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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橘川渔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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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魅逃进了一座小城。
我追着山魅,进了这座城,城南一户殷实富贵人家。
它是山里的精怪,被我追杀了三天三夜,逃到无处可逃。
“喂,你为什么追我穷追不舍呢。我又没得罪过你。”山魅愤恨地叫道。
它被逼在这户人家的后院墙角前,佝偻着身子,像只可怜的桑家犬。
我道:“你没得罪过我,可你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枉死在你手上的人命有几条,被你活活抓碎了心的人有几个,被你拆吃入腹的人又有几人,你记得清楚吗?”
今日,晴空万里,正是替天行道的好时候。
山魅垂死挣扎,“你要杀我是吧。你要我的命,那就看你有多少本事喽。”
它聚起一身修为,脑门上映现出黑色莲花印记。
山魅一族,不到万不得已时,是不会动用这种破釜沉舟的秘术。
我很得意,口气飘飘然,“速速束手就擒,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我又不是个傻的,嫌自己活够了。”
山魅抬起两手,手指着黑莲印,顷刻间便见一朵莲花悬浮在他额前的空气中。
它要与我决一死战了。
我将手中剑指向幻化成形不断打转的黑莲花,喝道:“纳命来!”
这等秘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用,而一旦使了出来,威力不止不容小觑而已。
十之有九,将伤人性命。
今天它却不会得逞。
因为,我恰好知道这种山魅秘术的破解之法。
只需,弄碎这朵积了它一身修为的黑莲花。
然而,我的剑未能劈碎这朵代表着邪恶的花。
就在刚刚,从院子另一面走进了个丫鬟。山魅趁我注意全落在花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那丫鬟。
一个凡人怎么也想不到院子里会出现一只妖怪。
而妖怪从相隔数丈远的墙角,如风一般刮到了她面前,掐住了她的咽喉。
“你放开她。”
剑指着山魅,山魅额前悬着黑脸花,模样可笑。
“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今日落在你手里难逃一死。你要杀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放开她。不如,拉个垫背的。”山魅狞笑。
山魅掐着凡人的脖子与我对峙,我沉声骂道:“她是个凡人,你不觉得这样很下作卑鄙吗?”
“不啊,我是妖怪嘛,妖怪要什么礼义廉耻。”山魅厚颜无耻地回应。
他是妖怪,妖怪吃人杀人,无恶不作。
我不是妖怪,所以,我道:“你放了她,我答应你,今日只当没看过你,任你逃命去。”
“那多谢啦,我们后会有期。”
得到我的承诺,山魅放开了凡女,一溜烟儿跑得无影无踪。
凡人女子面带苦色揉着喉咙,咳咳地咳嗽好几声。
“你吓着了?”我打量她,是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有句话讲,近若咫尺,邈若山河。
我记得她,她却已忘了我。
我看着这双熟悉的眼睛。
纯洁而明亮,里面仿佛映着新鲜盛开的山茶花,充满着生气,也让人不禁遐想,让人似乎闻见了带着露珠的山茶花的香气。
“你还在打颤,你一定被吓惨了,对吗?”我注意到她的脸色渐渐缓过来,身子却轻轻地打着颤。
“我很冷。”她用虚弱的声音说着,“太冷了。”
不是她自己讲出来,谁能想到她是冷得发抖呢。
印象里,她依旧是和我一样,不怕冷不怕热,无惧无畏的人物。
这座小城名为温岭,但一年里温暖的天数却屈指可数。
它在塞北之北,常年寒冷。
即使春天到了,即使是春深时分,即使是现在,空气中弥漫的寒冷依然浸入骨子里去般令人哆嗦。
我不哆嗦。
因为我不怕冷。
我不是人。
照凡人给予的称呼来讲,我是神仙。
但在我出生的那块地上,另有一套说法。
我出生在柠烟仙山,仙山之上长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漫山遍野的美丽。
这一处是缤纷茂盛的海棠洼,那一片是粉色汇聚成海洋般的桃花林。这厢篱笆下长着西番莲,那厢白雪皑皑,梅花傲然挺立。
人间一年四季应时开放的花,在柠烟仙山上同时绽放,永不凋零。
青鸟在桃花林中飞绕盘旋,山上流下的泉水唱着宛妙可爱的不眠歌。
我是花神。
柠烟仙山上有很多花神。
眼前的女子,过去也是花神。
柠烟仙山上没有两株一模一样的花,也没有一模一样的花神。
每一种花只有一位花神。
“刚刚那个是妖怪吗?”她用紧张的眼神看向我,问道。
从问话中得出,她显然已失去了身为花神的敏锐和自信。
连山魅这等妖孽都认不出来了。
连山魅这等妖孽都能将花神挟持。
不,不止这些,花神的身份和过去的记忆,她也一并丢掉了。
确认山魅是妖怪,她眨了眨眼睛,立刻道:“那你是神仙吧。”
我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柠烟仙山上的花神勉强也算神仙吧。
她又眨眨眼睛,露齿而笑,“你真是神仙啊。我还没见过神仙呢。我以为神仙妖怪都是别人闲着没事做编出来的。”
“我居然亲眼见到神仙了。”
橘川高兴得直跺脚。
我怜悯地看着她。
我们同是柠烟仙山上的花神,她是山茶花花神,掌管人间山茶花花谢花开。
她很讨人喜欢,几乎所有花神都发自肺腑地喜欢她。
特别是,明艳热辣的石榴花神和冷傲孤清的梅花花神。
很久很久之前,她自己就是神仙。
“那你呢,你又是谁?”是明知故问,也不是。
橘川失去了身份和记忆,我不知道,她会给予怎样的回答。
“我是这里的烧火丫头。我叫梅香。”她坦然地介绍自己的新身份,带着纯稚的笑。
我忽然觉得悲伤更甚,从刚才重逢,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便觉得心下怆然。
曾经的山茶花花神,住在柠烟仙山上,喝露水饮琼浆,闲时逗弄青鸟,困了睡在山茶花丛里的花神成了个卑贱的烧火丫头。
橘川因我的沉默而困惑地盯视。
我哑然一笑,道:“你叫梅香。这府上是不是有很多和你同名的人。”
根据关于人间的浅薄知识,富贵人家府上最喜欢给丫鬟取名做梅香。
她已失去了山茶花神的身份和记忆,橘川的名字也丢在了过往的尘埃里。
“不是的,只有我叫梅香。因为其他人都有名字,可我失忆了,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们就让管家给我个名字。”
“管家说,叫我梅香就好了。”
橘川是花神。
梅香是个烧火丫头。
“刚刚谢谢你,救了我。”橘川大概看出我是个好脾性的神仙,眼睛笑弯起来道谢。
她这一笑,令人恍惚,好像她从来没有受过惩罚,压在桃渚山下七百多年,从来没有被削去花神的身份,没有抹去从前的记忆。
依旧是山茶花花神。
我涩然笑笑,“不客气。我不追它,它就不会逃到这里来。它不逃到这里来,便不会挟持你做人质。差点害了你的性命。”
“对不起——”向橘川而非梅香道歉。
橘川是花神,现在沦为个烧火丫头,可在我这里,她永远是和其他花神一样,和我一样,出生在柠烟仙山上的神祇。
我不愿意称呼她为梅香。
橘川眼里流露出狡黠笑意,“你向我道歉啊,那我就原谅你好了。”
“我是不是世上第一个见过神仙,还原谅他的人。”她扬着脸,笑弯起来的眼睛,仿佛柠烟仙山上初晨的空气,甜丝丝的。
“我真了不得。”
我十分给脸地应和,“嗯,你是我知道的世上的第一个。”
“那我能把我看见神仙的事情告诉小莲吗?”橘川小心翼翼地问,山魅好像没有给橘川带来惊吓,留下阴影。
她比较在意,今日看见真正的神明这件事。
其实不必,因为过去的她,不仅执掌天上凡间的茶茶花开,还是柠烟仙山上义无反顾挑起拯救苍生重任的神祇。
“小莲是谁?”
照这名字听来,小莲约莫是另一个烧火丫头,或是扫地丫头,或是什么做乱七八糟杂活的丫头。
橘川道:“小莲是池塘里养着的一条鲤鱼啊。”
我笑不出来。
池塘里养着的一条鲤鱼,是曾经睥睨众生的花神的朋友。
我点了头,“那你记得不要告诉别人,你今日看到了神仙。没有人会相信你,可能还会把你当疯子看。”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啦,我又不认识他们。”橘川快言快语。
“你刚来这府上,所以不认识他们,是吗?”
橘川否认,“我来这里两个月了,可我就是不认识他们。”神色中流露出的孤高清冷一如从前,仿佛现在的她与过去的剪影完全地重合了,“我才不想和人打交道。”
橘川过去是花神。
柠烟仙山的神祇都是高傲清贵,遗世独立,除了掌管花开时令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
我和橘川虽然同为花神,同在柠烟仙山上修行三千余年,却并不熟悉。
直到,一千来年之前,我突然发现了橘川的秘密。
她身为花神,动了凡心。
橘川喜欢上了一个不会喜欢她的人。
那人,也是柠烟仙山上的花神,掌管人间水仙花开谢。
正是我,水仙花神,渔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