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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匪来贸丝(1) ...

  •   马车辚辚,摇摇晃晃。扬尘慢慢落下,露出身后西颓的日头。

      马车里,雪鹤把薄薄的背挺得直直的,两只小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脚上偷偷使着劲儿,努力控制着身体,不然就要随着车子东倒西歪。我则像一块发糕一样,软趴趴地卧在她的腿边,舒服地打呼噜。

      少年两条腿往外支着,身子斜斜地瘫在我俩对面。他正打着瞌睡,呼噜声快要和我共振。

      雪鹤目不错珠地盯着少年。

      嗯......看眉目长相,确实还是方才,跟着清风走进王老板书房里的那一位。白色的锦服、腰间的宝玉,是如假包换的贵公子。

      就是……怎么,怎么觉得气质同方才比起来,有点不一样了?

      这时候,有小乞丐横街穿过,马儿迫停,马车猛地震了一下,雪鹤的小脑袋像疾风里的小草一样,猛地朝马车的后窗栽过去——

      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头。

      少年揉揉惺忪的睡眼,把她的头推回去。可他不是在睡觉吗?明明一直看着他,都是闭着眼睛的呀。

      雪鹤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见少年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小竹篮来,里面都是水果点心蜜饯,往她怀里一塞。少年说:“随便吃哈!没有外人,咱俩都不用端着了!”

      雪鹤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说道:“多谢贵人,雪鹤受不……”

      正说着话,就见少年从篮子里拿了个橘子出来,三两下剥开,往她嘴里塞了一瓣。雪鹤立刻变成了大舌头。她本来想说“受不起”,说到最后一个字,甜甜的橘子水儿在嘴里爆开,果肉凉凉软软的。

      “好吃不?”少年的手在篮子里面扒拉,“这是四会的砂糖橘,清甜清甜的。这个是绍兴府的杨梅、广州府的荔枝、乌夷的枣儿......”他念叨着,我的爪子也忍不住伸进去了。

      啊,天堂!

      “这些好吃的,都可以给你吃!”少年眨眨眼,“只要你把那个篮子给我,好不好?”

      雪鹤低头看看他说的“那个篮子”,就是她盛着冰糖桂花糕的竹篮,上面盖着盖布。雪鹤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少年伸手要去拿那只篮子,她赶紧把篮子放在自己怀里,手攥在提手上,握得紧紧的。睁圆了两只眼睛,瞪着他,气鼓鼓地说:“贵人!!都说了,多少钱都不会让给你的!”

      说着她就拿手把我从篮子边扒拉开。我正沉醉在阵阵果香中,回过神时才发现好吃的离我越来越远。

      少年也瞪回去:“当真不肯让?”

      雪鹤“腾”地站起来,然后磕到了脑袋。她痛苦地抱着脑袋缩回去,少年乐得哈哈大笑。雪鹤更生气了:“我不让不让,就不让!”

      钱也有买不来的东西。小时候,她见过宫里面赏赐的大珍珠,也见过父亲的官服、母亲诰命的冠冕。那样多的金银财宝,可是也换不回来阿爹阿娘陪在她的身边呀。

      钱和权可能才是,世上最脆弱的东西吧。如果有人不同意,雪鹤就知道了,他们还没有像她一样失去过。

      同一辆马车里的白衣少年,看起来就是这样,快乐得就像从没失去过。

      好在他没笑话雪鹤那么久。他从身后拿了软软的圆枕头,让雪鹤靠着她的头。问她:“还疼不疼啦?”

      雪鹤把头转向一旁,偷偷擦擦刚才疼出来的眼泪,气呼呼地说:“早不疼了!”

      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雪鹤俱答。

      “雪鹤,好名字啊。‘群飞沧海曙,一叫云山秋。‘难怪陆机临死前也要慨叹,’华亭鹤唳,可复闻乎?‘”少年说道,“跟我嘛,就大有不同了。我叫做池鲤,是池中之鲤,囿于方寸之地,翻身碰头。”

      雪鹤听不大懂他掉书袋的话。但是感觉他的声音沉下去了。

      少年转头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冢河沿岸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冢河黑乎乎的水面上。

      少年悠悠地说:“冢河里也是有妖怪的哟。”

      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黑漆漆的冢河翻着浪,把线索都吞进肚里去了。

      不知怎的,他的话让雪鹤心里面空落落的。雪鹤想安慰他,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正犹豫着,少年却突然转过头来,道:“喂,雪鹤,打赌吗?”

      雪鹤问道:“赌什么?”

      “赌我亥时之前,肯定能把你的冰糖桂花糕,吃进肚子里!”少年振振有词,“我要是赢了,你须得离开教坊司,跟我出去玩!”

      雪鹤赶紧把竹篮子放在身后,瞪他道:“我是礼部落籍的奴身,你有多少钱也带不走我!你带走我,控骑就要来砍你脑袋!”

      “这都是后话!今晚之前,我必定把你篮子里的点心吃到肚子里。”

      “没门!”

      “有门,还有窗!”

      “我给你关上!”

      就这样,一路吵吵闹闹,白衣少年池鲤的马车带我们回到了教坊司。

      马车停在门前,雪鹤抱着我,提着竹篮子下了车。少年从车窗里探出头,往她的篮子里面连着丢了个几个橘子。少年说道:“喂,四会的砂糖橘,留给你吃。”

      雪鹤点点头。她低头数橘子。一,二,三,四......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明明已经有些晚了,可还挪不动脚步。她下了马车,才发现自己还挺喜欢和这少年说话的,因为教坊司里几乎没人跟她这么说话。这样平等的、有趣的。

      “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雪鹤忍不住问道。

      “绍兴府的杨梅酒,”少年扒着窗户说,“下一次带你去吃!”

      他这么说的时候,又变得春风一般暖洋洋的。雪鹤后退一步,可是忍不住露出微笑,还点了点头。

      可是少年是贵人,她是倌人。“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呢?雪鹤看着马车走远,带着少年的音容,慢慢消失在暮色中。

      ---

      然后她转头,跟我一道跑进了教坊司。此时天已近戌时,这里已掌了灯。打从正门进去,十丈内便到了院内正中最大的天井。坊内三层,此时正是灯烛荧煌,上下相照。四面走廊,满是小阁子,垂着纱幔,幽香袭人。往常这里,少不得一群浓妆艳抹的倌人卧在阑干上,柔声呼唤天井里的客人。

      而今天却不一样,天井里挤满了人。不仅是教坊司的客人、倌人、茶壶,还有许多冢镇的居民,甚至隔壁樊楼的客人,也来凑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这天井围得水泄不通。

      雪鹤扶着柱子,踮起脚观望,只见天井中间放着四面屏风,紧紧围住中间方方正正的一块空地,密不透风。屏风里面影影绰绰,却不见人影,只是依稀似能看见一只毫笔,在白色绢布上恣意挥洒。

      “想必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画中仙’了。”雪鹤对我说道。热闹却还没看多久,雪鹤就被赵妈妈捉住,要她到厨房备菜打火。我也只好陪她。

      雪鹤把放着冰糖桂花糕的竹编小篮放在台面上。我凑过去,隔着篮子上的盖布,努力吸里面的香气。雪鹤把我的脑袋推开。我使出这辈子最谄媚的嗓子,一面“喵~喵~~”,一面往她身上蹭,却被雪鹤一巴掌扒拉开了。

      雪鹤说:“圆宵,这是留给沈大人的!”

      我只好发出不甘心的哀嚎。

      雪鹤提着竹篮,跑到厨房西角,踮起脚,费力地把它放到最高一阁去。

      这当儿,厨子进来嘱咐雪鹤帮他把鱼杀了。雪鹤先是应了,转头忽然想起什么,想要问厨子,他已经急着出去看画中仙的热闹,跑没影了。

      “鱼摊都收了呀,他去哪里买的?”雪鹤一边嘀咕,一边挽起袖子,靠过去看台面上放着的盛着水的大瓷盆。

      只见大瓷盆里,游着一条金身赤尾,光泽漂亮的大鲤鱼。

      雪鹤呆呆地看了它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

      然后她决定不想了,在灶下面打了火。等锅子热了,开始冒气时,雪鹤又挽高了袖子,从盆里捉了这条鱼,两只手握着,摁在水槽里拿盆冲洗。没想到一接触流水,这鲤鱼便开始奋力摆尾。雪鹤骇了一跳,想捉住它,一使劲,却让它滑落到地上。

      雪鹤还没来得及把它捡起来。没想到这鲤鱼一落地,扑腾了两下。转眼竟变成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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