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外之恋》末未锦官城

2、第二章 除夕夜的偶

　　电视台大楼门厅，卫焱对着自己的助理小朱说：“我觉得你还是出去看看，别他们躲在一边不出声，等我一出去再呼地一下涌出来走不了了。”
　　小朱抬起眼皮无奈地表示：“哥，今天是年三十，粉丝也要过年啊，你以为谁都跟咱一样这么敬业啊。”
　　话是这么说啊，但双腿还是不自觉地往外走。这年头明星太难当了，不红的时候拼了命的要红，好不容易红了还要平衡好各方的关系。就拿粉丝来说吧，近了不行，远了更不行，冷了不行，太热也不行。一手要敬着捧着，还需要他们传播流量、提升热度；另一只手要压着按着，这些粉丝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有时候弄出点动静来还真是让人心惊肉跳的。
　　小朱是刚入这一行的，在拖了若干关系之后才跟了后面这位上流。跟上流的好处那就不用说了，可其中的辛苦也是跟这位置相匹配的。就为了不知道被哪个兔崽子提前泄露的晚会场景照，身后这位在电视台又整整忙活了两天，上百号人陪着，要不是导演怕明晚剪不出来，估计再拍几十遍都是有可能的。
　　“哥，出来吧，没人。”
　　“哦，好。”
　　卫焱戴好口罩、帽子、围巾，再拉上羽绒服上的大帽子，低头快步地往外走。

　　刚一走出院门，眼前瞬间亮起几道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卫焱！卫焱！卫焱！”
　　有节奏的叫喊声，听声音人不多，但在年三十的晚上，空空荡荡的大街上，还是挺引人注目的。
　　“卫焱过年好啊！”
　　有大胆的粉丝朝他们大喊。
　　“大家过年好，过年好！”
　　“卫焱在哪过年啊？陪谁一起过啊？”
　　看爱豆回话，几个粉丝情绪立马高涨。
　　“回老家陪家人一起。你们也早点回家吧，明年见。”

　　还没说完，被小朱一把拉进车里，车门还没关好，车子就启动了。
　　“哥，哥，马姐特别交代了，说不能交流。”
　　小朱紧张得不行。卫焱的经纪人马姐对艺人的严格管理那是圈内有名的，要是出点岔子，艺人她不能怎么样，他这饭碗保住保不住可就难说了。
　　“今天是除夕夜，要不是真喜欢我，谁会这个点还在这等着呀。没事的，再说，我就是拜个年，又没说别的。要是马姐说你，你就把责任都推我身上。”
　　卫焱拉下口罩，揽过小助理的肩膀笑着说。
　　舞台上的妆还没卸，精致的妆容让这张面庞看起来既有男人的英俊，又带着一点女性的柔美，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里散发着魅惑的星星，一对可爱的小虎牙衬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孩子般调皮可爱的少年气质。怪不得那么多粉丝痴迷呢，特别是女粉丝，就连他这个天天跟在屁股后面的糙汉被这样的眼神一看，也要在心里敲小鼓呢。跟人家一比，自己简直就是个猪，不，熊！
　　“哥，路上还有一段时间，你眯一会吧，这两天统共也没睡几小时觉。”
　　“没事，习惯了。你看今晚的北京多么安静啊，我已经好多年都没有见过这么静谧的夜晚了，看着就让人心里安定。对了，咱们是去新租的房子那吗？”
　　“对，紫桐花苑。中介带着我看了不下几十套，我觉得就那还行，跟马姐说了，她也同意了。”
　　房子是我住，不应该问问我的意见吗？心里这么想着，说出嘴的话却是：“行啊，你们看着行就行，反正整天东跑西跑，一个月也住不了几天。我就是想，能不能一下多租几年，你看看这一年我都搬几回了，就是再好的家也搬散了。”
　　“你放心，哥，今回找的这个地方绝对靠谱。小区虽然位置比较偏，但里面楼座不多，环境安静，住户也相对没有那么杂。一梯两户，跟你邻居的是一个四十岁的单身老阿姨，没什么怪癖，我都打听好了。东西我都给你搬过去了，你自己再归置归置。”
　　“行，那你们送下我就赶紧回去吧，再晚了就到明年了。”
　　“那你呢，你怎么过年？”小朱知道刚才和粉丝说的话都是应景的。
　　“不用管我了，我啊，正好趁这几天好好休息休息。”
　　一年就这么几天可以踏实放松的日子，他实在不想再被什么人、什么事打扰了。
　　“嗯，最近传的疫情疫情的挺严重，哥，你保重。”
　　“好，你们也保重。”

　　卫焱没让小朱下来，自己搬着两个纸箱子走进小区。小区里的路灯不是很亮，卫焱搬着东西看不见脚下，专门顺着雪还没化的路牙石走，厚重的陆战靴踩在雪上发出“吱吱”的声音。走得脊背上出汗了，卫焱看了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摘下了帽子围巾口罩，敞开大衣襟怀。
　　C座23楼B户，卫焱站住脚，放下东西，拿出门禁卡开门。门厅里很是干净整洁，大理石地面跟镜子一样反着光，卫焱不由得使劲跺跺鞋底的雪再往里走。等电梯的工夫，拿出手机准备叫个外卖，一天了，除了中午抽个空吃了一个鸡蛋喝了袋奶，他这一天连水也没喝几口。
　　怎么都歇业了？不光平时经常叫餐的几家，卫焱上下翻了好几页，没有一家开店。
　　“靠，就算大年三十也不用这样吧？”
　　嘴上这么嘟哝着，胃里条件反射的泛上一阵痉挛的感觉，他用手捂住胃部，难受地呲着牙蹲下身子。
　　电梯来了，他弓着腰起身搬进两个箱子去。
　　“诶，请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的女声。
　　卫焱转过身，看见大门外一个身形细长纤薄却罩着一件肥大的廓形长棉衣的女人从地上提起好几个大袋子急急地往这走。

　　爸妈给收拾的东西太多了，于弦儿觉得手都不够用了。下车的时候忙乱了一通，刚才拿门禁的时候又一遍，现在看见电梯门正好开着，她想着终于可以少倒一遍手了，赶紧提着东西小跑起来。
　　“噗通——”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于弦儿已经后背着地、四仰八叉地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了，手里的东西也摔得七零八落。
　　于弦儿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有点懵，也有点丧，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从悬崖坠下，三十九岁的第一天，旧年的最后一天最后一个时辰，她想做出改变的念头刚刚萌生……
　　老天爷这是想告诫她点什么吗？……
　　还要她怎样？……

　　电梯里卫焱也是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飞奔过来，想要帮忙一时又不知道如何下手，只能干着急，“姐姐，您没事吧？有没有摔到骨头，你慢慢动动，看看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于弦儿侧过身子慢慢用手撑起，缓缓隐去眼里的暗沉，抬起眼皮看着眼前向她扑来的人，全身的汗毛都已不自觉竖起戒备。
　　他离得她很近，扑面而来一股浓浓的、杂糅着雄性荷尔蒙的、尘仆的脂粉味，她弓起背往后撤了一下，偏过头去，胸口却是一阵闷堵，反胃到想吐的感觉。
　　卫焱以为她摔得很重，一时自己难以站起，连忙转到她身后，想夹着她的腋下托她起来。
　　他下意识的使劲用力挟住她，却没想到只用了三成力就把她托起来了，感觉她好像是自己弹起来的，只是借他的力做了一个支点。
　　剩下的七成力气打了个无处释放的趔趄……
　　其实就在卫焱的用力信息刚一传递到于弦儿的感觉神经末梢时，她脑子中那个已经綳了二十年的警铃就开始大作，身体里沉睡了二十年的肌肉记忆被赫然唤醒，灵敏地借靠他的手做一个支点，自然腾起。

　　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于弦儿心中激起一阵惊涛骇浪，二十年了，不再接触、不再练习，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没想到神经和肌肉却将它镌刻在记忆里。

　　卫焱看着眼前这位神情清明表情却是僵愣的人儿，不自然地往后撤了两步，让自己在一个礼貌的距离上，“您，没事吧？”

　　虽然戴着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卫焱就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生人勿近清冷和疏离。他虽然不是坏人，但谁知道别人会不会那他当坏人，这年头，不认不识的，况且他是一个大男人，对方还是一个看起来有点柔弱的年轻女子……

　　他有点不安自己的冒失。

　　于弦儿显然感受到了卫焱的这种感觉，这是一个长得很清秀的年轻男孩，带着很浓的舞台妆，但浓妆遮不住黑眼圈，关切的眼神看起来有点疲惫，但挺坦荡，也挺清澈。于弦儿心中的防备稍稍减轻，大年夜的不回家还在这漂着，这年头，又有谁容易……
　　她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尽量语气平柔：“没事，谢谢你。可能鞋底在外面沾上雪了，一进来地面又太滑，所以——”

　　卫焱一下子想到自己刚进门时跺的那两脚，赶紧认错：“姐，不好意思啊，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一定是我鞋上刚才进来的时候带进一些雪来，所以才这么滑，真对不起了，我，我帮您把东西拣一下吧。”

　　嘴巴甜一点，姿态低一点，眼色活一点，刚开始只是把它当成独身闯荡江湖的保护色，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成为他下意识的一个本色，没想到后来反而成了在这个众多自命不凡的圈里安身立命的底色。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
　　不麻烦别人，也不让别人麻烦自己，和每个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茕茕孑立、踽踽独行，直至完成在这个世界上必她不行的任务，然后坐等被老天爷召回——这是于弦儿的二十岁以后给自己定下的人生基调。

　　只见那个男孩，抱着一大摞东西回来放下又去捡了。门厅的地板又硬又滑，几大袋的东西甩落的到处都是，于弦儿看了看眼前，又看了看远处散落的，心里轻叹口气，这些东西，每次她都要扔掉一半多，可她不敢跟爸妈说，他们已经够难过的了，如果这样能让他们心里得到一点安慰，那就这样吧。

　　——东西还真不少，大部分都是吃的，熏鸡腊肉炸鱼，单闻味就知道是家里自己做的，不是从超市买的工厂货。那大花盆后面还藏着一个肚子圆滚滚的小玻璃瓶，还挺结实，没被摔碎，卫焱拿起一看——腊八蒜，他不由得心里一阵亲切，想起了奶奶每年过年都要腌的糖醋蒜头。这还有一撮，卫焱一手捞起，软和和，还温乎乎，是一袋还热着的水饺。
　　热乎乎的水饺，他的手在袋子外轻轻摩挲着，喉咙里咽下一口口水，肚子里叫唤的更厉害了。
　　单看着这些东西都能想象到那是一个多么有爱、温暖、幸福，让人向往的一个家庭了，可为什么这位姐姐看起来周身冷冽，一副心思寡淡的样子呢？

　　“姐，我又找了一遍，基本上就这些了，你点点，看还缺什么吗？”

　　“不缺什么了，谢谢你。”于弦儿头也不抬地快速回答。其实她也不知道妈妈都给她放了啥，有时拿回去连袋子都不拆，放放过期了，就直接扔了。
　　也不知道妈是怎么装上的，同样的东西换成她怎么都不可能装下。有点着急，有点无奈，反正早晚要扔，还不如——

　　“来，我来吧。”
　　卫焱蹲下身子，一件件麻利地拿出来，又重新再放进去，东西全都被轻松放进去了。这些年，他一直过的是漂泊不定的日子，收拾东西、打包行李已经成了他的生活日常。
　　“行了，不怕压的在下面，怕压怕挤的都放上面了，这个水饺，回去得拿出来晾着，要不然坨在一起皮会破的。”

　　于弦儿颇不可思议地看他一眼，这男孩的行为和外表反差还挺大呢。

　　卫焱余光感受到这一眼，心中又是一阵不安。他是习惯成自然，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种自来熟的相处方式。
　　“我帮您拿进电梯里吧。”说着双手提起袋子往前走，心里不禁骂自己一句：讨人厌的，怎么还改不了了，能不能不这么多管闲事……

　　于弦儿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套和自己截然相反的行事法则，紧忙提起东西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