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天命书》识难

7、第三赋:长生赋（一） “殿下

　　“殿下，我喜欢你！”
　　班玉瑶低头一看，脚边是小小的一团娃娃，本是极其可爱的模样，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是与那张脸及其不匹配的深情又执着，怎么看都叫她心底发毛。
　　班玉瑶骇然不已，立刻撒腿就跑，谁知那小小的一团紧跟不舍，越跑越快到最后像一个球一样地砸了过来……
　　班玉瑶被吓得从床上惊坐而起，环顾四周，沈遇那个家伙并不在，顿时松了一口气。
　　外面天刚亮，知行听到动静连忙进来，有些诧异：“殿下怎么这么早醒了，可要起身洗漱？”
　　班玉瑶想再闭上眼，却满脑子就是沈遇变成小团子看着她流口水的模样，再也睡不着，干脆起了身让知行给自己换上衣服洗漱。
　　山上的清晨还是有些冷，知行贴心地给她披上披风， “殿下要不先去用早饭再去。”
　　“不了！”班玉瑶干脆利落地拒绝，“今天难得起来地早，早点去学堂免得碰上那个牛皮糖。”
　　知行觉得好笑，殿下日日躲着沈家二郎，却总是能遇上。不过她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殿下的状态总算再不像之前那般萎靡顿顿。
　　“殿下！今天这么早！”
　　班玉瑶刚踏出门，一道仿佛催命符一般的声音响起，她顿时僵在原地。一旁的知行忍者笑，“殿下，沈二郎来了。”
　　“我知道。”班玉瑶咬牙切齿瞪了看戏的知行一眼。
　　“殿下要去学堂吗？”沈遇笑眯眯地凑在班玉瑶跟前：“殿下吃早饭了吗？这么早我猜肯定没吃，幸好我早上烤了一只野鸡，味道鲜美……”
　　班玉瑶打断他：“早饭知行都备下了，沈二郎还是请回吧。”
　　谁知沈遇转眼拿出一个碟牌，“我昨日同村长说了，今日也入学堂教书，殿下我们一起去学堂吧。”
　　班玉瑶好半天反应不过来，连忙道：“你每日上山实在不方便。若是沈二郎确实想教书，不如我去向皇上说一下，让你去宫学？”
　　沈遇顿时感动地稀里哗啦，像是听不出班玉要语气中的拒绝之意，“殿下关心我，我可太感动了。”
　　班玉瑶：“……”
　　“没关系，我在山脚下用草搭建了一个房子，勉强可以住人。虽然不那么坚固……”
　　班玉瑶木然地退回一步，“啪”地一下关上门，将沈遇的声音阻挡在外：“知行，和村长说一声，我今天不去了。”
　　知行：“是，殿下。”
　　正所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当初既然承诺了在学堂教那些孩子，她就不能一直不去。躲了一天之后，班玉瑶还是认命的出了门。
　　班玉瑶虽是一国公主，却是喜欢在深山之中，每日除却刮风下雨都要到山下的村里，当教书先生。
　　这村里偏僻消息闭塞，村民出去一趟实在不容易，生活的物资大多数都是自给自足。除了知道山顶上有一处漂亮的宅子，被重兵把守之外，其他一概不知。
　　这里虽然并不富足，但在此时国家风雨飘摇，也算是桃源之境。
　　村里又来了个长地急好看的教书先生，这消息一大早便传遍了整个村里。班玉瑶刚到学堂，就见门口围堵了老老少少一堆人。
　　不知谁喊了一句，“班先生来了。”人群才纷纷让开一条路。
　　里面沈遇捧着一本诗经，正在领着孩子们读书，正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抬头就见到班玉瑶站在门口。
　　这是班玉瑶第一次见到沈遇如此正经的模样，纵然觉得他厌烦，却也忍不住感慨沈遇确然是个风光霁月的少年。
　　还没等她缓过神，沈遇见到她瞬间化作牛皮糖，蹭蹭地跑到她身边：“殿下早上好，可用饭了？我今日来时又打了只野鸡，要不要尝尝？”
　　班玉瑶没忍住，“你除了野鸡还有别的吗？”天天早上都是野鸡，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野鸡往他身上撞。
　　沈遇恍然大悟：“看来殿下不喜欢吃野鸡，那野兔，或者鸟雀……”
　　班玉瑶忍无可忍：“我都不吃！你放过它们，一个都不许再抓！”
　　沈遇眼里都快冒星星了，“我家殿下真的太善良了！”
　　班玉瑶：“……”跟这个人讲不通。
　　好在村长从人群里走出来：“两位先生都认识便太好了，也免得介绍，以后孩子们就拜托你们了。”
　　沈遇连连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
　　班玉瑶在今天以前，从来没觉得教书是件多么难受的事情。
　　她在上面教孩子们，沈遇就坐在末尾端一脸崇拜地看着她，那道紧紧跟随她的炽热的视线怎么也忽视不掉。
　　等下了课，班玉瑶把沈遇拉出来，“我们商量一下。”
　　“殿下有需要我的请直说。”沈遇一双眼见闪闪发光，班玉瑶仿佛能看到他身后不断摇晃的狗尾巴。
　　班玉瑶地按下他抱在胸口的拳，“从今天开始，我上午上课，你下午上课。”
　　“好！”沈遇立刻应下。
　　“上午你去给孩子们做午饭。”
　　沈遇的脸瞬间垮下来：“那就看不到殿下教书的风姿了”
　　班玉瑶淡淡道：“做饭或者让我的护卫绑你回去，你选一个。”
　　沈遇立马改口：“我去做饭。”
　　班玉瑶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住处。
　　第二天，班玉瑶一进学堂，依旧见沈遇坐在角落看着她：“殿下，你来了！”
　　班玉瑶眉心直跳：“你怎么不去做饭。”
　　沈遇无辜地道：“她们不让我做。”
　　她们？班玉瑶疑惑地走到厨房，只见厨房里好几个妇人在忙活。
　　她回头看了看慢悠悠走来的沈遇，有些气恼：“这个时候正是春忙的时候，你把她们喊过来做什么！”
　　沈遇有些委屈：“是她们自己来的。”
　　王嫂见状赶忙出来解围，“是俺们自己要来的，先生们教俺们家孩子认字还不收钱，现在还要包午饭，俺们怎么能让沈先生亲自下伙。”
　　“是啊，是啊。”其他妇人纷纷附和。
　　班玉瑶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让沈遇做饭本就是自己的私心而已，“正是忙的时候，怎么能麻烦你们……”
　　“先生见外了不是。俺们做完了马上就回去，其他的先生别管。”
　　话说到这份上，班玉瑶也不好再拒绝，也就随她们去了。
　　这样忍着奇怪的视线上了几节课后，班玉瑶倒也习惯了沈遇的存在。只是每每抬头，就见他坐在角落里，目光永远都跟着她。
　　知行身体有些不舒服，向班玉瑶告了假回去换知言过来。学堂没什么事，也不用担心什么危险，可谁知等散了学，也没见知言人过来。
　　班玉瑶是个不认路，回去的路纵然走了不下百遍，也还是不记得回去的路。想着知言那个糊涂鬼指不定又忘记了，可天快黑了，班玉瑶不想在学堂过夜，她看着在收拾东西的沈遇欲言又止。
　　沈遇收拾完，同班玉瑶打辞别。眼看着他要出了学堂，玉班瑶咬牙喊道：“沈遇！”
　　沈遇停下，眨眼就到她的面前，“殿下，是要我送你回去吗？”
　　班玉瑶：“……”她怎么觉得他是故意等着她开口呢。
　　马蹄声响起，两人向外看去，学堂门口有人下了马走来。来人手持一把折扇，玉冠白衣。沈遇认得他，此人正是官家眼前的红人于远安，也是班玉瑶唯一待之不同的人。
　　班玉瑶为人一向冷漠，对什么都难提起兴趣，更不会干预朝政，可于远安是个例外，而且还是近一百年来唯一的例外。
　　这么多年来，没有哪一个不想通过班玉瑶走到官家跟前，可除了于远安没有一个成功的。在这个入朝需要庞大背景的人来说，于远安成了崟国唯一一个没有背景的官员。
　　“见过长公主，官家让臣迎公主回宫。”
　　“嗯。”故人重见，班玉瑶却没什么表情，“我知道了。”
　　“天色不早了。”于远安道：“那臣送殿下回行宫。”。”
　　“不必。”还没等沈遇说话，班玉瑶拉过沈遇的手，对他道：“有人送我回去。”说完，扯着沈遇往前走。
　　被柔顺的手牵着的瞬间，沈遇内心鼓动，嘴角的笑意想压都压不住。
　　于远安看着二人亲密的背影，觉得分外刺眼。曾经，她对他也是最为不同的那个，可是是他先放的手。闭了闭眼，他还是忍不住对班玉瑶道：“殿下别忘了自己的责任。”
　　“大人真是忠心。”班玉瑶笑了笑，头也不回，“不用你提醒。”
　　于远安低声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走出不远，班玉瑶松开他的手，用手绢擦了擦手心的汗水，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没脸没皮惯了，原来胆子这么小。”说着将手绢递过去，“把手里的汗擦擦吧。”
　　沈遇顿时红了脸，莫不做声接过手绢。
　　一路上沈遇都没怎么说话，太过安静，班玉瑶反而有些不习惯，“你怎么了？”
　　终于等到她问这句话了，沈遇纠结了一下：“殿下同于大人是什么关系吗。”
　　“没什么关系。”
　　明明就有关系，提到于远安的名字时，班玉瑶的情绪明显是不一样的。沈遇低下头，“殿下若不愿意说就算了。”
　　班玉瑶看着他许久，终于明白了什么，“你吃醋？”
　　沈遇坦然地点点头，“殿下与于大人明明就不简单。”
　　半晌班玉瑶都没再说话，沈遇也不指望能听到什么，眼看已经到了别院，沈遇在原地站定：“就送到这里了，殿下回去好好休息。”
　　按以往沈遇那有这么这么乖，现在终于安静下来，倒叫自己有些不自在。班玉瑶犹豫了一下，“我以前当他为知己，可他放弃了我，选择了官家。我与他之间确实已经没什么了。”
　　沈遇转身走回去：“殿下难过吗？”
　　“我能理解他。” 班玉瑶摇摇头，“他会为了百姓，一个人在被世家环伺的朝堂之中坚守，他也是个很好的人，是我的问题。”她生于皇室，却对皇室恨知入骨。
　　沈遇坚定地看着她，“殿下怎么会有问题，殿下也是很好的人。”
　　“说什么傻话呢。”班玉瑶笑了笑，心里的异样被她努力忽视过去。“天看起来要下雨了，这几天你是住哪儿？”
　　学堂并没有休息的位置，这里离京城又确实太远了些。
　　沈遇道：“臣说过，臣在山下搭了个茅草屋。”他看着她像是在西翼什么。
　　班玉瑶点点头道：“哦，那麻烦沈二郎相送了，我回去了。”说完也不再看沈遇转身进了院子。
　　沈遇叹了口气，他就不该对她抱什么希望。
　　班玉瑶刚踏进院子，就见知言急冲冲地跑出来，差点撞上。班玉瑶拉住她：“你干嘛去？”
　　知言愣住，诧异地看着她，“殿下您自己回来了。”说完还不可置信地围着班玉瑶看了一圈，见她无事才放心下来，“殿下恕罪，本来说是下午来去接殿下的，结果守着知行姐姐时不小心睡着了。对了，殿下怎么回来的？”
　　知言一向不靠谱，班玉瑶懒得同她计较，“等你来接，只怕要淋成落汤鸡。”话音刚落，天上真的开始有水滴落下来，她赶紧躲到屋檐下，转头问道：“知行可还好？”
　　知言说：“知行姐姐刚醒，看起来好多了。”
　　班玉瑶点点头往房里去，“我就不去看她了，让她好好休息。”
　　这雨到了夜里一如倾盆之势，班玉瑶躺在床上浑身疼痛如同万蚁啃噬。知言心疼地抱着她，死死地禁锢她的手，不让她挠伤自己。“殿下再忍忍，千万别抓，再还有半炷香就好了。”
　　班玉瑶心里崩溃，这时间也太漫长了些。
　　终于，桌上的香炷熄灭，身上噬骨般的疼痛慢慢褪去，班玉瑶躺在床上半点力气也没。
　　知言见殿下已经安定下来，身上已经被汗水浸湿，赶紧吩咐人打来热水给她擦拭。
　　忙完一切，班玉瑶刚要睡下，屋外有什么动静传来，班玉瑶费力地撑起身：“知言，外面什么事？”
　　“殿下怎么起来了。”知言倒完水走进来：“听侍卫说是沈二郎在外面。”
　　班玉瑶床上想要站起却体力不支跌落下去，“他来做什么？”
　　知言给她披上衣服，摇摇头，“不知道，等会我出去看看，殿下好好休息。”
　　“等会儿。”班玉瑶道：“我同你一块出去。”
　　知言点了灯笼扶着班玉瑶往前厅去，刚进去，就见沈遇浑身湿漉漉地坐在中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侍卫长邢征站在沈遇一旁，见到班玉瑶过来，行礼：“殿下。”
　　班玉瑶道：“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阿嚏！”沈遇打了喷嚏，“茅草屋榻了，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找殿下。”
　　班玉瑶：“……”所以他真在外面搭了个茅草屋……
　　沈遇被她看地心里打鼓，生怕她把自己赶出去。等了半晌，班玉瑶才淡淡开口：“知言，去给沈二郎安排客房，准备一身干净衣服。”
　　“等等！”邢征打断道：“殿下不可！”
　　知言翻了个白眼：“殿下说的话何时容你置喙？”她转头道：“沈二郎，请跟我过来。”
　　“公主！”邢征拦在外面，“外男夜入公主的私宅后院总归不好。”
　　班玉瑶在桌子旁坐下，她碰了一下茶壶，桌上的茶已经冷了，守在外面的侍女立刻上前取走茶壶，不多会就换了一杯热茶来。
　　邢征如同门神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后背被飘进来的雨淋了个湿透。
　　殿下不说话，知言心下却是有了计较，走到后门让人拿件大氅给沈遇披上，随后走到邢征面前抬手就是一掌。知言是女子，手上没多打力气，声音倒是清脆， “殿下说什么你便做什么，别平日里殿下不同你计较，你就当脸捡起来贴在面上。怎么，如今不在宫里，真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不成！”
　　沈遇愣了一下，她记得这邢征本是皇上身边的人。传闻官家同班玉瑶姑侄情深，如今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邢征依旧一动不动，沉声道：“陛下的嘱托，臣不敢疏忽。”
　　知言还要说话，被班玉瑶拦下，她看向邢征冷笑道：“你拿官家压本宫？”
　　邢征跪下请罪：“臣不敢！臣只是尽忠陛下。况且…….”他顿了顿：“殿下与沈二郎实在太亲近了些，希望殿下别忘了自己的责任。”
　　外面的雨还在下，班玉瑶有些头疼，懒得再多说什么：“知言，我们回去。”
　　知言迟疑了一下：“那沈二郎……”
　　“邢大人会妥善处理的。” 班玉瑶头也不回：“毕竟沈二郎是沈大人的嫡子。”
　　沈家虽比不上京都顶顶有名的那几个，却也是叫得上名号的世家。见此，知言不再多言，取了灯笼赶紧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