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烧火丫头 ...
-
我喜欢流狞,带流狞回柠烟仙山上。
众花神惊诧不已,震惊过去之后,坚决的抗拒神情罩在了他们脸上。
我是花神,是神仙,神仙不可以有欲望。
何况,流狞是妖孽。
神仙和妖孽在一起,天理难容。
“神仙和人在一起也要受仙法惩治。更何况你带回来的是妖孽,你和她在一起,将我们这座仙山视为何地。”
正月里开花的梅花花神,以一家之长的派头义愤填膺地痛斥。
如果我非要和这妖孽在一起,就请我自己离开柠烟仙山,从此不准再上山来。
无数双眼睛带着各种各样的眼色注视一位离经叛道的花神。
其中两双,望得最紧张,倾注了不知谁比谁更深一些的真情,橘川和流狞。
我喜欢流狞,眼中只有她。
橘川,没有现出和旁人一样僵冷的脸色,又如何呢。
从选择流狞那刻起,或者说,我爱上流狞那刻起,柠烟仙山上的所有花神们就站在了对立面上。
我满不在乎地扫过和我们对峙般站着的众花神,“从今日起,我不做花神了。”
做花神有什么好的,天天在仙山上过无趣单调的日子,哪及得和流狞在人间逍遥快活,做对恩爱鸳鸯。
我和流狞,又在一起过了好长一段曼妙时光,美好得像天上皎皎月轮投在水面上的倒影。
如无那一场意外,流狞和我将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位花神和一只菱角妖精。
可意外发生了,流狞死了。
流狞亡故不久,人间突然变得动荡不安,战火与瘟疫同时在这片土地上肆虐,席卷了寸寸山河。
橘川来寻我时,我正泱郁消沉,喝流狞早前酿下的酒,喝酒睡过去,醒过来喝酒,成为我每日的必修功课。
我曾打算为流狞殉情。
遗憾地发现,自己死不了。
花神既是柠烟仙山日月精气孕育出来的神祇,寻常的死法自然了结不得性命。
橘川来寻我,问有何救生之法。
橘川来找我前,我已知晓她的喜欢。
因为流狞的死,我变得麻木扭曲,甚至变态。憎恨柠烟仙山上的每一位花神,尤其是喜欢我的橘川。
凝望橘川的面庞时,我心里蠕动着令人做呕的扭曲念头,为什么流狞死了,她还活着。为什么死的不是她,而是流狞。
橘川什么也没做错,倒霉就倒霉在她喜欢我。
我毫无缘由地厌恨橘川。
救生之法,我不知道,却不说不知道。
“人间的浩劫都是因为他们的恶念而起,欲望催生了恶念。只要你到昆仑山上去……”
橘川相信我,我骗了橘川。
橘川怀着拯救苍生的希望冲到昆仑山上去。
她用金蛟山茶剪剪断了不周山上系住地面的一条绳子。
她想救那些水深火热里无辜的凡人,不仅没有挽救他们的生命,反而使得大地陷下去一角,地上张开的裂缝,如一张望不到边的深渊巨口吞噬了芸芸众生。
那天天上的云彩铺卷成灼目的橘红色,仿佛一张随时收紧,绞死里面所有活物的网。
橘川愣怔继而悲嚎,苍生覆灭的惨象敲碎她的骨头,众生惊恐的惨凿穿她的鼓膜。她倒在了地上,眼神木然地望着犹如地狱的人界。
这都是些什么,为什么和她的想象相去十万八千里。
橘川亲手将人间变成了炼狱。
她明明,明明是想救他们的,为什么,为什么会将地会踏下一角,人间会成炼狱。
心中有个猜测,倏然灌进心里一样明晰而深刻,但是橘川并不敢承认。
但真想事与愿违地残忍,的确是我骗了橘川。
我才是铸成这场大祸的真正元凶。
橘川惨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睛死死地盯着如地狱一般的人界,举起了一直带在身边的金错山茶剪。
剪刀扎穿了橘川的喉咙。
橘川自尽时,睁着偌大却失去焦距的眼睛,面庞雪白白,没有表情,却透出一股极致的扭曲痛苦之态。
剪刀将橘川喉咙捅了个对穿。
殷红的血液从喉咙里汩汩地冒出来,脖颈啊,面孔啊,附近的地上啊,流满了橘川的血。
血腥气味添补上这副悲壮惨烈场面的最后一笔。
叫它生动起来,过去了一千来年,宛似记忆如昨。
橘川自尽了。
橘川没能死成。
柠烟仙山上的花神们陆续赶来,救了橘川一命。
素来冷若冰霜的梅花花神哭肿了眼睛,痛心疾首地劝,“橘川,你是山茶花花神,你要是死了,那人间的山茶花该怎么办。”
“我死之后,柠烟仙山自会孕育出新的山茶花神顶替我这罪人。我,并不是不可替代的。我,死不足惜。”
“橘川,地上的凡人是因为痴嗔妄念引来天罚,他们本来便要死上一片。你不是故意要害他们的,你是想救他们,只是没想到酿成了大祸。”
梅花花神公正客观地陈述了事实。
人间南赡部洲上的住民多杀多争,坏事做绝,妄念丛生,恶贯满盈,终于招致天罚。
柠烟仙山在东海之外,远离人世。
这一切本与柠烟仙山上花神无关。橘川以为于心不忍,不愿见生灵涂炭,上天入地去寻拯救羸弱凡人的办法。
天降下绝无可能解除的惩罚,除非南赡部洲上的人死到天满意的数目。
“凡人是我害死的。”橘川嚎啕痛哭,受损的声音哑然如熄了火的风箱,也像一扇摇摇欲坠破门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响。
“我非要自以为是,非把自己放在一个救苦救难,拯救苍生的角色上。我害得他们惨死。一切罪过全在我。”
“要是我早点看清自己,不将自己当成什么救世主。如果我放任他们不管,地不会陷下去一角,不会死那么多凡人。”
愧疚淹没了橘川,眼泪也是。
“不怪你,怪渔浅。我知道了,是渔浅和你说,让你去昆仑山上的。”
梅花花神满眼爱怜地望着橘川,表情在提到水仙花神时一瞬僵冷。
“他为了个妖怪和我们柠烟仙山上的人决裂,他和我们花神不是一路神了。他的骨头都烂透了。一切都怪渔浅这畜生。”
“不怪他,不怪他——”橘川喃喃,受伤的喉咙里冲出一节撕裂开声带的悲嚎,“千错万错全在我橘川身上,全是因为我。”
橘川昏了过去。
梅花花神神情中同时呈现痛惜和愤怒两种颜色。
梅花神怜爱橘川,憎恨那个将她害到如此境地的牲口,渔浅枉为花神。
橘川醒后,终日浑浑噩噩,精神萎顿。
柠烟仙山上的花神轮流照顾可怜的山茶花神妹妹,他们说,渔浅人面兽心,坑害本为同根生的山茶花神。
礼义廉耻全不顾,羞辱花神名号的真小人。
仙山上的花神耻于与水仙花神渔浅为伍。
地塌陷了一角,橘川作为罪魁祸首,被天兵羁押上界。
天帝罚她永镇桃渚山下,每日午时起到日落前受曝晒之刑。
橘川罪孽深重,压在桃渚山下七百来年。
而真正十恶不赦的我,渔浅,在七百来年以前便重回柠烟仙山上,依旧是水仙花神。
除去执掌水仙花开之外,而今,还兼斩灭妖魔一职。
大概是为了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所以,才还能够遇见橘川。
她能提前出来,是因为桃渚山压了橘川七百来年便突然崩塌,寿终正寝了。
橘川自觉身上罪孽尚未偿清,天意仿佛也认同。所以,在出桃渚山上的那日,叫她丢失了高贵的花神身份、一身修为、记忆、名字。
我得了空,便去温岭宋府上,坐在墙头上,悄无声息地看着睡着的橘川。
收橘川做下人的这户人家姓宋。
天气放晴的时候,橘川喜欢在不起眼的墙角下,种着一颗核桃树的地方睡觉。
以前做花神的时候,柠烟仙山上没有可供消遣的玩意儿消磨时间,她也是这样,到了下午便昏沉地睡过去。
以前橘川睡在山茶花丛中。
光滑细润的面庞和花瓣一样柔嫩明丽,睡卧花丛中,人比花更娇。
她光彩照人贵为花神时,我未曾留意她,也不觉得有何处特别,何处动人。
沦落成普通的凡人,烧火的丫头,我却常去看人家。
多奇怪啊。
好像无论是什么,太容易得到便不会珍惜。只有失去了,才会觉得遗憾。
橘川失了记忆,不再喜欢我。
可我还记得,橘川是山茶花神,爱我渝性命。
“先生,你又来了。”橘川睡醒过来,倚着核桃树,笑道。
她醒过来,总能看见我。
我微微一笑,道:“是啊,我又来了。”
橘川打个哈欠,揉揉惺忪睡眼,又甩甩脑袋,直将眼睛眨得锃锃亮,“为什么我几乎每次睡醒之后都能看见先生。先生是闲得无事做的神仙吗?”
“不,我很忙,天下妖孽为患,我要抓住他们,替天行道。”我缓缓地讲道,“但我不想那么忙,于是,我忙里偷闲,来宋府上,来看看你。”
从前的花神只需掌管花谢花开便够了,现在的我,却还担了捉妖的活计。
现在是现在,从前是从前。
橘川讶然咂咂舌,“我有什么好看的?”
她认为自己只是个卑贱可怜的烧火丫头,我是高高在上超尘绝俗的神仙。
何劳神仙纡尊降贵,来看一个卑微若蝼蚁的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