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死她之后，我后悔了》芥城迎

4、橘川失去了一切

　　我编了个理由，“你被山魅挟持过，山魅最近在城中作乱，掏人的心，吃人的肉。它们尤其喜欢吃那些沾上了它们气味的人。我担心它，惦记上你，要谋你的性命。”

　　山魅分公母，以前生活在岭南的崇山峻岭之中。

　　公山魅喜欢钱财，会向人索取金银财宝。凡人翻山越岭的途中，遇见了公山魅，通常会乖乖上缴一些银钱。

　　母山魅喜欢胭脂水粉，会向人索要脂粉首饰。碰见母山魅的人赠送给她们脂粉，会让她们开心不已，通常晚上宿在那座山中时能得到母山魅的保护。

　　山魅之前只在山中活动，得不到金银财宝或是脂粉首饰，叫山中猛禽吓唬吓唬过路的凡人便算完了。

　　可那是之前，地还没塌下一角。

　　距今已有七八百年。

　　而今的山魅成了妖孽，掏人的心，食人的肉。

　　我将山魅的习性介绍给橘川，隐瞒了更重要的缘由。

　　她是山茶花神橘川，和其他花神一样在柠烟仙山上出生长大。

　　我忍不住，不去关心留意她。

　　毕竟，橘川沦落成失去记忆的凡人，很大部分原因，是我当初陡起的恶念。

　　橘川兴奋道：“先生，你对我真好。有劳先生，费心保护我。”

　　“先生，我真喜欢你。我来日若发迹了，一定重重地报答先生。”

　　橘川信誓旦旦，眼睛神采奕奕。

　　变成身份低微的凡人了，橘川的心态倒令人羡慕的出奇的好。

　　我像是偏看不惯她的开心，刻薄地反问，“烧火的丫头，也有发迹的一天吗？”

　　话说出来，就后悔了。

　　橘川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睛里的神采倏然消失不见，“我忘了，先生，我只是个劈柴烧火的丫头。”

　　“我刚刚好像产生了错觉，我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很厉害的人。”

　　橘川的感觉其实没错。

　　普天之下，能有几个比花神高贵。

　　柠烟仙山上的花神们，各有各的性格，石榴花神热情似火，牡丹花神温柔大度，梅花花神清冷孤傲……

　　但是，所有的花神骨子里，都清贵自持，有着一份用性命捍卫的骄傲。

　　“你是个很厉害的人，你是世上第一个原谅神仙的人。”我哄橘川，语调里带着自己才能察知的不由自主的感伤。

　　“先生在笑话我了。我知道，先生是个好神仙，所以先生很会哄人。”橘川咯咯地笑。

　　“神仙都像先生这样喜欢开玩笑的吗？”

　　“是啊，我们神仙过的日子漫长而无趣。平时便互相开开玩笑，消磨消磨时间。”

　　其实不是，天庭上的神仙通常不苟言笑。

　　柠烟仙山上的花神们是例外。

　　花神们掌管着人间花开时令。

　　花是色彩缤纷，散发香气的，带给人愉悦心情的东西。

　　所以，花神们不仅每一位都或是面容姣好或是丰神俊朗。

　　花神们在柠烟仙山上无忧无虑地生活，喜欢和其他花神悠哉悠哉地打打闹闹，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

　　“我没在笑话你，你可以再原谅我一次。”认真地，我说道。

　　“原谅我好吗？橘川。”

　　橘川茫然，“橘川是什么？”

　　“是我刚刚为你想的名字。橘树的橘，山川的川。这是神仙给你取的名字。”我半真半假地说，不禁产生一个疑问。

　　橘川是山茶花神，名字里没有山没有茶没有和山茶联系到一起任何物象，橘是橘树的橘。

　　橘花花神叫什么来着。

　　未曾留心，竟想不起来橘花花神叫什么。

　　柠烟仙山上的花神们仿佛很多很多，尘世里花的品类太多太多。

　　在发现橘川喜欢我之前，我只知道山茶花神叫橘川，知道一个名字而已。

　　“管家叫你梅香，叫梅香的人太多了，俗了。”我说得通情又达理，想将橘川的本名还给本是山茶花神的她，“以后，我叫你橘川好不好。”

　　“好啊，那以后我就叫橘川了。谢谢先生给我取的名字。”橘川千欢万喜地接受了原本就属于她的名字。

　　如果我不知道原先叫什么了，有个神仙给了个不落俗套的名字，我应该也不会拒绝，也会欢欢喜喜地感谢。

　　可惜我没有，一切我都记得。

　　橘川满意了名字，丢掉的身份和记忆仿佛便成为无关痛痒的过去。

　　没有它们，橘川仿佛也过得很快乐。

　　一个烧火的丫头，除了有碗饭吃能活下去之外，其他的，橘川什么也不想。

　　橘川注意到我目中的悲意，在我的视线撩向她时，急忙敛了眼色，迟疑地道：“谢谢先生给我取名字。我能不能冒昧地问问，先生叫什么？”

　　“我叫渔浅，打渔的渔，浅薄的浅。”

　　“先生没有姓氏吗？”

　　“没有，柠烟仙山上的花神们都没有姓氏，我当然也没有。”

　　甚至，柠烟仙山无需给予我们名字。

　　仙山上的众花神大可直呼花名，牡丹花神、昙花花神、莲花花神……反正，柠烟仙山上不会同时出现两位相同品种的花神。

　　橘川点点头，另起话头，“先生，没捉住山魅之前，你会常常来看我是吗？你会不会突然不来了。”

　　橘川习惯了经常见到我，倘若有一天不见了，她会伤心。

　　“不会，我一定要捉住它。”我摇头说道。

　　诛杀了山魅之后该还来不来看橘川，那是之后再做的打算了。

　　橘川道：“先生，你不会拿我做诱饵给山魅下套吧。”

　　我愣了愣，不免觉得一点惊诧，“为什么你会那么觉得？”

　　“先生，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烧火丫头。你说了山魅会对染上他们气味的人特别上心，所以经常来看我。”

　　“可是先生不可能无时无刻地和我在一起，我要是被它钻着空子杀了怎么办。先生最后诛灭了山魅，可我却死了。”

　　无论是在凡人的传奇话本里，还是神仙斩妖除魔的功绩里，的确不少倒霉凡人成为炮灰。

　　我是拥有修为法术的神仙，自然不会感到惶恐难安。

　　橘川清楚地认知着凡人身份，代入橘川的处境，很难不惶恐担忧不自胜。

　　“先生，人死了，真的会有转世吗？”

　　“会有转世，也有阴曹地府，有十殿阎罗。根据鬼魂生前在世上的所作所为，公平地审判他们。犯了大错的，打入畜生道。那十恶不赦的，下到地狱里去。”

　　瞅见橘川泛苦的面色，我后悔莫及，做甚要向橘川介绍阴间的审判。

　　她已经不是花神了。

　　她是微贱的凡人。

　　“不用担心，你不会死的。”我安抚道，深知口头的担保并不能安抚住橘川。

　　“我送你一件礼物，保你性命无虞。”

　　橘川注视着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这是什么，一把剪刀？”

　　我松了口气。

　　橘川看见这把剪刀时，脸上表情是看不出名堂的懵然和好奇而已，她已忘了一切，记不得曾经用这把剪刀扎进自己的喉咙。

　　“不是普通的剪刀。是一位花神用过的神器，它几乎能够剪断一切。不管是一张纸还是一块石头，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

　　说得几分玄虚，橘川听不大懂了，立刻问道：“看不见的是什么东西？”

　　“感情，它能够剪断感情。”我答道，心间涌起的惭愧之情使得我语调虚浮，忙一转话锋，“它有名字，它叫金蛟山茶剪。”

　　不仅仅是感情，还有羁绊跟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

　　金蛟山茶剪是随着橘川一起降生的神器。

　　柠烟仙山上花神降生的时候，名字和独属于其的神器也接踵而至。

　　橘川是它独一无二的主人。

　　讥讽的是，害得橘川用剪刀自尽的渣滓，大发好心地向她介绍金蛟山茶剪的功用。

　　把本就属于橘川的东西物归原主，赢得主人真挚的感谢。

　　“先生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合适吗？”橘川用犹疑的目光注视金蛟山茶剪，并不打算接受本就属于她的神器。

　　“很合适，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把剪刀。”

　　这是实话。

　　橘川被压在桃渚山下七百来年。

　　七百来年，柠烟仙山上一直没出现第二位山茶花神。

　　人间已经有七百来年没开过山茶花，久到山茶花成为古籍里描述的一种绝种的上古神花。

　　“它叫金蛟山茶剪。先生说它是一位花神用过的神器，那位花神应该是山茶花神吧。”

　　“是。”

　　“那现在山茶花神在做什么呢？先生将山茶花神的剪刀送我，她不会生气吗？”

　　“山茶花神已经不用这把剪刀了，留着也是浪费。你与仙家有缘，这把剪刀送你护身。山魅奈何不得你。”

　　这样，橘川才接过了金蛟山茶剪，向我谢了又谢。

　　其实，我又下作，又残忍。

　　这把剪刀要了橘川的性命。

　　橘川在绝望中用金错山茶剪自尽，我假惺惺地把自尽用的凶器给了她。

　　仙山诞育了我们，给予我们出众的面容，高贵的身份以及无忧无虑无恼无愁的快活日子。

　　普通的凡人穷尽一生或许也不能修炼成神仙。

　　橘川曾经拥有令人羡慕的一切。

　　而我这渣滓，害得橘川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