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散》旧曙

13、第 13 章

　　雪停了，门突然开了，落晖茫然的看着下人，下人道，“太子殿下在府中设宴，邀请二小姐，夫人的意思是，陆公子也会到场。”
　　“知道了。”
　　她以前的婢女小芷替她梳妆，落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小芷道，“姑娘，夫人让我看着你，小芷不敢不从。”
　　“看着吧。”
　　其实像一个普通女子那样相夫教子过一生也没有什么不好，只可惜那不是她想要的。
　　进了东宫，朝晞在门口等着她，她觉得行礼不自在，就没有行礼。
　　落晖看到他身边的三月，道，“三月姐姐好。”
　　落晖笑得很灿烂，让三月觉得莫名其妙，三月点了头。
　　因为那是保护他的人，所以爱屋及乌，连带着喜欢和尊敬。
　　“你没看到我吗？”朝晞问。
　　“看到了，”她说，“我想吃炙肉。”
　　“我让人去准备。”他答应了，“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说着拉着她到自己的书房。
　　她跟着他跑，虽然没什么可急的。
　　可能是迫切想做的事情吧。
　　他把那柄剑给她，剑柄上写着“演水”二字。
　　她接过剑，抽出剑，剑通体银白，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剑。
　　上次她回到京城后就将这柄剑交还给丞相，想必是丞相还给陛下。
　　“这不是你哥哥的剑吗，怎么舍得给我？”
　　“哥哥也不希望他的剑只能供奉于庙堂，落晖，他一定愿意将剑送给你，你是个单纯的人，就让这柄剑保护你吧。”
　　她收下了，“谢谢。”
　　他换了副认真面孔，“任相，是不是在逼你做什么事情？”
　　她不知道怎么说。
　　“落晖，你别怕，如果你不想住在那里，告诉我，我堂堂太子，要个人还是有办法的。”
　　“好，我记住了，太子。”她对他笑一笑。

　　宴上她看到陆弘，她对着陆弘笑了，她还是那个看着骄傲实则软弱的落晖。
　　陆弘也笑了，宴后她到花园里散步，他跟着她走到花园里，看到她瘦弱的身影，说：“落晖，好长时间没见你，你去了哪里？”
　　她转过身笑笑，“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希望你永远也不用去那里。”
　　“落晖，”他走上去轻轻的抱住她，“你看起来瘦了好多，你受了很多苦，是不是？”
　　就是这样一句话，落晖的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陆弘，我真的希望你能快乐的……”
　　他温和的说，“哭吧，落晖，从小你就爱哭鼻子，长大后见得少了，以为你不爱哭了，没想到你还是没有变，落晖，如果你不想嫁，我会想办法，好吗？”
　　她在他怀里哭着，濡湿了他的衣襟，她摇头，“你不能因为这件事违拗侯爷，陆弘……”
　　他温柔抚摸着她的头，说：“好，我知道了。”

　　皇上召落晖，落晖不知道所为何事，心里惴惴不安。
　　她行礼，“小女子落晖参见皇上。”
　　不过几日，皇帝病得更加严重，皇帝道，“齐国请求和亲，朕只有一个适龄的女儿，悟音，可惜悟音自小体弱多病，朕看她可怜，不想让她和亲，落晖，我想让你代替她，如何？”
　　远赴邻国和亲？她不禁感慨世事无常，她永远也无法摆脱为权力左右的命运，命运齿轮从不停止，直到将她碾碎。
　　有谁能可怜她呢？
　　“小女子斗胆问皇上，为何是我？”
　　“因为你去过鹧鸪营，知道和平可贵，才能更好履行职责。你是个坚强的人，还是个，违拗过我的人。”
　　她无言以对。
　　“不过，我可以让你自己选择，去还是不去。”
　　一如两年前那个选择，不过，她总算可以自己亲自来做了。谁会愿意远离故土，来到异国他乡呢？可是，这又仿佛冥冥之中给她的机会，她可以不用伤害陆弘了。
　　是啊，与其让她嫁给不爱的人，过着自己难以忍受的生活，倒不如，用另一种方式，让战火消失。
　　虽然，她会很痛苦吧。
　　她说，“小女子愿意替公主和亲。”
　　声音无悲无喜。
　　当天，皇上就命她与公主同住。
　　落晖见到悟音时，悟音因为自缢不成身子虚弱卧病在床，看到她时，问她，“你叫什么？”
　　“回公主，落晖。”她答，不卑不亢。
　　“你过来，坐到这里来。”
　　落晖坐到悟音床榻边。
　　“落晖，为什么会答应？”
　　“因为我只能这样做了。”
　　无奈的情绪挥散不去，悟音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但不要当真。有一个女孩子，从小没了母亲，父亲也不喜欢，她又体弱多病，两个哥哥一个去世了，一个也不管她，没有朋友，茕茕孑立，好像全世界她只有自己。不过后来，有了一个人，他待人温和善良，像云，好像可依赖，可是，却是她永远也抓不到的，她可以看着他，但，也只能遥望了……”
　　说着说着，悟音眼泪止不住的流，半晌，道，“我只想再看他几眼，落晖，下辈子，我替你……”
　　落晖还是心软了，道：“公主，好好照顾自己，落晖是自愿的。”

　　落晖还是想见朝晞一眼。又是一年春天，她穿上一件绿色的绣着花草的衣裳，想去东宫告诉他，自己将要离开了。
　　东宫的桃花开了，树木葱葱郁郁，东宫的奴仆没有拦着她，让她随自己心意逛。
　　她在竹子的缝隙中看到他的白色身影，她想叫他，却看到他专注的看着一个女子，眼里只有一个女子，三月。
　　因为她也是那样看着他的，所以对那种眼神再熟悉不过了。
　　那种忽视所有眼里只有一个人的眼神。
　　落晖原本脸上的笑僵住了，很快消失了，原来，他有自己喜欢的人，她不忍再看下去，很快的转身，将一切留在脑后。她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可笑至极。她冷笑着，笑着笑着，只感到悲凉，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自欺欺人。
　　她恍惚的走着，像被抽走了灵魂，原来，她是这样一个角色。
　　以前的种种在她脑海里闪现，只是一切都带上阴暗的色彩。
　　她想，自己果真可以像个傀儡一样，去做和亲的替身。
　　她有些不甘心，又明白无能为力。

　　那天，落晖回到公主的宫殿，躲到自己的屋子里，喝了很多酒，一边喝一边哭泣，就像做了很久的梦醒了，醒了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去。

　　那天夜里，宫中突然传出消息，皇上快不行了。
　　朝晞守在皇上榻前，皇上已下旨将皇位传给他。
　　皇上最后一个心愿，与落晖有关。

　　婢女进到落晖的屋子时，迎面是浓重的酒气，落晖一个人黯然坐在地上，似乎是醉了。
　　听到人声，她抬起头，“大胆，没有我的命令，你竟敢擅闯。”
　　婢女连忙跪在地上，“姑娘恕罪，是皇上，想见姑娘一面。”
　　落晖这才猛地清醒了，连忙换了衣服，用花水的味道掩盖身上的酒味。皇上特地命令，让她换上第一次进宫时的男子装束。
　　她进了皇上的寝宫，远远立着，里面只有皇上，没有其他人。皇上已是弥留之际，已经神志不清。
　　他唤：“寿椿，”没有等人应，他缓缓地倾诉，“寿椿，是我对不起你，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会过得很快活吧。如果我什么都不是该多好，那我就不会伤害你了，可是我还是想遇到你，多矛盾，下辈子，让我偿还你吧，寿椿，对不起……”
　　他想起被自己的兄弟欺负，缩在角落里，那个还没有他高的小姑娘替他驱逐欺负他的人，挡在他面前，像一个巨人，他从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小姑娘，那个时候，多好啊。
　　其实落晖不像她，一点也不像，没有人能够像她。
　　皇帝想对着一个人忏悔，一个可能与寿椿有关的可信的人。
　　之后，她会到异国和亲，一切都会随之被人忘却。
　　皇帝一生中唯一一次请求原谅，在垂死之时。
　　皇上想要抓住什么，他伸了伸手，最终停在半空，掉了下来。
　　她走出宫门，看到朝晞，对他小声说，“节哀。”
　　有人问她皇上说了什么，她说，“皇上没有说什么。”落晖只是看着朝晞，看着他，确认他一切都好。
　　也是那一天，皇上驾崩的消息泄露出去，京中大乱。
　　朝晞一夜未眠。

　　他在几日后筋疲力竭的回到东宫，三月等在门口，他走上前去，伸出手臂，想要拥抱她。
　　三月不自觉的僵硬立着，他的手，就停在半空。
　　他无视三月慌乱的眼神，径自从她身旁走过。
　　他不得不承认，他失望了，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人一旦失望，便很难改变。

　　那几天一切都是混乱的，落晖置身事外，反正她早晚会离开，也不关心京中局势，至于朝晞，他伤了她的心，她只能不停的喝酒，让自己保持不清醒，才能不想起这件事来。
　　因为替公主和亲，她无端得了许多权力，她决定叫上陆弘，将自己从前不敢做的事情都做一遍。
　　他们一起男装逛青楼，落晖用皇宫的钱财包下整座雁楼，那时世道乱，雁楼的价格也降了。
　　她让所有的女子站成一排，和陆弘一个个看过去，交头接耳，品头论足，窃窃私语。
　　“梁二公子诚不我欺，果然是风字辈的姑娘最好看。”落晖下结论。
　　老鸨上前道，“公子看上哪位姑娘了，只管和妈妈说。”
　　落晖苦笑了一下，“陆公子呢？”
　　陆弘在她耳边说，“带险些成亲的夫君一起逛青楼，真是心宽。”
　　她笑笑，“心宽才有好日子过嘛。”
　　“没有看上的姑娘。”陆弘道。
　　妈妈尴尬的说，“二位公子有什么不满意的？”
　　“与你的姑娘无关，上酒吧。”
　　那天他们喝了很多酒，最后都神志不清，两个人一会唱歌一会打闹，似乎只有醉了时才能得到片刻解脱。
　　到后来，落晖抱着陆弘的胳膊流口水，不清不楚的说，“陆弘，是不是我太贪心了，想要的东西太多，最后什么都得不到？为什么，我活得这么辛苦，还总是在挣扎？为什么，我只有自己……”
　　陆弘自然也醉了，什么都没听见。
　　落晖就这样逛了几天青楼酒楼，草场上跑了马，勾栏里听了书，到最后拖着一身疲惫，和陆弘走在宵禁时分的皇宫甬道，一切都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睡觉，猫啊狗啊都睡着了，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两个醉酒了的人。
　　落晖唱起了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是她学的第一首诗，从前学的时候只觉得很美，如今尝遍诗中愁苦，再唱出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陆弘和她一起唱了起来，乌鸦被惊醒，从宫城上空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