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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人生来到三 ...

  •   2020年1月24日,这个大年三十对于弦儿来说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这天是她的生日。像她这么大的人记生日一般都是阳历,谁还记农历的?但没办法,谁让她生在大年三十。作为中国人来说,随便一个人,你问这一天是几月几号他有可能不知道,但你说有谁不知道大年三十的?所以,对于所有中国人来说,春节前后这十来天都是以农历数日子的。
      和往年三十八个生日一样,这个生日也是在一桌子炒菜、水饺、生日祝福、新年寄语、生日和压岁钱合二为一的红包中度过的。至于为什么没有蛋糕?一是年夜饭的分量实在是大大重于蛋糕的分量;二是,这也是最主要的,大年三十的北京所有店铺都关门了,根本找不到一个卖蛋糕的;第三,这是一个传统的中式家庭,西方那一套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话语权。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曾经是三代人同桌、十来口人欢声笑语的大家庭,今年只剩下姥姥、爸妈、和她四个人了。作为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人物、曾经的单弦名角儿,今年九十二岁的常荻棠,当年曾红遍半个北京城的“秋海棠”,于弦儿的姥姥,今年因为身体原因,也没能象以往那样,在年除夕暨外孙女的生日宴上表演一段。
      这个节目对于弦儿来说一直是个戳心的存在。因为于弦儿一出生就背负了姥姥把这门技艺传承下去的希望。本来这个希望应该是于弦儿的妈妈来背的,无奈祖师爷不赏饭吃,堂堂“秋海棠”的女儿竟是个直嗓子,老人家为了艺术事业没再生孩子,于是在于弦儿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母女两个就达成协议,如果这个孩子够条件,那就必须让她继承。老天呀总算开了眼,这孩子一生下来就嗓门敞亮、那哭声,拐着弯地穿透整条巷子每一个人的耳膜。老人家大喜,亲自给取名“弦”,北京人说话都带儿话音,于是于弦儿就被一家人满怀希望地尊称为“于弦儿”了。
      虽然一家人满怀希望,怎奈当事人本人不感兴趣,不光不感兴趣,还极其反感。那时八十年代初,各种新潮流从海外进入,占领各种新视听,单弦这种古老的艺术都老土地掉渣了,于弦儿一看到姥姥拿出这怪模怪样的老古董就吓得撒丫子往外跑,怎么叫都不回家,更别说学了。姥姥非常伤心,妈妈非常生气,对着于弦儿各种苦口婆心,无奈于弦儿如烈士一般凛然坚贞。后来妈妈恐吓她,要么学单弦,要么学芭蕾,怎么都得选一样。
      芭蕾啊,多少小孩子闻之向往,学一节课就坚决不去上第二节课的丄刑一样的艺术,于弦儿也是这样,但一想到那土掉渣的“怪物”,还是义无反顾、视死如归地学芭蕾了。
      所以每到年除夕,一家人团圆的时候,“秋海棠”都要拿出琴来唱上一段,缅怀一下那回不去的美好时光,感叹一下后继无人的悲凉。这几年,老人已经唱不动也谈不动了,但还是要抚摸着絮叨上一阵,今年,则连琴都没有拿出来。
      草草吃完饭,钟学琴就往家赶女儿:“你姥姥身体不好,我也顾不上你,外面传的情况那么严重,幸亏你爸前两天买下了五包口罩,你拿两包回去。我给你准备了些吃的,这几天没事就别出门了。对了,小屹那边确定不回来了?”
      半天没人回答,钟学琴还正要提高嗓门再说一遍,于弦儿那里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钟学琴正要发作,于明河赶紧插上一句““最近国内疫情传的这么严重,过过这一阵也好。”
      “过过这一阵又该开学了,这一等又得半年。诶,孩子出去一年多了,也不知道在那到底咋样。”
      “不是经常视频么,有啥不放心的。”于明河安慰着老伴。
      老两个在这里牵肠挂肚的,于弦儿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钟学琴一眼不忿地瞪过去,“好歹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就那么不挂心?”
      于弦儿漠然的脸一下子僵冷下来,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钟学琴知道自己触碰到女儿伤心处了,不由心疼地自责了一会。可这事儿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来,这孩子总不能一辈子不走出来吧?还有一件更紧要的事,她都在舌尖上遛了一晚上了也没敢说出口,这件事一说更炸。别看于弦儿长了一副乖巧柔顺的样子,骨子里可倔,看她从小到大干的这些事吧……
      于明河一看妻子这快要憋不住的样子心里明了,他不动声色地朝她摇摇头,用眼神抚慰着妻子焦躁的情绪。
      “那我走了。”于弦儿面无表情地提起面前鼓鼓囊囊的两个大袋子。
      “还有这俩。”钟学琴从厨房又提溜出两大包来。
      “不要了,拿不了。”
      “怎么拿不了,坐车又不是让你手提着。大过年的你不多备点啊。这些水饺冻的回去记着抓紧放到冰箱里,还有一些今晚上没吃了的,你回去饿了拿油一煎就行。不行让你爸送你到站牌。”
      边说边给老头子使眼神。
      于明河心里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接过东西来,“走,我送你到站牌。”
      “戴上口罩。”钟学琴在后面喊道。

      前两天下的雪被踩实结成了冰,这一过年环卫工人也都回家了,路上哧溜哧溜地特别难走。于弦儿看着前边爸爸弓起的背,头顶上裸露出的一大块头皮,脚下小心翼翼摇摇摆摆的步子,嘴上因为戴着口罩格外粗重的喘气声,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楚:别人家的女儿到这个年龄都该为父母分忧解愁了,可自己呢,还要父母为自己操心。还有姥姥,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一肚子的话在嘴唇上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可怜老人家,就这么一个外孙女,一辈子没随她一点意。
      如果,如果,当时顺了老人的意,是不是她的人生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爸,你怎么不带上帽子?”
      “不冷,一会就回去了。倒是你,晚上睡觉关好窗户,可千万别感冒啥的,我听说现在医院是那疫情的高危区,能不去就别去。”
      “我知道,你就别操心我了,管好姥姥和我妈就行。”
      “你妈和你姥姥啊,诶,她们,她们……,”
      于明河没继续往下说,从嗓子眼里轻声往外叹了口气。

      于弦儿知道他们心里的忧,也知道自己这个年龄了,再不考虑就更没市场了,可是,她真的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状态,也真的、真的,是不想再来那么一次了。
      可她不能这么自私,她已经自私了三十九年,任性了了三十九年,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三十九年?她身边的亲人一年年减少,现在只剩爸妈和姥姥,而看姥姥今年的身体,能撑到什么时候还很难说,她,不能再让自己成为他们的心病了。

      “诶哟,您爷俩这是哪去啊,这大年夜的?”
      小区门口的保安瞅见有人来了赶紧披上大衣跑出来。
      “送闺女上车站。您这大年夜的值班还这么靠啊?”
      于明河赶忙接话。
      “诶,这不疫情疫情的,上面要求的还更严了呢。今晚上只让出不让进,说是明天进出都不行了。”
      “哟,这么严重啊?那,那怎么拜年啊?”
      “手机拜啊,现在手机这么方便,啥办不了啊。”
      “那倒也是。哎,车来了,我就送到站牌那,接着就回来啊。”
      “行,快着点啊。”

      空荡荡的车厢里只坐了两三个人。也是,谁大年夜的没事还往外出呢。
      “行了爸,你回去吧。”
      “行,那你自己小心,东西多、路上滑,没啥急事,慢点就行。”
      “嗯,知道了。”
      “弦儿啊,”于明河张嘴。
      “啊?”
      昏黄的路灯车灯下,于明河露在大口罩上方的眼睛看起来老态又浑浊,还带着那么一点卑微的怯意,看得于弦儿心中又是一酸。
      “我都知道,爸,你回去给妈说,我答应了,假期结束就见。”
      “诶,好,好。我回去就给你妈说,让她也放心放心。”
      于明河眼睛里露出惊喜的光,于弦儿都能想象出他口罩底下的嘴巴咧得有多大。
      “快回吧,路上慢点。”

      车辆起步,后面喷出一股烟雾来,于弦儿回头,尘雾中,她爸还是那个表情、那个姿势站在那里好久。
      刚坐下,微信提示音就响起来了。按开手机,钟学琴已经发了好几条语音过来。于弦儿运了会儿气,了一会,还是把手机凑到了耳边。
      “弦儿呀,别怪妈啰嗦,过了今天你就四十了,你别跟我说三十九,按老话的虚岁说,你就是四十了。你说一个女人到了四十还能求啥?我和你爸身体这两年也越来毛病越多了,等我们老得动不了了,你说你一个人,要有个什么事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可咋办?”
      “你姥姥不让我告诉你,说是怕你压力大。其实你姥姥这病眼看着加重,也是因为你愁得。这几天总是迷迷糊糊念叨,说是她害了你,是她害了你,要阎王爷快拿她的命去给你抵罪。你说你一个四十岁的人,总不能老让我们这七八十、八九十地给你操心吧?”
      “我知道你过不去那坎,那事毁了你的青春、你的前途,可它毕竟过去二十年了,就算天大的事二十年也该过去了,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我和你爸、你姥姥想想,还有小屹,那孩子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心疼你、盼着你好的。”
      “你张姨给你说的那人,虽然年纪大点,快退休了,可毕竟条件还行,身体也不错。你也是四十的人了,以前有给你介绍的你非说不谈这事,再往后就这条件的也不一定有了。孩子啊,你得上上心啊……”
      页面显示还有好几条未读的,每一条都显示五十多秒。于弦儿颓然放下手机,把头仰到后座上闭上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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