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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贰 匪来贸丝(3) ...

  •   屏风后面,寂然无声。

      雪鹤叹了口气,拿起毫笔。我本来以为,她要写王老板教她的那几个字“有匪君子”,毕竟是刚刚学会的,总比她鬼画符要好。

      没想到,大字不识几个的雪鹤,忽然像变了个人一样,提笔一蹴而就。字我不认识,可听旁边人叹道:“纵笔所至,如生秋风。远岫平林,清溪石出。”于是知道了,她的字写得是很漂亮的。

      写完了字,雪鹤也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屏风。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好像那不是从自己胳膊长出来的一样。

      孙公公道:“题得是什么诗?”

      他身旁的小厮,低着头过来,对雪鹤作了个揖。雪鹤让开。他抬头默念了诗句,回头对众人朗声道:

      “绿槐阴里一声新,雾薄风轻力未匀。
      莫道闻时总惆怅,有愁人有不愁人。”

      孙公公脸色一沉,道:“莫道闻时总惆怅,有愁人有不愁人…”

      众人都捏了把汗。不知道雪鹤究竟命运如何。

      只见孙公公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与那小厮。小厮将纸反转示人,朗声道:“闻蝉。”

      几个观者哗然。其中一人道:“正是唐人来鹄所作《闻蝉》!”原来雪鹤竟答对了。接着天井众人,像沸了的锅。几个倌人七嘴八舌地围住赵妈妈,赵妈妈讶然无语。

      孙公公悻悻地,觉得索然无味,打了个哈欠,吵着要回阁子里歇了。

      我看到雪鹤还在屏风前发着愣。忽然从那扇屏风后面,“咣”地丢出件东西。定睛一看,是一只靛蓝色锦囊。观者道:“小姑娘,拿好吧,画中仙从不开口说话,这便是仙人赠你的礼物了。”

      雪鹤才回过神来,将信将疑地打开锦囊,是一袋沉甸甸的铜板。她在屏风前蹲下来,把铜板从锦囊里倒出来,认认真真地数。过了好一会儿,人群都快散了,她才满意地站起来。这便辞谢了画中仙,要带我返回厨房去。观者中,有人要邀饮,雪鹤连忙摇摇手道:“我,我不会喝酒!”说罢仓皇逃窜,留得天井里的人,被她逗笑了。

      ---

      雪鹤返回厨房,见那鱼精果然还在等着她。他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他的手边放着酒壶。

      雪鹤松了口气:“你还没走。”

      此时月色从厨房西窗倾注,洒落在那条鱼身上。好像使他漆黑的头发,和月白的衣裳发光了。我们不由看呆了。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地说道:“昨日新花红满眼,今朝美酒绿留人。”

      “不走了,不走了。”他像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雪鹤松开汗津津的手,把画中仙送的锦囊放到台面上,兴奋地说:”你怎么知道的?“

      那鱼问道:”知道什么?“

      雪鹤道:”是哪首诗!“

      那鱼笑道:”这画中仙与我倒是有些交情。他本就是借‘有愁人有不愁人’来开个玩笑。屏风那边,画师是不发愁的。屏风这边,你们猜此人的谜题,猜得头昏脑涨,就成了发愁的人。“

      他说这首诗里有一只小小的蝉,在绿槐阴里发出一声新叫。声音穿过薄雾与轻风,总觉得有些气力不匀。有人听到它的声音,就想到自己身上的困难事。有人却在想别的事,比如它的叫声可真好听,可能下一个季节就快来了吧......

      雪鹤笑了。那鱼问道:“有这么好笑吗?”

      她说道:“不是画师,是我!我能认字了!”

      原来方才她拿着笔,本来心里也很忐忑,想着这次终于要小命不保了。但就当她横下心、靠近屏风的时候,忽然感觉有阵细风吹进她的耳朵里,吹得她痒痒的。风里面,夹杂着这鲤鱼精念诗的声音,紧接着,她的手也就跟着不受控制,竟然真的把诗给写出来了。更奇的是,她写的每个字,她也都还认得。

      不知道究竟是江淹文集、三千年一开的洞穴、越地的耀光绫还是他的魔力。总之,雪鹤竟能识文断字了。

      “多谢你,”雪鹤道:“这条发带,我想买下了。这里刚好有五百文,我都数过了。你不信的话,可以再数数。”

      “认字是那样好的事情吗?”那鱼悠悠问道。

      雪鹤认真地答道:“认字可以读书。”

      “读书又是那样好的事情吗?”他又问道。

      雪鹤答道:“读书能辨生命之美,读书能成人。”

      我想起来了,这是王老板所教她的。她真的牢牢记住了。

      雪鹤继而说道:“雪鹤愿如阁下所说,自此了断白丁之痛。”她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条跛足。我也不由得想起一些往事。

      那条鱼眯了眯眼睛。

      而后他笑道:“姑娘既然诚心诚意要买我的货,这买卖我做!只是这钱……”

      说着用手解开锦囊。顷刻间,一把流沙从袋子里面涌出来,洒落到台面上。

      雪鹤与我目瞪口呆。

      那鱼精笑了笑:“画中仙嘛,当然都是画的啦。这位别的都不喜欢,就喜欢金银珠宝。孙公公能得请动此人,也是因为钱的缘故。这样悭吝之人,怎么肯给你真的钱呢?”

      雪鹤呆呆地看着那堆沙子。

      那鱼又把锦囊递还:“不过留着这个小荷包,也还是有点用。比如省了一笔给这个胖家伙买猫砂的钱。”我不由翻了个白眼,你说谁胖。

      雪鹤悻悻地接过那锦囊。这下我们是很难凑齐这笔钱的。她只好不买了。但刚要把那发带从发髻上解下来的时候,那鱼拦住她:“也不是不可以赊账。我既然与姑娘这么有缘,这五百文姑娘就先赊着吧。等来日有机会,再还与在下。”

      雪鹤还没来得及谢他,他便指指厨房西角的架子,说道:“更何况......”

      "何况什么?"雪鹤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走到厨房西角,从架子上取了那只装着冰糖桂花糕的竹编小篮,走过来放到台面上。我们六目相对。

      他突然把那盖着的罩布掀开。朗声大笑,道:“更何况我已经把你的点心都吃掉啦哈哈哈哈哈!”

      ---

      雪鹤跟我,瞪着眼睛看那空盘子与空篮子。

      她又转过来头,看着台面上散落的沙子。

      现在确实,还没到亥时啊。

      突然,她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直勾勾地看向那鲤鱼精。只见他还拿着扇子挡着脸,肩膀却止不住地一抖一抖。

      那是在使劲儿憋着笑。

      雪鹤冲到他的面前,捉起他的手,抬起来一看。只见这鲤鱼精月白色衣袖下面,裹着白色的衣服。袖口处,有好大一片墨渍。

      我这才想起来,在王老板的厢房里的那个少年。他白色的袖子曾经不小心地碰到过墨。

      雪鹤看着他,眨眨眼睛。那鲤鱼精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实在憋不住,一下笑出了声。

      雪鹤的眼圈一下红了,她扒拉开鲤鱼精面前挡着的扇子。就算此刻他眉眼都笑得弯起来了,就算只是一道坐了马车而已,雪鹤还是能认出来,那扇子后面藏着的,看眉眼,不正是马车上那个春风一样的少年吗。

      雪鹤气呼呼地喊:“你不是人!”

      少年哈哈大笑,脸上沾着的糯米,跟着他嘴角的肌肉,挑衅地一抖一抖:”我确实不是人啊!我就是冢河里的鲤鱼精,如假包换。“

      雪鹤拿着充满怨气的眼睛,狠狠地盯着他。盯了一会儿,两滴愤怒的眼泪就掉出来了。她快快地把眼泪擦掉,接着瞪着他。

      他觉得这很好笑吗!

      本来以为,他和那些她在教坊司里见过的贵人是不一样的。以为他是跟春风一起走进来的。以为他好心让她同乘。以为他不嫌弃她是个小倌人,跟她说说笑笑,还说要带她去绍兴府,去吃杨梅酒。

      雪鹤从案板上抄起擀面杖,朝少年挥过去。少年躲开了。雪鹤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大骗子!!”我的爪子已经从肉垫里伸出来了。

      少年马上不躲了。他呆呆地问:“你怎么哭啦?”

      雪鹤说:“我生气!”

      少年说:“我就是想带你出去玩!”

      “你想吃,你明天去吃,你后天去吃,为什么非要抢我的!”雪鹤把擀面杖丢在一旁,背过身去。这下她也在抖,不过是气得发抖。

      少年着急地辩解:“明天就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来不及了。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王夫人还会做糕点,朴斋前面还会排着长长的队。我想着,可是我想不明白。

      这时候,赵妈妈差使的小茶壶已到了厨房门口,呵斥道:“喧哗什么!”雪鹤忙低着头站好。小茶壶道:“沈千户到了,赵妈妈差我送点心去文竹姐姐房里。”

      雪鹤小声道:“点心被人吃了......”那茶壶掏掏耳朵,不耐烦道:“你大声说!”雪鹤道:“点心被贼人吃了!”

      说话间,她打了个激灵。回头一看,竟然已经不见少年的踪影。厨房西面的水缸盖子上,只放着一只空荡荡的碟子。雪鹤呆呆地站在原地。连我都没有注意那少年是何时消失的。

      小茶壶走进厨房来,检视片刻,猛地打了雪鹤一巴掌:“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罢了,你去送罢!”雪鹤捂着脸。她小声说:“好。”

      我肉垫里的尖爪子已经收好了,因为她已经不哭了。雪鹤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知道,她不会因为这样的一巴掌就掉眼泪。但她会因为春风吹走了,而感到伤心吧。

      再难的日子,只要还有美好的东西,就不会显得那么难。可是一旦又失去了,就会特别难过。

      我跳上水缸的盖子,看到少年喝酒的酒杯里面,白酒泡着杨梅。凑近闻了闻,有酒气,有甜味,还有杨梅特有的果香。原来,这就是绍兴府的杨梅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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