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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有匪君子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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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鹤呆呆地眨眨眼,自言自语道:”我......我买了呀?“她费解地摸摸自己的脑袋。
这当儿,还没来得及再去买条鱼,有个小茶壶进来传赵妈妈的话。我俩就跟着他走到一楼回廊里。
路上雪鹤低着头,跟着那小茶壶,忍不住小声问他,是什么事情?那小茶壶一开始懒得多说,后来见雪鹤实在可怜,便简短说道:”说今日都尉府沈大人晚上要来......“
”沈大人?“我看到雪鹤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抬起来,巴巴地盯着小茶壶的后脑勺。
他说:”沈大人最爱吃朴斋的冰糖桂花糕。但今天不是画中仙要来吗,大家都想看看。朴斋在镇西,我们在镇中,跑腿去一趟,万一错过热闹了呢。赵妈妈差不到人了。“
末一句是压低声音说的。这时候我们已经在回廊拐角,一转过来,果然看到气急败坏的赵妈妈。雪鹤低着头蹭过去。
赵妈妈拿着根藤条,狠狠地抽了雪鹤背后的阑干:“都不去,都不去,老娘使唤不动人了是吧!”
赵妈妈骂着骂着,鞭子不留神抽到雪鹤身上:“去不去!”雪鹤疼得直咧嘴,却都不敢叫出声,只有频频点头,啜嗫道:“去。”赵妈妈的火气这才消了些,上下将雪鹤打量一番,用怀疑的声口道:“你这跛着脚,可别误了事!”雪鹤道是。
我想雪鹤并没有说谎。当赵妈妈说出来“沈千户”三个字的时候,我看她的心,已经飞到镇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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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妈妈所说的这位沈大人,名叫沈靳,并州人士。年方近立身,已官拜都尉府正五品亲军千户。他一介布衣出身,这在朝宗年间的确已经不是容易的事。
我想,他的头脑应当很快,他的刀上应当沾过很多人的血。
雪鹤一直悄悄喜欢着沈靳。我想,一来是因为他年轻有为,自然是不少小姑娘喜欢的对象。二来可能是因为一桩旧事。几年前雪鹤从教坊司高处坠下,沈千户正巧路过此处,出手相救。少女心里倾心的小种子,应该就是那时埋下的。不过女大不由猫,小时候雪鹤会絮絮叨叨说给我听的小心思,现在早变作她脸上的绯红。她羞怯地笑一笑,落日就躲进冢镇的晚霞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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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酉时初刻,雪鹤和我就奉了赵妈妈之命,从镇中的教坊司,赶去镇西的点心铺子”朴斋“买冰糖桂花糕。
雪鹤带着我一路小跑,我看到她的身体歪歪斜斜的,也不敢停下来。
我们确实着急赶路。朴斋是酉时初刻就开门了。每次不到开门,朴斋门口就排上了长长的队。一开门,不出片刻这点心就要卖光了。我们出门已经晚了。
我并没有夸张。这一切,确实是因为朴斋的这冰糖桂花糕,实在是冢镇的一绝。它以糯米和米糟做底,辅以冰糖酿桂花、花生核桃为馅,上锅蒸好以后又下冰水冰镇,拿出来时,摸着是比较硬的,就知道可以切了。切好以后,一片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吃的时候蘸上黄豆粉。一口咬下去,先是凉凉的,后是冰糖的甜味、米酒的酒香、豆粉的清香与时令桂花新鲜的香气,最后,口中尽是糯米的软糯与干果的香脆相碰撞。小小的一个切糕,口味这么丰富,难怪上京城的达官贵人们都这么喜欢,我一只橘猫,也想来一口。
不过雪鹤是万不准我吃的。平时什么好吃的,她都愿意分我尝尝,不然我也不会长这么胖。唯独这冰糖桂花糕,我从来没吃到嘴里过。雪鹤老是说,这是留给沈大人的。
沈大人,沈大人......哼,耳朵都要起茧子啦!
我感觉他正在抢走我最好的朋友。如果,要是,谁能来跟他抢抢就好啦!
我滴溜溜地转转眼珠子。谁能想到,我这样的小橘猫,也是有点坏心思的。这么想着,脚步都骄傲起来了。脚步一骄傲起来,跑得就轻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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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俩赶到了朴斋。
这时,这里已经排了长长的队,多是来代主人买糕点的仆役。雪鹤的小脸紧绷着,口中念叨着:“完了完了,肯定卖完了!”又一面双手合十,上下捣蒜般晃动。那朴斋的王老板远远地瞅见,偷偷地朝我们招招手,我们便从队尾溜到铺子侧门。
王老板将我们迎进了厢房。厢房西北两面墙壁放着两张满满当当的书架,房间正中放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摆着笔墨麻纸。
案几旁边是一扇屏风。屏风上绘着一只白鹤,绕着一汪清溪水低飞。水草被微风婆娑过,缓缓地斜过去。屏风的右上角写着字,雪鹤抬起头来,费力地辨认:“什么什么......于......什么什么,之,什么......”
王老板摸摸她的小脑袋,念道:“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他山之石,可以为错。”
雪鹤听得稀里糊涂。她跟着念叨:“什么什么鹤,什么什么于,这里没有鱼啊......”
王老板听了蹲下胖乎乎的身子,盯着那屏风里的那汪溪水,自言自语道:“哎,奇怪......我记得,这里原来画了呀......”
这当儿,王夫人从堂屋提来一只竹编篮子,见王老板蹲在地上,嗔怪道:“衣服脏了不要找我洗!”又对雪鹤笑吟吟道:“晌午听说沈千户今晚要来冢镇,我就心说小雪鹤今天肯定得来买我这糕点。都给你留好了。”
雪鹤正要接过竹篮,却被王老板截了胡。王老板道:“雪鹤好不容易来一次,今天的学习任务必须要完成!”
说起王老板,他是个身材发福的商人,彼时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与其余商贾之人不同的是,冢镇上的人都传言他年轻的时候做过贡员,入过春闱,还说他差点当官。后来不知怎样的机缘,他娶到了心灵手巧、厨艺卓绝的王夫人,也不再做读书人,从上京来到冢镇,开了这爿朴斋小店。他们夫妇二人自己一直没能有孩子,却对冢镇的毛孩子们都很和善,对雪鹤这样出身教坊司的小倌人,也从没有瞧不起的意思。所以我俩都很喜欢他们。
只是,跟冢镇其他王老板看着长大的小孩子们一样,我们也有些怕他。因为他兴致起来的时候,会抓小孩子进来他的书房,读书写字。不认识的字,他就一个一个教你写。不懂的文章,他一句一句拆给你听。日头从晌午到西斜,小孩子们坐着都只想打瞌睡,王老板的课却还讲不完!很不幸地,王老板早早地患了脱发之症,光溜溜的脑袋上,寸草不生。于是小孩子之间,就传说他的脱发便是因为当年读书太多所致。
恐怕是雪鹤读了屏风上那几个字,勾起了王老板当年做书生的回忆。他纵笔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招呼雪鹤过来认。
雪鹤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赶不及的,赶不及的,赵妈妈,赵妈妈……”
王老板的语气不容置喙:“认了字,方能提着糕点走!”
雪鹤“哼哼”两声,王老板不为所动。她又给我使眼色,我便去蹭王夫人的腿。她左右为难,道:“让小雪鹤认了这几个字,我给你吃小鱼干。”雪鹤见撒娇没用,垂头丧气地坐下。
王老板提笔写的是四个字。我虽然不认字,但也分得出好坏。王老板的字端庄儒雅,就像从竹林里透出清风。他逐字指给她看:
有匪君子
我跳到纸上,那爪子拨弄那几个字。一定是有贼的意思。匪者,匪徒也。倘若有朝一日面对坏人,也许还可以振臂高呼:有匪君子,好汉饶命......
我的思绪还未来得及飘得更远,就被王夫人抱下桌子。王夫人说:“不要耽误人家学习!”王老板对雪鹤道: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说,传说中,卫河的淇水蜿蜒百转,在岸边某处,生着一片茂密的竹林。那里的竹子是绿油油的。起风的时候,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从幽幽的翠绿深处,走出一位少年。他写的字,如青铜器般精坚。他写的诗,像温润无暇的玉石......
王老板的声音,算不得好听。他讲故事的方式,算不得跌宕。但他所说的,就是能慢慢地把我们迷住。雪鹤跟我,像是醉了一样,闻见了竹叶的清香,感觉有清风徐徐吹在脸上。
“读书一则,在于辨生命之美。知道了美的事物,以后,才能远离丑恶。”王老板道,“二则,在于成人。”
此时透过窗牖,夕阳洒落进王老板的书房。我们看到窗外黑乎乎的冢河,看到纤户正从河里捞一具饿死的尸骨。来往行人如织,都为生计奔波不停,没人有空停下来留心这件小事。只有一个蹒跚学步的小毛孩子,正捧着一只烧饼,呆呆地站在一旁,边啃边看。
王老板叹了口气,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倘若你们这些小孩子都不读书了,冢镇只能永远是冢镇。”
我们听得懵懵懂懂。却也觉得,有一种小小的哀伤,正悄悄地爬上心房。
王老板问道:“方才叫你认字,为什么老大不乐意的?”
雪鹤啜嗫道:“赵妈妈叫我,快快买了糕点,快快回去......”
“你若回去晚了,赵氏打你骂你,不飨你食饭,这都是一时之痛。”王老板道,“而你若是目不识丁,却只能落得一生浑浑噩噩。正如今日这般,受小人掣肘,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得自由。倘若你父母泉下有知,我也......”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
这时候,顺着风带来一阵孩子的欢笑声。是几个放学归来的学童。他们零零落落地念着先生今天教的诗。先生说,这是一个东晋时候,在山下面种豆子的人所写的: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我听不大懂,却又觉得好听。每一个字,都像一个遥远的谜。雪鹤对着王老板牢牢地点点头:“您说的话,我记住了!”王老板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
这当儿,一阵风吹进屋子里来,带来一阵竹叶的清香。雪鹤皱皱鼻子,使劲吸了吸。不见外间王老板有种竹子呀?
结果跟着风走进来一个白衣锦服少年。约摸十七八岁模样。束发一丝不苟,腰间环佩青玉。样貌俊朗,眉目疏离,气宇迥然不群。
雪鹤一怔……这不是沙老板那里吃十碗馄饨的少年吗!
雪鹤低头看看书桌上那张宣纸。四个大字“有匪君子”还在上面。再看看白衣少年。又想起馄饨。再低头看看宣纸。再看看少年。又想起馄饨。
王老板迟疑道:”敢问贵人是......“少年用清亮的声音说道:”久闻冢镇朴斋有冰糖桂花糕一绝,路过宝地,便想买一份。“
王老板才恍然大悟,不过很快又发愁了:”贵人来迟了一步,今天已经卖完了。“
少年看到桌上放着的竹篮子,又看看雪鹤,和颜悦色地说:”小娘子,我出十倍价钱。“雪鹤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少年愣了愣,面上又很快恢复平静。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往前一送,随意递到雪鹤眼前,那金光简直肥得我头晕。
少年说:”够不够?“像是雪鹤平时拿三文钱买饼一样的。
雪鹤看着金子,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个行乞的小孩。耳朵里回响着她自己的声音:“钱不是万能的!”
于是,像是要证明某种东西似的,雪鹤注视着少年,一字一句地说:”贵人,多少钱我都不会让给你的。“
白衣少年这才讶异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我看他的眼睛扫过她的跛足,麻布的衣服,汗涔涔的脸。
他难以置信地问:”这么好吃吗?!“
王夫人打圆场道:”贵人,这位是教坊司里的小倌人。不拿回糕点去,是要挨打的。另外贵人有所不知,糕点是为都尉府的沈千户备下的。沈千户是这位小娘子的意中人。不如今天就称了孩子的心意,也是一桩美事。明日您再来,不管多晚,妾都会为贵人留好一份的。“
雪鹤红了脸。她拉拉王夫人的衣服:”王夫人,不要讲啦......“
想起来他的十碗馄饨,我分析白衣少年可能跟我一样,是个老饕。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他这会儿看上去有点烦躁。
少年道:”既如此,也不好再叨扰。“他的目光掠过雪鹤,像是忍了一会儿,又像燕子一样旋回来:”小娘子,你才多大?每天都在想......想什么!多用点心在读书上,知道不!“雪鹤被他念得懵懵的。
少年说完,伸手指指桌上摊着的字。结果袖口不留心沾了一大片墨。白色的锦缎上面马上黑了一块。
王夫人”哎呦“了一声,要帮他处理,少年烦恼地挥挥衣袖:”无妨!“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书桌上:”明日的订金,有劳了。“王老板王夫人赶快应下,少年悻悻离去,他们夫妇二人送他到门口。
雪鹤朝我挤眉弄眼,我知道她有种获胜的得意。
这厢,屋里只留下我俩。我跳到桌子上,用手碰了碰那锭银子。我的爪子”咯噔“了一下,坚硬的银子,顷刻间变作一把流沙。我跟雪鹤呆呆地眨眨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另一边,王家夫妇正送少年到朴斋门口。他的马车和仆人已经在此等着他了。这一脚已经登上马车的时候,他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退了下来,转头问王家夫妇说:“您说方才的小娘子,是教坊司的小倌人?”
王家夫妇称是。少年便道:“我见她跛着一只脚,行动辛苦。正巧我也要往镇东回上京去,不如请您二位出面,请这小娘子与我同车,我捎她回去。”
王家夫妇替雪鹤千恩万谢。少年只道不必谢:“一面之缘,也是缘分。”
这边,我与雪鹤围着桌上那把沙子左思右想钱去哪了。还未来得及解出答案,没想到白衣少年同王家夫妇二人又折回来了。王夫人站在门口招呼雪鹤出来:”贵人有马车,小雪鹤,他说带你一程,不用走路回去了!“
雪鹤愣了愣,她看向少年。少年笑了,如春风和煦。他好像很快就不恼了。为什么这什么快就不恼了?
雪鹤提着盛着冰糖桂花糕的竹篮,有些讪讪的。王夫人的催促下,才回过神来,忙对少年行了礼。少年又笑了,像雨后初晴的好天气一样的,温润可爱。
王老板切切嘱咐道:“篮子里有一小碟,盛的是桂花糕要蘸的黄豆粉。可千万别洒了,务必带到!”雪鹤使劲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