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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贰 匪来贸丝(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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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猫毛竖立,余光瞥见雪鹤惊骇中趔趄两步,就要摔在地上的时候,此人,不,此鱼伸出了手扶住了她。
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没有带着冠冕,长长的黑发披散着,像他的鱼鳞一样,好像有神秘的光泽。他手里拿着一把水做的扇子——是的,是水做的,一股股的水结成扇子的形状,他拿在手里,水还流动着,把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的。
雪鹤打了个激灵,往后一弹,赶紧离开他能碰到的范围。她颤巍巍地抱起已经空了的搪瓷盆,试图把自己缩在盆后面。我则试图缩在她后面。
雪鹤已经吓傻了,脑子里一下被童年乳娘讲的”冢河里的妖怪“的故事塞满了。他脸上是不是有两片腮?他身上是不是真的有三十六片鳞?鳞片还能吃小孩??
此鱼就要把遮面的扇子拿下来。雪鹤赶紧说:”别别别!别动,别动。“
他开口说道:”姑娘,小生是冢河中的鲤鱼精。此番化身成人,就是为了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雪鹤快哭了,她发出无力的辩白:”我都不认识你......几时救过你......“
此鱼一本正经地说:”正是此时。姑娘此时放过我,我就不用被你们教坊司的厨子刮去鳞片,开肠破肚了。“
是很有道理......的吧。
雪鹤将他上下打量,确认他跟自己一样,也长了两个胳膊两条腿,外加还会说人话,便迟疑地把手里的水盆慢慢放下了。
方才这出闹剧,在地上留了一滩水。此鱼去扶雪鹤的时候,水打湿了他的衣摆。这会儿他才发现,低头拎着衣服看。然后说:”姑娘,你要赔我钱了。“
他的衣服至少是绸缎的,看起来不便宜。雪鹤结结巴巴地说:“晾干了,干了就好了......”
此鱼说道:“这可是耀光绫所织华服,用钱都买不到,弄坏了就再也没有了!”
见雪鹤呆呆的,他又得意洋洋地说:“在越地的石帆山下面,有一处神秘的洞穴,传说三千年一开。一天,越地的缲丝女在穴中收到一种茧。夜里她做梦,梦见神明告诉她,这茧可不简单,乃是江淹文集中的壁鱼所化。所谓‘壁鱼’,其实呢,就是蠹虫。缲丝女就用这样的丝,织成了这耀光绫。我呢,千辛万苦,机缘巧合,又得到了这匹耀光绫,拿它做了衣服。”
雪鹤对这故事将信将疑,却也忍不住去瞧他那件衣服。确实是十分华美,上面还有细密凸起的绫纹。
他见雪鹤盯着他的衣服,突然说道:“不过......这样的宝贝,你想不想要嘛!”
雪鹤摇了摇头。
见她不买帐,此鱼抖抖衣袂说:“姑娘先别急拒绝在下。既然这耀华绫乃是江淹文集中的壁鱼所化,所织的衣服,必有奇文。在下这衣裳,正是有能让人学富五车、吟诗作赋、博古通今之功效。”
你怎么不说包治百病。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久居冢镇,又身在教坊司,自然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商贾。我见过有那种货郎,最爱上门推销,先把货品吹得天花乱坠,而后再卖一个名不副实的高价,手段高者,每次都骗得盆满钵满。
“如阁下所说的,这衣服十分珍贵,就算你要卖,我们也是买不起的。”雪鹤老老实实地说。看来她还没意识到,此鱼就是要骗她买东西呀!
这当儿,此鱼笑了笑,从他的袖口扯下一块布来,放在手心里面慢慢揉搓。待他再张开手,这块布便变成一条长长的、月白色的发带,月色下好像发着幽幽的光。
“在下知道姑娘短些银两,这厢便给姑娘备好了同款布料所做的发带。”此鱼道,“咱们就走零售,不批发了。”
呔!奸商!我心道,信你我们就是傻子。
此鱼仍坚持不懈,谆谆善诱:“况且姑娘又不去考状元,下血本买这大件儿的衣裳,实在是没有必要。这小小发带呢,虽然不比衣裳这么神奇,但戴上以后,哪怕本来目不识丁,也起码能识文断字了。虽说不能成一代鸿儒,但起码摆脱了白丁之痛。”
不知道哪句话戳动了雪鹤。她迟疑道:“多少钱?”
那鱼笑道:“不贵不贵。相识一场,友情价,只卖你五百个铜板。”
雪鹤咬咬牙:“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那鱼将发带双手奉上:“姑娘一试便知。”
雪鹤犹犹豫豫地,正接过发带,那鱼道:“我帮姑娘戴好。”便将发带缠到她发髻上去。我在一旁急得“喵喵”叫。唉,孩子还小,坏人太多。
也罢,听得那鱼道:“此间无字。姑娘走到天井里去,不出半柱香,有人会要姑娘写字。给了姑娘笔墨,姑娘应了便是。等到真写出字来了,再回来付钱即可。”
雪鹤狐疑道:“那,我该写什么字?”
此鱼神秘一笑,对着雪鹤的耳朵吹了一口气。雪鹤连忙捂住耳朵:“痒!”此鱼道:“会了吗?”雪鹤心道:“会个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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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这般,我便和雪鹤一道从厨房出来,到了天井。我想着他若是骗人的,我们不给钱就是了。雪鹤倒是很激动。
此时戌时已过半,天井仍是人头攒动。众人围着画中仙的四面屏风,一睹此人画中光彩。
我们离得老远,断是看不清的。却不知怎的,被拥挤的人流带到人群前面。
四面屏风挡得严严实实,果然是看不到屏风后面的人。屏风上是一幅水墨画,寥寥几笔,勾勒了风吹动槐树叶,露出绿荫中一只鸣蝉。槐树下面,清溪流动。诸位莫要说普普通通,奇就奇在,这画里面像是真的有风,观者见到蝉,像是真的能听到蝉鸣。最神奇的是那流水,就像是真的水一样,在画上泛着粼粼波光。屏住呼吸,似乎还能听到溪水在石间作响。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怀疑,画中仙的画,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真的在画里面藏着这样一个世界。怪不得说此人的画是“栩栩如生”。
我眯了眯眼,看到屏风上似有血迹。
天井里的人摩肩接踵,久了我俩都觉得热气腾腾。雪鹤举起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上来!”屏风前面,一个穿着红色袍子的老头子,那蒲扇指了指雪鹤。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几个军士,架到了台子上。不一会儿,毫笔就递到她的手里。墨也研好了,放在一旁。
人群里的赵妈妈想跑上前来,却被军士拦住了。她一脸着急,又透着不好说破的情状,扭捏道:“孙公公,这小孩子是我们这里的小倌人......起小就来了这里,她,她不识字啊!”
那红袍老者捏着嗓子道:“不识字,那她举什么手啊!”
果然是很有道理。雪鹤欲哭无泪,拿着笔犹豫着。我听得旁边观众担忧道:“就算是会写字,也不见得能过了这关啊……”
原来画中仙作画前,曾许画中有诗谜,若有观者能答出,便赠礼一份。之后孙公公来了,听说此事,大呼有趣。自画中仙处讨来了谜底,说答得出还自罢了,答不出者,就让他血溅于此。
这样一来,这题反倒没人敢答了。孙公公请军士把着门,说是答不出来,便不许放任何人走。隔一刻没人应题,便要砍一颗头。屏风上的血迹,也就是这么来的。大家面面相觑,无人敢作声。如此场面,也只有孙公公这样的变态才感到有趣。
我替雪鹤捏了把汗。早知如此,方才决计不让她擦汗……不对,决计不让她出来!
只见小雪鹤围裙还没来得及脱,袖子也挽着,汗珠把她额前的碎发粘在脸上。她拿着和自己极不相称的毫笔,缓缓向前一步去,走向屏风。我听见天井里的观者们无一不倒抽口凉气。
“诗词有千千万。”雪鹤道,“阁下可否提示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