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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劫不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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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神仙不能有七情六欲,有了欲望,便会有偏私,有了偏私,便不能做好神仙。
柠烟仙山不在天上。
柠烟仙山上的花神,无忧无虑无恼无愁,只管好人间百花开放便好。
花神没有欲望,因此没有喜欢。
变故发生在数千年前,天庭之上的神仙们因为某些原因互相诋毁陷害彼此,久而久之,酿成大祸。
天界发生了一场大战,西方世界的尊者卷入其中,地上的妖界趁机兴风作浪,来分一杯羹。
花神仍然生活在柠烟仙山上,与世无争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但有一日,有只妖精突然倒在了柠烟仙山山脚下。
怀里揣着一盏五彩净琉璃盏,那是从天上偷下来的东西。
它叫欲望。
五彩净琉璃盏里的欲望跟着山风吹上柠烟仙山,穿过牡丹亭,绕过海棠畦,经过海棠丛,轻轻柔柔地撩拨了下宝蓝色的绣球花。
昙花花神、牡丹花神、月季花神、梅花花神……几乎仙山上所有的花神都在不知不觉中吸入了欲望。
离山脚越近的花神吸入欲望越多。
昙花花神吸入最多的欲望,蓬然升起的渴望将自己引入一个几乎万劫不复的境地。柠烟仙山上的众花神伸出援手,合力救她。
她活了下来,却伤了根本。
从此,人间的昙花再也不能开满一整个季节。
昙花只在戌时开一刻,一刻过了,昙花维持了一刻生意的美丽便尽了。
水仙花捱着牡丹亭,牡丹花神在心神不定之时闻见了欲望,如失魂魄般托生到人间历劫。
据说,牡丹花神托生的那户人家姓杜。
我则被它支配,眼见四周的桃红柳绿、青梅白杏皆像失了颜色的黑白图景。
到过柠烟仙山的神仙说,此处是如梦似幻的大造化所在。
但我忽然感到了柠烟仙山上的日子漫长无趣,一意要飞出仙山,出外游历。
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不管去什么地方,只要不是再待在仙山上,过一日复一日的无聊日子。
在人间的第一个地方,凡人叫它临安。
临安城中游人如织,暖风吹得人心醉,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泛着惬意的光泽。
这座小城是凡人的天子皇都,不似前朝国都恢弘大气,自有种典雅秀气清婉的风韵。
城西南角有个声名遐迩的湖,传说峨眉山上有条蛇和本地人氏许某某有段旷古奇缘。
离开临安之后,我去了南浔。
南浔水乡,河流交错,穿城而过。
下雨天,翘起的屋檐沥下淙淙水流,滴落青石板上,滴滴哒,滴滴哒。
一只小小的乌篷船,慢悠悠地在一川烟雨中前行,划开道道细细密密的水纹。
南浔是个美到极处的人间仙境。
离开南浔,我又到了姑苏。
更深露重时,寒山蓦然传来的钟声里,我看见河面中漂来一只小船。船头挂着盏渔灯,赤红色火焰在漆黑夜色中,愈见明亮。
我到那些地方,已经是千年前了。
后来临安改了名字叫杭州,姑苏也换了新称呼苏州。
凡人的俗谚里,又多了一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杭州有西湖,苏州有山塘。
我在姑苏遇见了流狞。
流狞的面容姣好,性子娇婉,说起话来软糯糯,骂起人来,调子也是软乎乎的,和姑苏女子殊无二致。
姑苏,江南水乡。流狞,是我想象里江南水乡女子模样。
流狞却不是姑苏籍贯女子。
流狞是妖孽,池塘里菱角修炼成的妖精。
可能流狞不是妖孽,我便不会在茫茫人海里一眼瞧见她。
回忆起初见辰光,我慢慢地走到了流狞面前,开门见山地问她,“你是妖怪吗?”
流狞张口,一口姑苏口音,“倷是神仙吗?”
这就是我和流狞的初识,在姑苏,我唐突地走上前去,问她是不是妖怪。
流狞反问我,是不是神仙。
神仙和妖怪,水火不容。
神仙的指责是斩灭祸害人间的妖怪,保护柔弱得不堪一击的凡人。
流狞没有为祸人间,她只是,很喜欢姑苏城。
“我还不能化形的时候,在姑苏城木渎镇的池塘里,做一只小菱角。每年都会有人下池塘来采菱角,我年年躲在水下听他们说话。”
流狞絮絮地说着久远的回忆。
关于她还只是一只小菱角时候的所见所闻。
“我听她们吵吵闹闹,嘻嘻笑笑。年纪大的夸年纪小的人手雪雪白,像菱角肉一样。”
“她们的样子很好看,我一见到她们,听到她们的声音便不禁高兴起来。”
“我很羡慕她们,也很喜欢她们。后来,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我可以化形了,我按着记忆里见过的采菱角少女的样子变化出了这张脸。”
她不但仿了别人的样子,还仿了别人的口音,俨然是没包弹风藏叶里花的姑苏少女。
当年采菱角的少女,不知道如今年岁几何了。
是中年发胖的妇人家,还是白发皤然老婆婆。
我居然觉得被流狞照着样子变化出来的少女很幸运。
她年轻时候的美貌以另一种形式在俗世红尘里永远地留存了下来。
这座姑苏城吸引住了我,停下脚步。
出于对江南水乡的喜欢还有对流狞这只菱角妖精的好奇,我留在了姑苏城,和流狞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我说我是柠烟仙山上的花神。
因为忽然某天觉得仙山上的日子漫长而无趣,所以,从东海外的仙山上下凡来。
流狞深有同感,眯着眼笑,说:“那倷在姑苏多留些辰光吧。这里的日子可有趣了。我真欢喜在这里。”
流狞觉得姑苏口音好听,特意仿照姑苏人讲话。
我和流狞成为朋友,和她去了虎丘寒山寺求神拜佛,太湖畔划船捉鱼,又去了七里山塘走走转转。
有天晚上,我和流狞在夜深人静时分出来散步。
流狞忽然问起,“渔浅,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你要回柠烟仙山上去吗?”
是啊,以后作何打算。
流狞这一问,将我问住。
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我不知道今后什么打算,但是以后,肯定要到柠烟仙山上去一趟。我不知道,如果我在凡间,到了水仙花开的季节,它们还能不能开出花来。”
“你会回来吗?”
思忖了片刻,我坚定地点头,“我会回来,等看见人间水仙花按时开放,和往年没甚么两样,就是我回来的时候。”
“要是你回来,我不在这里了呢。”
她那么说,令人意外不已。
我从来没有想过流狞会到别的地方去。
潜在的意识里,我一直将她看做姑苏籍贯的凡人女子。
“你要做什么去吗?”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腻的。你不正是在仙山上待久了觉得腻烦,才下山来的。我也会腻的啊。”
流狞盈盈笑,眼中似乎有种夜色中也皎皎发亮的东西。
她在期待着什么。
山塘街的人家都进入梦乡中,寂静的长街此刻有种寂然萧索的意味。
我和她散着步,路过一户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的人家。
深夜里,灯笼散出的殷红光芒,在这黑暗笼罩之下的长街里,点亮了一方显的格外温馨的小天地。
流狞照在灯下,美丽的面孔在灯笼照映下,格外明艳动人。
“那我就去找你。”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因为我们是朋友,你是我在人间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本来该这样讲的,然而冲出喉咙的却是,“因为我欢喜倷。”
“倷欢喜我啊。”流狞浅笑着看我,将人看得心慌意乱,直后悔这张嘴颠七倒八地讲些不灵清的东西。
“我也欢喜倷。”流狞说,唇边浮起囥在蜜罐里一般的笑容。
我依然记得这个月明星稀的晚上。
在七里山塘街一户挂着两盏红灯笼的人家,流狞回应了一个从来没动过情的花神的喜欢。
我的心房满了欣喜之情,正如流狞的笑那般甜蜜。
我喜欢流狞。
橘川喜欢我。
我听说在人间有个有趣的问题。
喜欢自己的和自己喜欢的,该选哪一个。
我必定选后者,橘川亦是如此。
我们同是花神,所以,连选择也如出一辙了吧。
但是橘川不及我幸运,能够三生有幸,得到了流狞的回应,我们心意相通,互相喜欢。
我和流狞在人间度过了一段非常甜蜜的时光。
我一度认为那是我漫漫人生里最有趣的一段日子。
到了水仙花该开绽的时节,我带流狞回到了柠烟仙山之上,那时我依然不知道橘川一厢情愿地喜欢着我。
因此,我也没有注意没有看懂橘川在看见流狞随我回来时,眼中仿佛时时眠宿的痛苦神情。
橘川心如刀割。
站在花神中间,愣愣地看着我牵着流狞,眼泪像清晨花瓣打下的露珠颗颗滚落。
当时,我全心全意扑在流狞身上,压根没注意到橘川的眼泪长流。
当时,我怎么也没想到橘川有这种出乎意料的意思。
她千不该万不该喜欢我这种人。
橘川单纯天真,深深地喜欢着那个一言一行都会牵动她情绪的人。
橘川爱我渝性命。
我却因为流狞惨死迁怒橘川,害她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是彻头彻尾的渣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