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外之恋》末未锦官城

5、第五章

　　酒店大堂的钟声敲了十二响，倏然腾空的焰火照亮了子夜的天空，外面街头上流光华彩、人声鼎沸、车声长鸣，人们以各种热烈的方式庆祝新世纪的到来。
　　于弦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怔怔地望着门口的大玻璃窗，胸腔里沸腾的、岩浆四溢的火山已经平息，冷却，然后长出一片荒芜的杂草，毛渣渣乱糟糟地戳着她的心。她牙齿死死地咬着嘴唇，拳头也紧紧的攥着，眼眶泪珠打着转，僵直前倾着的身子好像随时站起走人。
　　一向悠然的旋转门突然被粗暴地推开，一个欣长忙慌的身影挟裹着一阵冷风跑进来急切地在大堂里搜寻着什么。看见那个身影的那一刻，于弦儿含了一晚上的泪终于掉了出来，程远也看见她了，跑过来紧紧地抱住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推脱不开了，没想到这么晚，害你等这么久。我真怕，真怕你走了。”说着，把她拥得更紧了，好像不这样她就真的要走了似的。
　　他的身上是凉的，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他的呼吸是热的，带着一种充满雄性荷尔蒙的酒后醉人的、热烈的渴望。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带进这样的怀抱，少女的身心一下子沉入深不见底的海中。所有等待的煎熬都不如这一块被相思的人儿拥抱入怀的委屈，提着的心往下一落，一串泪珠儿滚落下来。
　　“我还以为你骗我，不回来了呢。”
　　“怎么会怎么会，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恩师好友，实在没法推脱。以后不会了。”程远轻轻地抹去她的泪水，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极尽温柔，心疼极了的样子。
　　于弦儿兀地把身子直起，绷起小脸，撅起小嘴，使劲挣开程远的怀抱：“没有以后了，我要回家，现在就要回去。”
　　程远怀中一空，心也跟着一空，他上前一步再次紧紧搂住这个让他一见倾心、再见不能自已的人儿，紧紧贴住她的面颊，语气粗重而急切：“不要闹，弦儿，不要走。我明天一早就要飞回去，不知道什么时间再能回来。我的心意，我一定要告诉你。你这么美好、这么可爱，我怕我今天不说，以后就再没机会了。我，”他抬起头来，真挚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喜欢你，我爱上你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也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是弦儿，我的天鹅，我的宝贝，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确定，这个人儿是我的。”
　　他的脸激动地通红，嘴里有淡淡的酒气，他的眼睛里闪耀比刚才的焰火更璀璨的星星，他热热的气息围绕在她的耳畔，于弦儿甚至都能感觉到他的心在渴望的颤抖。
　　身体中仿佛也炸开一丛比刚才窗外更盛大的烟花，炸掉了她所有的羞涩、委屈、别扭、骄傲，大脑中涌上一股热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膨胀，账得她忘记了现实世界，仿佛置身于梦幻之中。
　　“留下来，好吗？”

　　一切来得猛烈而迅速，让她还不等细细品尝细细分辨，就已风疾雨骤、落花成冢了。

　　身下遗留的丝丝痛楚把她一点点从梦幻中拉出，封闭的空间中漂浮着一种腥靡的气味，视线中陌生的景象让她后背阵阵发凉，白色床单上揉搓的褶皱、星星点点的渍迹都在提醒着于弦儿刚才发生了什么。
　　脑子乱成一团，身体忍不住瑟瑟发抖。这样的局面，超出她的认知范畴。
　　感受到怀中的身体的热度在一点点下降，程远往上拉了拉被子，收紧收紧了胳膊，让自己火热的胸膛紧贴住前面颤栗的后背，嘴唇摩挲着枕畔人儿褪下粉红已变发白的耳廓。
　　“宝贝，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负责的。你现在才大一，不要想别的，好好学习，我在外面会帮你留意着点各大舞团的信息，等过两年，你长大了，我们一起遨游世界、比翼齐飞。”
　　“可是我，我们，怎么能这样呢？我们才刚刚认识，什么都不了解，这要是让我爸妈、让学校和老师同学们知道，可怎么办啊？”
　　十八年的教养和骄傲轰然崩塌，流成一道溃不成军、泥沙俱下的河。
　　“虽然我们才刚相见，但我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了千年万年。你可以去问问，我长这么大几乎没有认真交过一个女朋友，因为我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的今天太来之不易，容不得我行差踏错一步，我的计划是三十岁之前做到首席，三十五岁扬名世界，四十岁之前完成自己的世界巡演，做完这些，我才能放松下来，过其余的人生。宝贝，是你，让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改变，你说说，我有多爱你。”
　　年少成名，以一己之力站上世界舞台之巅，而今又佳人在侧，前程似锦，程远语气中隐隐透着一股志得的意气。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好好学习，我好好工作，为我们以后更好的未来打好基础。现在，你可是程远的女朋友了，怎么样，高兴不？”
　　那句‘程远的女朋友’让于弦儿的心悄然甜了一下，难过的情绪稍稍得到一点慰藉。从小到大，她一直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个。优秀使她骄傲，也使她孤独，她也渴望有一份美好的爱情，前提是那个人要比她还优秀，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这样的人出现，直到昨天，他的突然出现。那是站在神坛上的人儿呀，是她曾经望尘莫及的目标，现在正把她搂在怀里，在说着爱她……
　　她抓住环住自己的大手，细细抠唆着修剪整齐的指甲，幸福又难过地说：“那你要经常回来看我。”
　　复受到怀中的柔软，程远张嘴吮住唇边小巧粉红的耳垂，深情地说：“放心，我的小宝贝，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回来看你。”
　　一觉醒来天亮，身边已是空空如也，残留着他的气味的枕头上放着一张纸片：
　　宝贝，我走了，相信不长的时间，我们就会再见的。爱你的远。

　　从小脑海里就被种下一个概念，到二十一世纪，一切美好的愿望都会实现。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于弦儿觉得这个预言真准。新学期开始了，她精湛的水准已经引起了市舞蹈家协会的注意，作为种子选手参加市青联赴奥也利金色大厅音乐会的选拔。她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给程远写信，程远也高兴地回信鼓励她好好表现，一定要争取选上，这样他们不仅能尽快在奥也利见面，他也可以更好地向各大舞团推荐她。
　　一条灿烂光明的金色大道似乎正铺着红毯徐徐向她展开，直到那一天……
　　练舞蹈的女生为了不影响演出效果，经常会采取一些措施提前或延后生理期的到来，辅导老师也常规化地叮嘱于弦儿选拔赛的时候要注意规避。平平常常的一番嘱咐却让于弦儿突然心中一怔，两道冷汗霎时从后脊梁流下，不说她也没往那想，一说，一算，她好像已经三个月没来例假了。刚开始她还安慰自己说可能是紊乱了，因为之前也经常吃药调、也经常不准时。惴惴不安中去买来试纸。看到那两条红杠时，她已天旋地转，但仍心存侥幸，说不定试纸不准呢，直到她去市里最大的医院做了B超，亲耳听到医生说她已怀孕四个月了……

　　怀孕四个月做流产手术已是难度极大了，根本不可能参加选拔赛，更别说去奥也利了；如果等一周后参加完选拔赛再去做手术，就算选上了也无法去奥也利，而且那时身体承受的风险更大……
　　“如果不想要必须马上手术，多一天都是危险……”医生的话犹在耳边。

　　怎么办？如何选？于弦儿绝望得泪都不会流了。
　　这种绝望还不仅只因为不能去奥也利、浪费了一个机会，还有对自己这么多年坚守热爱执着自律的背叛、对老师、父母的辜负、对自己的无知狂狼的巨大失望、对自己对自己的不负责任的哀痛……
　　没有人可言说，没有人可商量。这一周是她人生中的至黑时期，她的灵魂已经死了，还在喘气的只是苟延的机体。
　　一周以后选拔赛如期举行，于弦儿如期上场。没有人注意到她一如既往高高昂起的头颅下那已支离破碎、风雨飘摇的躯体已没有了相依的魂魄。
　　只一个旋转后，台下的评委老师便开始窃窃私语，带队的辅导老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是真的于弦儿。又一个跳跃，别说台下的人，连于弦儿自己都觉得自己身下像坠着一块巨石。音乐毫无感觉、肢体毫无感觉，整个身体只是在本能地运动。上一次这种情况是在千禧年晚会上，那时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轻盈灵动的因子，不用经过大脑就能自己飞起；而今天整个身心都是迷茫混沌的，肢体好似木偶，恍若不知今夕何夕、今处何处……
　　一阵刺骨的寒意延伸到每一条神经末梢：没用的，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呵呵，不，又怎么可能骗得了别人？
　　哪怕过了选拔赛，就算去不成奥也利也不枉自己这些年来的努力，可连这，现在看来都是奢望。既然本来就知是奢望，那还有什么好难过的、可抱怨的，自己种的因，还不让人家结成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