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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把他生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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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还在跳动,但舞台上的人已经静默了。于弦儿背对着台下,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着,眼泪湿透了她最珍爱的白天鹅演出服。无数次梦想过怎样在更大的舞台上跳出更优美的舞姿,却从来没想过要如何和这个舞台告别,总以为那是亿万光年以后的事,没想到,它竟来得这么猝不及防、这么让人下不来台。
如果世界能就此静止……
于弦儿的爸妈都赶来了,这时候再怎么恨铁不成钢都晚了。到医院后,医生的诊断结论更是让一家人再次陷入冰窟。因为太过心力交瘁,于弦儿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承担不了那么大强度的手术,而看这样子,要想让病人身体休养至可手术状态也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如果要是一直不能手术,那,那只有等到瓜熟蒂落了。
病床上的于弦儿不吃不喝,一副了无生念的样子。爸妈哭也哭了、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实在是没有一点办法了。
“程远那边还没有回音吗?你再想办法催催。”钟学琴一看丈夫又是垂头丧气地回来,急得扯起沙哑的喉咙嘶喊。
于明河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地指指病床上的女儿,“你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于弦儿脸上惨白,双眼紧闭,身体仿佛被咒定了似的没有一丝起伏。知道怀孕以后,她没有再和程远联系过,当然也没有跟他说过这事。在她的想法里,这是她自己的错,完全由她自行承担。是的,他有责任,但她已是成年人,没有逼迫,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愿的,都是她咎由自取……
钟学琴和于明河看着和寒假回家时判若两人的女儿,心如刀绞,钟学琴忍不住又开始絮叨:“这个畜生、败类,缩头乌龟,不负责任的东西,把我弦儿一辈子都毁了,他要是敢回来,我一定拿刀剁了他……”
于明河还残留着一份冷静:“他回来又能怎样?难道让弦儿现在嫁给他?难道还能让这孩子留下?那才真是害弦儿一辈子呢。我说你啊,还是劝着弦儿养好身体,早日把手术做了,她才刚十九,路还长着呢。”
虽然是这么个理,但看到女儿这生不如死的样子,再想到大好的前途从此毁于一旦,钟学琴还是悲从心来,不能自已。
病房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不等说进来就推门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妇女,四五十岁的样子,身材瘦小,衣着朴素、一头黑白相间的短发整齐利索地梳到脑后,看起来像个严谨又刻板的中学老师。
“请问这是于弦儿的病房吧?”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拘谨地弓起身子。
“你是?”钟学琴兀地站起来,视线凌厉地看过去,好像猜到了她是谁。
果然,那女人面色愧疚地看向于弦儿说:“我是程远的母亲。程远给我打电话说让我过来帮着处理一下。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程远呢?他自己怎么不来?”钟学琴逼问,于明河也气愤地站起身来。
程远的母亲好像没有觉察到对方的情绪,仍愧疚但平静地说道:“程远正在备战一个国际大赛,四年一届的,这对他的事业非常重要,现在不能分心。这件事,我全权处理。”
“不能分心?不能分心能回来谈恋爱?不能分心能做下这禽兽不如的事?有本事做就要有本事承担,他也是二十好几快三十岁的人了,你来处理算怎么回事?”钟学琴失态地咆哮着。
对方好像一点没有被她的情绪影响,仍自顾冷静地说:“再大也是孩子。他从小到大的事都是我来决定我来处理的,这次比赛的确是事关重大,要不我不会同意他不回来的。再说,这事两个孩子都有责任,不能只怪哪一方。这事的处理我会充分尊重你们的意见,这不,我钱都带来了。”说着拿出一张存折往钟学琴手上递。
“这根本不是钱的事。”钟学琴犹如受到莫大的侮辱,一把把卡打到地上。
“程远的父亲呢,他是怎么想的?”于明河插话问道。
程远母亲明显表情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平静地说:“他没有父亲,是我一人从小带大的。”
钟学琴和于明河相视一怔。
程远母亲继续说:“这事我也很痛心,但既然发生了,我们就要以解决问题为原则。我的意见是,最好能生下来,”
钟学琴一听挥舞着手激动地站起来,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见状程远母亲停住过去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肩,叹了口气,点着头说:“我知道,你们气不过,可是我刚才去问过医生了,于弦儿现在身体状况很差,什么时候能做手术还不确定,就是做手术也只能是引产了。引产比生孩子还要受罪,风险也大。弦儿妈妈,咱们都是女人,也都是做妈的,你说,咱能让孩子去冒这个险吗?”
这话说的很冷静、很冷酷,但却是事实,钟学琴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生下来你们都不用管,我带到老家去养。你们放心,我自己带大一个这么优秀的儿子,也一定能带大一个更优秀的孙子。当然,如果你们想带,我也没意见,但弦儿毕竟还那么年轻,还在上学,带着个孩子肯定不方便,也会影响她学习。”
“那程远呢?他就一点责任也不用负了?”于明河冷冷地问。
“负,当然负。如果弦儿毕业后到了法定结婚年龄,还愿意嫁给程远,我一定拼了老命也要促成,这对他们一家三口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如果弦儿改变主意了,我也没意见,而且保证不让程远和孩子打扰到她的生活,她以后的路想怎么走都可以,我们决不干涉。”
头脑冷静、分析条理、利弊衡量得当,看来在来之前就早已想好了一切对策。钟学琴和于明河前后想了半天,竟挑不出一点理来,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只是,”这个时候,这个看似弱小实则强悍的女人才露出了一个母亲的卑微和柔软,“能不能请求你们,不要再找程远了,他一个没爹的孩子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太不容易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就不说了,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好琴,被别的同学瞧不起,他硬是憋着一口气用一把破琴拉进了中国最好的音乐学校、世界上最著名的乐团。为了练琴,他一直没谈过恋爱,弦儿应该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女朋友。现在正是他事业的上升期,我是教音乐的老师我知道,一个小提琴家的黄金期没有几年,我真的恳求你们,不要再用这件事打扰他了,我谢谢你们。”
说着,这个瘦小的女人竟然佝偻着身子曲膝跪在了地上,头颅深深地垂下。
钟学琴和于明河惊地站了起来,一下子被骇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两道泪水从于弦儿耳边流到枕头上。
程远母亲出去了,临出去说她已经在附近找好了房子,会一直待到孩子落地,有什么需要可随时通知她;还说已经交了住院费,她会经常过去追问着点,不够了她会立即交上。
于明河看了看疲惫而呆怔的妻子,短短一天时间,她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尽管再不忍心,可这事的确需要尽快决断了。
“她刚才说的,你怎么想?”
话未出口泪先流,钟学琴觉得自己的心窝都被人掏空了。虽然理智上程远母亲给的是最佳方案,可她情感上真的无法接受。
“我能怎么想?她家倒是一点损失也没有,儿子该怎么进取还怎么进取,还白得了一个孙子。我们呢,弦儿的身体会怎么样还很难说,就算没事了,她还怎么上学,怎么面对老师同学?遭受了这一劫,她以后的路还怎么往下走?”
于明河心里也不是滋味,可事已至此,只能安慰道:“刚才那女的不是说了吗,只要弦儿愿意,她和程远还是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钟学琴喝断丈夫,“你还想让弦儿嫁给他?这种出了事让老娘顶上自己连个屁都不敢放的男人算什么东西?有什么担当?弦儿跟着他能有什么幸福?他有本事一辈子别在我面前露面,要不然我撕碎了他都不解恨。”
“诶,你现在说这些气话有什么用,重要的是,怎么办?”
钟学琴心里是万分不愿于弦儿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作为一个母亲她知道,孩子只要生下来就跟母亲有了万千缕牵连,哪是说分就能分、说断就能断的。如果做了,是会消沉一段时间,但消沉完了生活该怎么继续怎么继续,但是如果生下,那这一辈子都将……
只是目前一是女儿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再一个,也是让她最拿不定主意的是,于弦儿自他们来之后就没有睁过一次眼,没有张嘴说一句话,她自己心里是到底怎么想的,她不得而知。
“要依着我,就做”
“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钟学琴和于明河又悲又喜,急忙围过去。于弦儿眼睛睁开一条缝,又像是浑身的力气都支撑不住眼皮的重量,接着又沉沉闭上,嘴唇微微开合,像是无意识的呓语。
“我想把他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