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散》旧曙

12、第 12 章

　　她病还没好，但那天下了雪，她就忍不住用仅剩的银钱买了身女子的白色裙裳，将自己的剪短的头发挽成一个髻，她撑着伞，走在清晨无人的街上，很冷，她伸手，接住几粒雪，京城的雪实在好看，不像边疆，与极寒大风相伴。
　　她走着走着，走到东宫，等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
　　她没有等到，怅然若失的转身离开。
　　落晖在雪中低着头慢慢的走着，快到客栈的时候，“落晖。”有人叫她。
　　她抬头，看到任公，冷冷的道：“见过丞相。”
　　“落晖，回家吧。”
　　落晖连冷笑也没有力气，仍旧冷冷的没力气的语气，“臣没有家，鹧鸪营可以算是臣的家，如今暂住在客栈。”
　　“混账！任全，你就有这么多不平之气吗？从小养尊处优是因为你是任家的女儿，赐婚太子是因为你是任家的女儿，流放鹧鸪营是因为你是任家的女儿，你这一生都无法摆脱任家女儿的身份，失去了家族，你什么都不是。”
　　她仰起头，看着那双她一直看不透的双眼，如今她仍然看不透，更增恐惧厌恶，她又低下头掩饰自己眼中的厌倦不耐，“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了，鹧鸪营的人，都只知道自己的命自己负责，抓在自己手里，我如今已经与任全无关，恕臣难从命。”
　　曾经他为了权力和利益让她送死，便已经放弃了任全这个女儿。
　　任相怒火中烧，他没想到自己的女儿这样违拗自己，可是他又无法再控制她，他换了种语气，“落晖，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母亲重病，很想见你。”
　　落晖实在心冷，道：“可惜我从小便不讨夫人喜欢，恐怕见到我也不能让夫人宽心。”
　　“落晖，回去吧，京城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地。”
　　“你这样千方百计的让我回去，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不过是她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你去东宫做什么？”
　　“与你何干？”
　　“回去住一段日子，让你母亲见见你，从此我们两清，如何？”
　　“如果我不呢？”
　　“我会让你名誉扫地，无论哪里，都不会有立足之地。”
　　任相的声音也渐渐没有了感情，曾经保护她的人，在用伤害别人的手段伤害她。落晖无奈的冷笑，她的命脉，永远都无法避免的被掐在当权者手里，何况是她的父亲，在这个崇尚孔孟之道和儒家伦理的国家，他要让她无法生存，实在再容易不过了。她见过那么多生死，在乎什么名誉，可是想到朝晞，她犹豫了，她只在乎他对自己的看法，如果他知道他的小兄弟是个很坏的人，会多失望，她还有什么脸面见他？她希望自己能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雪白干净的。
　　“好。”她道。

　　朝晞提着热腾腾的粥，很高兴的去找她，打算告诉她皇上同意给鹧鸪营将士奖赏的好消息。小二却说，“她已经不在了。”
　　“受了伤还乱跑，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小二道，“小的只知道她和当朝宰相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上去拿了东西紧随其后离开了。”
　　“丞相，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小二挠挠头，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身影，一句话没说完，“说来奇怪，小的一直以为那位军爷是个公子，没想到竟然是个女子。”
　　朝晞那么担心她，以至于亲自到相府寻她。
　　相府的管家行礼，“见过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此行所为何事？”
　　“我一个朋友，叫阿晖，听说和丞相一起回到相府，我想见他一面，烦请通报一声。”
　　“恐怕让太子殿下失望了，府中并没有名叫阿晖之人。”
　　“管家会不会是忘了？可能是客人，应该刚进去不久。”
　　“不会，老奴不敢欺瞒殿下。”
　　下人在丞相耳边说了什么，丞相压着声音道，“说没有这个人。”
　　落晖觉得一定与自己有关，问那个下人，“阿辰，是谁找我？”
　　阿辰不敢回答。
　　落晖扭头要去找那个人，任相冷冷道：“你敢去？”
　　落晖停了一下，知道在下人面前违拗任公只会让自己处境更难堪，可是她不愿意让他为自己担心。
　　她跑到门口，果然是朝晞，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一切，她绝对不想骗他，她本来想在今天清晨就告诉他自己是女子，可是最后还是要在丞相府里，让他自己发现，她说：“朝晞。”
　　一抬头，看到一身白裙的她不好意思的样子，他的小兄弟竟然是个女子，还是他认识的落晖，那个任性的落晖……他的小兄弟何尝不是任性的？
　　她只顾着解释了，“朝晞，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本来确实是想让你以为我是男子让我呆在你身边的，可是受伤后我就不想骗你了……”
　　他确实有些生气，如果他知道她是落晖，他的仇人的女儿落晖，他又怎么会和她接触？
　　可是看着她冷的发红的脸，虚弱的样子，仍无法恶语相向，只是一句，“怎么不多穿一点衣服？”
　　落晖一时不知说什么。
　　朝晞抬头，正对上远处丞相的目光，他不禁很快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任相发现连自己的女儿也背叛自己，众叛亲离，会不会很痛苦？转念想想，落晖早已背叛他了。
　　他笑笑，“如果缺衣服就去东宫，我那儿好些衣料用不完。”
　　他们距离那么近，他的目光不过一闪，她就察觉到。这次对她好，是为了气任相？她不禁感到悲哀，失意的道：“鹧鸪营用不着殿下的好料子。”
　　“不管用不用得着，都先去看看。”
　　她失笑，用不着的东西，又何必去看？
　　他也笑，说：“我不过是想让你去东宫罢了,如果有闲暇，我还是很想和你一起说说军营的。”他想让她去东宫，是因为他也察觉到她回到丞相府并不自在。
　　她说：“好，我会去的。”
　　他告辞了。

　　落晖又短暂的回到当初那个锦衣玉食的任家二小姐，她知道有代价，可是与其忧心忡忡的担心，倒不如随心所欲的利用这一身份。
　　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听到身后的声音，“看好二小姐。”
　　“是，大人。”
　　等她进了门，身后两扇大门便合上，屋内的阳光暗了下来，她看着熟悉的布置，再没有曾经的舒适。
　　她看着投在地上的点点光斑，觉得虚无，她很累很累了，不想与任何人为敌了。
　　不过，即便她不想与人为敌，事事不与人冲突，就能平静的过完一生吗？
　　门外有说话的声音，“见过夫人。”
　　“嗯，开门。”
　　门应声而开，她的母亲好好的站在她面前。落晖行了礼，“见过夫人，您……身体可还安康？”
　　“安康。”丞相夫人坐在她身旁，“怎么那么大的气性，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了？”
　　“是落晖不孝。”她所有都承认，所有都接受，因为疲惫。
　　“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委屈，不过，人生在世，有几个人没受过委屈呢？”丞相夫人将心比心的说，“落晖，去过沙场一次，你总该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有的人注定要为国杀敌，有的人注定要为民请命，有的人注定要作为一个女子操持家务……你是个女子，在战场上不比男子，为什么不能回来在家族庇佑下好好过这一生呢？”
　　母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惜她听不进去，她不像从前那样直接反驳，觉得只会破坏原本已经疏远的关系，丞相夫人再也不能只是她的母亲了，她还是一个说客，从前落晖可以撒娇耍赖，如今一点点拒绝都会使她充满敌意。落晖只是淡淡的说，“夫人的意思是？”
　　“娘会给你说一个好人家，你会过上平安顺遂的日子。”
　　“哦，”她自言自语道，“是谁？”
　　丞相夫人自然能听出她话语中隐藏的敷衍和无奈，语气也懒得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一如她与不喜欢的人说话的语气，“陆弘，与你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他又是个温和的人，会对你好的。”
　　落晖还是喜欢她这样的语气，矫饰让人恶心。听到陆弘两个字她还是犹豫了，如果是别人，她可以任性的不顾体面的闹，坏了两家的名声，反正她已经一无所有，再不济不过是死，可是陆弘，从小对她宠爱有加的陆弘哥哥，她要连带着毁了陆弘和陆秀萱以及整个陆家的名声，她还是不肯的。从小她就不讨人喜欢，为了保护自己，她看上去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骄傲神态，亲近的人很少，陆弘对谁都很好，对她也很好，是少有的对她好而不是因为身份假装尊敬的人，虽然相处不多，她还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哥哥。
　　“陆弘？我……我不能嫁给他，我不能毁了自己的一生，再毁了他的。”她是真的希望陆弘能娶到喜欢的人的，而不是与她从青梅竹马走到相看两厌。
　　“落晖，你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的。”丞相夫人只留下这样一句话，转身要走。
　　“我求你，不要是陆弘，我不想伤害他。”她跟着站起来。
　　门将她一个人关在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