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死她之后，我后悔了》芥城迎

5、虎落平阳

　　橘川在温岭宋家做烧火丫头。

　　宋家是富户人家，府中养了百来号家仆。

　　像橘川这样在厨房里洗菜择菜、砍柴烧火的丫鬟们不下十个。

　　那些名字不叫梅香的梅香们觉得橘川不合群，不合群的人便会受到排挤。

　　管厨房的某家娘子看橘川不顺眼，将橘川呼来喝去。

　　橘川宋家当了两个月烧火丫头，被厨房里的丫鬟们排挤了两个月。

　　我从未感受过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

　　橘川因为我的缘故，落到不堪的田地。

　　橘川没有向我提过，倾诉过那群丫鬟们是怎么欺负她的。

　　我了解得清楚，是因为我闲来无事便用隐身术，下作地窥伺橘川。

　　橘川失去了记忆之后，格外地天真单纯，之前的她亦是如此，眼神纯洁无暇，我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橘川每天挥动沉重的斧头劈一小山的柴火，按时坐在灶台前，将木柴送进炉灶。

　　别人存心欺负橘川，她也逆来顺受，顶多满怀委屈地看一眼那个欺负她的人，咽下气来，该做什么做什么。

　　所以，旁人的排挤，仿佛对橘川造成不了任何实质上的伤害。

　　橘川压根不在乎。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天雷打雨不动地砍柴烧火，吃完饭去池塘探望鲤鱼和乌龟。

　　我不知道是该为橘川高兴还是为她难过。

　　认识我之后，橘川每日日程里添上了一件事：等着水仙花神忽然出现，和神仙说上一会儿话。

　　橘川期待神仙的出现。

　　这倒不是因为橘川还喜欢我，或者因为我是神仙，而是因为她很孤独。

　　挤在喧闹的厨房里，面向着灶台里熊熊燃烧的炉火，将她整个身子几乎笼罩在橙红色光芒中的炉火里，也抹不掉的孤独。

　　“先生，神仙吃什么？”在池塘畔，橘川把馒头掰成屑，手指碾碎了，投入水中。

　　一大群红色锦鲤摇动尾巴涌到橘川手下，鲤鱼群中夹着两尾瞩目的黑色。

　　“神仙平时什么也不吃，顶多渴了喝露水。”我看着橘川喂鲤鱼，视线在橘川和鲤鱼之间来回转动。

　　“若是逢上些好时候，天上会设筵席。摆上蟠桃园里三千年熟一回的蟠桃和几千年前酿下的琼浆玉液。”

　　“和书里说的是一样呢。”橘川接着便道，“那先生不会打小莲的主意吧。”

　　“我打条鲤鱼的主意做甚。”我且无语且无奈地笑笑，“鲤鱼肉可不好吃啊。”

　　“那为什么先生在我喂鲤鱼的时候出现次数最多。”

　　“你不喜欢我来？”我拿腔拿调，故作识趣，“你要是不喜欢我出现在你眼前，那我就不出现了。”

　　橘川立马摆手，“不不不，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些奇怪，你怎么常常在池塘边现身。”

　　“因为你常常到池塘边，来喂这群鱼的次数最多啊。傻姑娘。”

　　橘川一天里要么在厨房要么在墙角的核桃树下要么在池塘畔。

　　池塘畔待的时间最长，橘川要和一池子鲤鱼，特别是那尾黑鲤鱼说话。

　　我心里泛起一阵对橘川的同情，“你是不是很孤独？”

　　“先生也知道啊。”橘川略垂了眼，自言自语似的说，“先生当然知道，先生是神仙，能看出来我形单影只很孤独。”

　　“橘川，小莲是鲤鱼，鲤鱼不会知道你在和它说什么。”我道。

　　橘川怔怔地看着池塘，池塘水面平静如银镜面，“它听不懂也没关系啊，它听不懂就不会觉得烦啦。大家不会喜欢听别人倒酸水的。”

　　“橘川，我做你的朋友，好不好。以后，你可以告诉我那些不高兴的事情，我会静静地听你讲完，还不会觉得厌烦。”

　　因为怜悯，故而我这般道。

　　橘川没有流露出意想中高兴的神采，撇着嘴，道：“先生真不会觉得烦吗。”

　　“算了吧先生，到时候先生听烦了，碍于情面不好讲出来，就再也不来了。先生，算了吧。”橘川周全地顾虑，周全得令人心疼。

　　做花神时，她的性格亦是如此。

　　贵为柠烟仙山上的花神，性子寡默，鲜少言语，为人随和。非原则性的问题上，橘川一般由着别人高兴，他们要怎样便怎样。

　　“我不会突然消失不见的，橘川。我做你的朋友好不好，我愿意做你的朋友，听你拉拉杂杂地说高兴的不高兴的事情。”

　　“先生真的肯做我的朋友吗？”

　　“真的。”

　　“真的？”橘川再三确认，目光中仍有怀疑。

　　“真的。”

　　橘川喜笑颜开，“谢谢先生，从今之后我有朋友了。先生，是我的一个神仙朋友。”

　　“先生为什么要跟我做朋友啊？”橘川高兴了一下，脸色又变了，复又陷入带着警惕的疑惑之中。

　　“因为你是个好姑娘。”凝望着橘川纯良的眼睛，我说道，“因为你很孤独。”

　　天底下有许多许多好姑娘，有许多许多人觉得孤独，也有很多觉得孤独的好姑娘。

　　我当然不会和她们做朋友。

　　橘川很孤独，她需要朋友，需要我。

　　权当是报答过去你深深地喜欢我吧，我心里这样说道。

　　每天得了空，我还是来看橘川。

　　山魅自从上次挟持过橘川后，已两个月没有出现。

　　橘川会提一两句每日的遭遇，一个烧火丫头的生活除了砍柴烧火之外，还能有什么。

　　橘川喜欢问我和神仙相关的问题。

　　神仙是不死不灭的吗，神仙每天都在做些什么，会不会有神仙觉得无聊，逃下界来，不做神仙了。

　　我说：“神仙不是不死不灭的，他们不过是寿命长到凡人累世转生叠加在一起也无法企及的程度。”

　　“每一位神仙，不管生来就是仙身，还是历经劫难飞升成仙，都会有自己的职责，各司其职，才让天宫祥和，仙界安宁。”

　　“神仙日子过得久了，便也觉得无趣了。神仙的寿数实在太长太长。我听说过天上同仁们逃下界的传闻，那几个思凡下界的，一旦被抓住，严惩不贷。”

　　花神们正经意义上的同仁，非同一座山上的花神莫属。

　　天也是有偏颇的。

　　天宫之上的神仙们绝不允许产生感情，而柠烟仙山则得到了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

　　大概是因为花神们由柠烟仙山的精魂诞育，柠烟仙山庇佑它的子嗣。

　　“那么怎么惩罚他们呢？”橘川把前尘往事忘尽了，熟悉不过的规则条例也要再问上一问。

　　我回忆着那几个思凡被抓回的仙人，落得如何下场，沉痛地说道：“削去仙籍，剔去仙骨，贬为凡人，受凡世轮回之苦。”

　　“先生，这惩罚算不算很重？”

　　我点头，橘川脱口而出，“既然罚得很重，为什么那些神仙要明知故犯呢。”

　　“因为他们昏头。在昏头这桩事上，神仙不比人好到哪里去。明知道不可以却忍不住地去做，甚至还会有那么几个，无怨亦无悔。”

　　凡人肉眼凡胎，七情六欲缠身。

　　神仙之所以为神仙，是因为超脱了凡尘世间。

　　一旦有了欲望，染上人间男女之间那种愚蠢的喜欢，神仙怎么还能高高在上，怎么不能沦落到红尘里去。

　　“就好像，明知道对方是不值得喜欢的人，还是有神仙、有花神爱得无法自拔。”我用怜悯的眼神凝睇橘川，情不自禁地说道。

　　她最大的过错就在于喜欢我。

　　“一个喜欢你的人和一个你喜欢的人，二者选一，你会怎么选？”突然地，这句话冲出我的喉咙，沿着舌尖跳了出去。

　　答案我早七八百年前便知道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先生，我还没有喜欢过别人。”是梅香的橘川使劲摇头。

　　“喜欢是什么？先生，喜欢别人是种什么感觉。”

　　我听罢百感交集，曾经为爱无怨亦无悔的橘川忘了喜欢是何滋味。

　　“喜欢是温柔而沉重的东西。喜欢人家时，满心满意地，全是她的影子。见不到了，朝思暮想。只要一见到她，浑身上下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兴奋和愉悦。”

　　流狞过世了那么久，近一千年前的记忆和心动感觉依然鲜明地印在脑海中。

　　流狞若是不死便好了……

　　“倘若是真喜欢，那么见不到面的时候，会心心念念地盼着她好，希望她一切顺遂。她流一滴眼泪，皱一皱眉头，也叫人觉得难过。”

　　“橘川，不管是得不得的到回应的喜欢，都是很可怕的。因为有些心思单纯的人也好，神也好，会为了喜欢无怨亦无悔地牺牲。”

　　有些心思单纯的，对，我说的正是橘川。

　　我素不知她是个昏头的花神。

　　通常花神的天性会与花的特征相对应。

　　昙花花神优雅自持，牡丹花神端庄娴雅，梅花花神清冷高傲，水仙花神渔浅冷情凉薄。

　　人间的山茶花每到开放时节便如火如荼，鲜红颜色漫山遍野。

　　橘川应该性子也像石榴花神那样热情似火才是，但橘川意外地文静寡言，拥有悲天悯人的可怜天性。

　　“所以，橘川，不要喜欢人家。喜欢会害了你。”可能，我夸大其词到了危言耸听的地步。

　　橘川失了记忆，得不到教训。

　　但即使是危言耸听之论，对她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