来时，朝晞守在她身旁，疲惫至极。
　　“你醒了？”
　　“你赢了？”她问。
　　“我赢了。”他说。
　　落晖笑笑，觉得应该恭喜他，可是，成王败寇，他会怎么对待自己的父母？
　　“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广德楼。”朝晞说。
　　“你是自己馋了吧？”落晖取笑他。
　　“落晖，你病得昏迷不醒的时候，我真怕自己害了你。我甚至可以将你还给丞相，只要你活着。”
　　“我自小身强体健，不会出事的。而且，我绝不会回到那个家了，我自己决定。”
　　“好。”
　　落晖闭上眼，“我想再睡会，你也去睡吧。”
　　这几天，若不是病得神志不清，她会多煎熬。
　　她不能直接问朝晞，所以问小芷。
　　“沈将军带兵与福王军队苦战十日，杀首领林赫于阵前。”
　　“林赫？”落晖奇怪，“不，难道不是林悄吗？丞相一向赏识的都是林悄。”
　　林赫是庶出长子，林悄是福王嫡子，是次子，但名望才能林赫都不能望其项背，任相尤为赏识他。
　　落晖与林悄自小相识，生怕林悄与任相同谋造反落败的是他。如今虽放下心来，又觉得奇怪。
　　“世子早在日前便进京了。”
　　“进京？进京做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姑娘忘了，世子是为了参加姑娘的大婚典礼。”
　　落晖没有注意自己大婚的宾客，只是立刻想到，林悄以此证明自己没有参与他们的谋反，使朝晞放松警惕，同时，如今京城被朝晞牢牢控制，朝晞又怎会让他轻易离开呢？
　　“他住在何处？”
　　“陆公子府上。”
　　“我要去见他。”
　　小芷提醒道：“姑娘不知道，姑娘病重，皇上急着送姑娘就医，一刻不敢耽搁。如今，皇上对福王世子警惕正盛，姑娘何必触皇上逆鳞。”
　　落晖犹豫一下，林悄如今没有依傍，时刻命悬一线，与狱中的自己相差无几，说：“那是我朋友。”

　　林悄一身墨染长袍，光明磊落，立于庭上。可是落晖知道，他有时性子古怪。
　　落晖惊讶，说：“你怎么在这里？”
　　“来送你的出嫁礼物。”
　　“就为了一个礼物？”
　　“是。”
　　落晖不敢相信，“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做无用之举。”
　　林悄笑笑，她总觉得林悄有些高深莫测。
　　“我觉得有用。”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可我实在…实在不懂。”
　　“不是所有人你都能懂的。”林悄悠然道。
　　“你为何不反？”
　　“你希望我反？”
　　“我认识的林悄，面对杀父仇人，面对无上权力，手中势力足以抗衡，应该反，不是吗？”
　　林悄半晌无言，他一改玩笑神色，面目中隐隐晦暗不明。
　　“说话啊。”
　　“我去占卜，说，惨败。”
　　他还有心情玩笑。
　　“我不信你会对占卜深信不疑。”
　　“我隐隐觉得赢不了，福王的那个舞姬，在府里八年，饶是福王那般警觉，也让她安然无恙的留了八年。你可能不知道，他多想要那个皇位，因为那对他而言不只是皇位，还是让先太子九泉之下含笑，向他害死母亲的父皇复仇，以及这二十年的隐忍蛰伏，我的赢面不大。”
　　“如果是你为首领，或许结果会不同。”虽然如果林悄反了，如今可能已经等候问斩，可是她还是不由得替他惋惜，一辈子，有几次这样的机会，他的一辈子，还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
　　一个宗室子弟的宿命，大多是死于政权或一辈子做傀儡，只有很少的几个，可以有机会触碰那最高权力。
　　有多少人一辈子就为了触碰那最高权力？
　　他笑笑，“别说我了，看来你对那人已情根深种。”
　　落晖没有回答，转过话题，激动的说，“快给我看看，你送我什么。”
　　“你没嫁成人，我为何送礼？”
　　“你…没意思。”落晖扫兴的说。
　　林悄笑笑，“不过你很快，又会嫁人了吧？”
　　落晖不理会，说：“你怎么办？”
　　“只有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能放心。即便我留在封地，他要么逼我反，要么诱我入京。我倒不如，自己乖乖入瓮。”
　　他说这话的时候，落晖分明在他眼里看出难明的淡淡悲哀。
　　“我最讨厌把命交到别人手里，从前我有过这样的时候，所以格外讨厌。”骄傲的世子林悄，又怎会甘心？
　　林悄笑笑，“我也讨厌。”
　　他讨厌的人，正是这个女子爱着的人。

　　当落晖回到皇宫住处时，她看到朝晞在等她。他本该日理万机忙得不可开交，可还是站在廊下，平和的看着她。
　　“你不该站在我们两个中间。”他声音冷冷，听不出遗憾，或是生气，或是其他什么感情。他想要抛开感情的和她谈谈。
　　“可是我已经站在那里了，从前是你和任相，如今是你和他，我不知道权利斗争的残酷，我不能理解你，但是…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我觉得我应该，所以我做了，不对吗？如果我想，就去做，我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做了，我想去看看他，所以我做了。”她立在廊下，抬头仰望他，可是他们知道，落晖是在平视他。
　　朝晞无言，半晌，“这有什么对错？只是，落晖，你控制不了的事情，最后的结果，可能会伤害你。”
　　“伤害我的事情，我从来都无法控制，我更不愿意，现在就被控制。”落晖也默了片刻，问：“朝晞，你真的喜欢我吗？”
　　朝晞眼中神色莫测，没有立刻回应。
　　“其实你没有那么喜欢我，远没有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对吧？你只是觉得不能辜负我，可是，你不爱我，对吧？”
　　朝晞无言，他爱她吗？他不知道，或许有一点吧，可是落晖这样的女子他见过不少，他不会爱她如三月。
　　“朝晞，想来真像一场梦，我不愿意勉强你，一点也不。到头来，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我可以不站在你们中间，我可以远离你们两个人。从始至终，我唯一不能放弃的，只有自由，既然你不爱我，我也强求不得。朝晞，我只有一个不情之请，我父亲，饶他一命，我还是无法…无法看着他，因为我的原因，离开这个世界，他再怎么无情，我还是做不到…”
　　落晖诚挚的看着朝晞，以至于朝晞避开了她的目光。
　　“可以吗？”
　　“法不容情。”他冷冷说出。
　　二人陷入沉默，他在想，如果落晖真的离开了，他会怎么样？能够割舍吗？能够忍受看着她和别人在一起吗？能够忍受又是孤零零一个人在世间孤军奋战吗？
　　落晖黯然的垂下了头，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落晖，”两人错开后，他叫住她。
　　“别走，好吗？”
　　落晖无法拒绝他，缓缓道：“好…朝晞，我知道我没有那么重要，我不是只有你，也不会只有你。”

　　落晖住在朝晞所居宫殿的偏殿，朝晞批阅奏折至深夜，落晖一时睡不着，起身到朝晞所在的书房，坐在朝晞腿上，缩在他的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安然闭上眼睛。
　　他身上有干净清冽的气息，令人感到安全的温暖。
　　朝晞摸摸她的头，“等我，只有两份奏折了。”
　　可是他还是没有看下去，无奈的放下奏折，将她抱起来，走过殿上铺的金砖，将她放在榻上，躺在她身旁。
　　落晖自从上次从鹧鸪营回来，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梦里刀光剑影，互相厮杀，总让她睡不安稳，从梦中惊醒。
　　这时候朝晞也会醒来，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
　　这样，落晖才能重新入眠，朝晞常常随她惊醒，但他并不在意，只是觉得同情。朝晞本也是浅眠，可是有她在身边，觉得安心不少。
　　次晨，朝晞轻手轻脚的起身，饶是如此，落晖还是醒了。
　　朝晞在更衣，落晖说：“是不是因为我，你才没睡好？”
　　“无妨，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这样的？”
　　“从鹧鸪营，第一次上阵杀敌，然后越来越严重，以至于睡不着……”
　　朝晞有些怜悯的看了她一眼，想，她变成这样是不是有自己的过错？“一会让太医来看看。”
　　“嗯。”落晖又躺下，定定的望着上方纱帐，眼中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

　　朝晞并不意外林悄会来见他，但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眼皮一跳。
　　林悄恭恭敬敬的向他行礼，“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怎么突然来了？”朝晞没有正眼看他，挥挥手让他起身。
　　“臣弟进京，理应觐见新皇。”
　　“噢，不走了？”
　　“离京与否，谨遵皇命。”
　　“那便留下吧。”
　　二人又寒暄几句，林悄告退。
　　朝晞突然头也不抬的问，“为何那日破城的人不是你？”
　　因为…那个丫头出嫁，他要送礼。
　　他笑笑，“臣一向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若带兵破城的人是他，如今下狱候审的人就是他。
　　可若他倾尽全力一搏，或许如今九五至尊的人就是他。
　　他选了安稳选了避世隐居，不知会否遗憾。
　　朝晞也勾唇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