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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于弦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踏进门的,掩上门身子就无力地顺着墙滑落下来。心里无比恐慌、无比震惊、无比无力……
      恐慌是因为: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严密封印,怎么还有遗漏的缝隙还能照进光来?
      震惊是因为:她曾无比虔诚地忏悔,会用所有余生来追悔,二十年的光阴,她以为自己已经练就寒筋冰骨,可为什么还会被一个笑容消融……
      无力是因为:哪怕不经意地被人触碰到衣服一下,都有严重的排斥反应的身体,竟然有意愿主动去和别人产生接触……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意识还如此清明,那,是什么支配了肢体?……

      跨年的高潮过去了,夜色又恢复了黑的沉静,有几户人家的窗灯还亮着,那一定是遵循传统在那守岁的人家,她想起小时候她和爸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一起守岁的情景,每次她都忍不住睡着,也不到床上去睡,就在客厅里的沙发上,伴着他们嗑着瓜子的聊天声、电视机里晚会的欢笑声,仿佛那些声音就是她的催眠曲,睡得那个香啊!只是没想到,近二十年了,哪怕在安静的环境里好好睡一觉对她来说,都已经是一种奢望了……

      找出一瓶酒,拿上一只酒杯,推开客厅的推拉门,来到阳台上的竹藤椅上,墙边上的风信子、杜鹃花、蟹爪兰、旱金莲……都褪去了白日的鲜艳,化成了统一的黑白灰,只有那淡淡的香味还在寒凉的空气中萦绕,于弦儿拿起椅背上的披风披在肩上上,蜷缩着身子做进藤椅里,眼里的最后一抹光也随着颤动的身体隐进夜色里。
      夜寒如冰,这样的夜晚,适合思考、适合反省,适合自我惩罚……

      1999年,上海某艺术学院宣传栏。

      “快看快看,千禧年晚会的节目单张贴出来了!”
      “真的诶,千呼万唤始出来啊,快进去看看。

      “你们去吧,我怕挤。”
      纤挺的倩影,一件乳白色的毛呢大衣,一双白色小羊皮短靴,头上是一个两边缀着毛线流苏的白色耳罩,一头又黑又亮的及腰长发披在身后,一张小巧白皙的脸庞上充满灵气的大眼睛里浅含笑意,秀气挺拔的鼻梁上鼻尖冻得一点粉红,一张粉嫩的小嘴微微嘟起。傲娇又自信地站在人群外看同学奋力挤进喧闹的人群,一行行找着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找到了,在这,芭蕾舞系,群舞《吉赛尔》选段,独舞《天鹅湖》选段。于弦儿,你是独舞诶!”
      “群舞照顾了一大片,独舞突出了最闪耀的那一个,老师们可真是费尽了心思了哈!”
      “于弦儿,你可真让人嫉妒,跟你在一起,我们永远也别想当那只美丽的天鹅了!”
      “你不光要当舞台上的天鹅,舞台下也要把自己变成一只天鹅啊!”
      身边同学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笑闹声。
      于弦儿只是笑,这样的话她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上都出茧子了。是的,她就是那只最美的天鹅,她确信,要不然也不会放弃北京的保送名额,硬是靠自己的实力,以专业第一的名次考到这所国内顶尖的芭蕾舞学院。而且她自信她的舞台不止于此,她要走上世界最大最专业的芭蕾舞台,在那里,闪耀全球。
      “没办法,我如果不把自己当成一只天鹅,就要被我妈抓去当‘老古董’,所以,我必须时时刻刻把自己当成一只天鹅。”她开玩笑地说。
      同学们果然被她这段绕口令一般的话绕进去了。
      “什么老古董?为什么呀?”
      “给我们说说呀,这又是个什么梗啊?”
      ……

      明晚正式演出,今天最后一次排练。于弦儿已经跳得脚都没有知觉了。
      “好了好了,最后一次、我保证真是最后一次。跳完大家都回去休息,保存体力,争取明晚拿出最好的表现。”
      礼堂上带队老师拿着大喇叭嘶声地喊。不怪他这么严格,这可是代表了整个上海艺术院校最高规格的演出,万不能有一点瑕疵。
      “欧,欧……”
      突然,乐团那边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还有掌声,有人还吹起了口哨。
      一个高挑挺拔、穿着黑色风衣、白色衬衫的年轻男子挥着手如明星般向舞台快步走来,脸部的线条如雕刻版硬朗,嘴角的笑却如春风般和煦,剑眉星目,走过于弦儿身旁时,还转头微笑着多看了她一眼。
      于弦儿只觉得平静的心海上泛起一阵涟漪,目光不由得追随而去。

      “程远师哥,不是说演出冲突,回不来了吗?”
      “母校这么大的活动,我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回来啊。”
      “程远师哥,那你担任明晚首席吗?”
      “那当然了,要不然我回来干什么?”
      “程远师哥,快给我们讲讲你们全球巡演的故事……”

      程远?于弦儿心中一动,原来这就是传奇中的程远师哥,奥也利皇家乐团的第二小提琴首席,全学院学生心目中的偶像和榜样,已经步入人生巅峰的上帝幸运儿,神一样人物,真人可比照片上的帅多了,玉树临风,潇洒不羁……
      “练得怎么样了?”程远脱下外套挽起袖子,伸手拿过一位同学的琴试着音,没有一点学长和明星的架子。
      “连着练一星期了,做梦都在拉。老师总骗我们,总说最后一遍最后一遍,我们已经练了一百遍最后一遍了。”有同学趁机诉苦。
      “老师也是为了你们好,不经过千锤百炼怎么能登上更大的舞台,我也是这么过来的。”程远笑着鼓励大家。
      “别人是演完一个节目还能歇歇,我们可是从头拉到尾,而且还看不见脸,师哥,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冤了。”
      这样的晚会,乐团都是在舞台下乐池里,的确不能露脸、
      “当然不是,你们要记住,我们就是主角,我们发出的声音贯穿全场,无可替代。”
      他的话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一下子把同学们的情绪调动起来了。
      “好了,你们休息一下,我陪他们练一段。”

      他的目光转向台上,正好对上于弦儿那满含娇羞、崇拜、憧憬,并杂糅着少女蠢蠢萌动的春心春意的眼睛。
      对视来的措不及防,于弦儿赶紧低了一下头,避开这双让她心慌意乱、羞怯到想要遁形的眼睛,尽管她已经看见了他眼中的欣赏、鼓励、还带有那么一点点,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好像是惊艳的目光。
      心中好似有一排竖琴被人用手指堪堪划过。
      他对她一点头,琴声响起,她忽觉得肋下仿佛生出了两只翅膀。
      一人一琴一舞,整个礼堂里只有这一把小提琴的声音在飘荡,整个舞台上只有这一只绝美的天鹅在起舞。于弦儿只觉得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轻盈,情绪是从未有过的饱满,肢体是从未有过的舒展,每一个动作都是从未有过的飘逸……
      她,就是那个化身为天鹅的公主,而他,就是来拯救她的王子,于弦儿分明感觉到似乎有些什么从心里流淌入空气,神秘而让人沉迷……
      所有人都被这简单又精湛的画面震惊了,太美了,绝配啊!
      一曲已了,人们还沉浸在那个意境中久久不能自拔。

      “我说于弦儿,你要是早跳成这样,我肯定早一次让你过了。”带队老师不合时宜的一嗓子响起。
      “我,我”于弦儿把手放到胸口企图平复下喘动的气息,两排小扇子一样的睫毛慌乱地忽闪着,仿佛想掩盖着什么,“老师,我觉得我这一次还有一些不太好的地方,我想,再练一遍。”
      最后一句说的很小声、很心虚,眼神不自然地看过老师,看向那个只用一把琴就把她高高托起的那个英俊潇洒的白色身影。
      小女孩的心思程远怎能不知?这些年他不知道经历过多少这样的事。可是,刚才,他承认他动心了,坚守了二十八年的心动摇了。
      她,太美好,他,喜欢。
      他有些害羞、也有些甜蜜,但还是像大哥哥那样成熟稳重地笑笑,说:“我看不用了,刚才那一遍已经是世界级的水准了,回去好好休息,保存体力,明晚的演出一定会更精彩,”
      她突然慌了,连呼吸都紊乱了,她知道,她不能再跳了,因为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那个笑给抽走了。
      之后一天的心都像是大海中漂浮的小舟,上上下下、飘飘荡荡,茫茫中没有方向,直到晚上又看到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穿着笔挺的演出服,耀眼夺目、雍容华度,微微修饰过的妆发更显神采奕奕、气宇轩昂,宛若童话中英勇的王子。他正在给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连微动的侧脸都那么迷人。感觉到有人注视,他转过头来,她心下一慌,倏地别开脸去,装作呼叫追赶着前面的同伴。
      “小师妹,”
      她听见他在后面喊,但不知为什么,双脚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
      “天鹅小师妹!”
      他又喊,而且小跑过来,到她身后。她跑不掉了,停住慌乱的脚,按下慌得毫无章法的心脏,转过头,一副才听见、不确定的懵懂表情:“你叫我?”
      她不知道她绯红的面颊在出卖她、她羞怯又闪着星星的眸光在出卖她、她一直自信又自傲的个性中那难得的小女人的扭捏也出卖了她……
      “是啊,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有,有事吗?”
      他看着她,温柔宠溺,带着照进她心里、洞悉她所有心思的温暖的笑容。
      “不要紧张,好好跳,我会全力配合你。”
      她点点头轻声嗯了一声,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只烟花在绽放,每一根神经都在幸福地发颤。看得他不由喉头发干、胸口发闷,心跳如鼓。
      “于弦儿,你是今晚最美的天鹅。跳完别走,等我,好吗?”
      说完突然环臂把于弦儿往自己的怀中一带,然后不等她反应过来又猛地一下松开,匆匆敛目低头疾步而去,留下兀自在那发呆的于弦儿。
      他何尝不知临上场前对她说这些,对她来说是多么大的震撼、多么大的压力,让她的舞台发挥充满了多么大的变数,他本来也是想等她跳完后再找她说的。可是,他等不及了,一看到她,就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她,想在她的身上盖上他的印记,好像哪怕晚一秒都会被人抢先涉足一样。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自从入选了国际乐团登上了世界的舞台,任何时候他给人的感觉都是沉稳、镇定、自信、似乎任何东西都可以信手拈来,只是今晚,面对这只从昨天一见就念念不能忘的天鹅,他变得无比急切、贪婪,无比渴望能拥有她。

      于弦儿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跳完这一场的,完全是靠着身体的本能,只听见谢幕时全场四面八方雷鸣般的掌声,还有一束从乐池向她射来的炽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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