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天命书》识难

3、第一赋:天命赋（三） 李清平

　　李清平找过来的时候，司命还睡着。朝晔领着他出去，在前厅点了一桌菜。
　　“放心吃！”朝晔大气地说道：“钱不需要你给，记在司命账上了。”
　　李清平“嗯”了一声，直接问道：“云娘子她为什么说她只有四个月时间？”
　　朝晔没反应过来，也是一脸茫然。她向来不知今夕是何夕，哪里知道四个月后是什么日子。
　　“我知道了。”见朝晔这般，李清平突然明白了什么，沉着脸起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又顿了顿：“麻烦娘子告诉她，那天我不会去。”
　　朝晔更为茫然，他明白啥了。但看刚才李清平的状态，朝晔意识到他可能误会了什么。看着眼前的饭食朝晔顿时有些心虚，想了想，朝晔叫来人将菜端到房里去，把钱记到司命账上。
　　刚上楼梯，店小二追了上来，说是刚才那位郎君已经结了饭钱。
　　朝晔：“……”更不好意思了。
　　司命正好醒来，看着满桌的菜有些无语，忍不住骂道：“你是猪吗？猪都没你能吃吧！”
　　朝晔没接她话茬，赶紧把刚才的事情老实交代了，奇的是司命没生气，只道：“随他吧。”
　　朝晔不太赞同：“你还是与他说清楚吧。”
　　司命明白朝晔的意思，但她对待男女之情一向淡漠，感情于她不过是完成任务罢了，她实在不想纠结太多。
　　公主出游的日子很快就到，虽然李清平拒绝了司命的方案，但她还是打算再努力一把。
　　司命托朝晔届时化成李清平的模样出现在公主出游的马场，想了想又不太放心，几番嘱咐朝晔维持好李清平的人设，弄到最后朝晔差点要罢演才作罢。
　　公主出游的那天早上，司命天还未亮就早早地等在李清平的门口。阳光初透，门“吱嘎”一声被打开，司命转过身去，展开明媚的笑：“公子，我来取我的画。”
　　少女的笑仿佛是带着晨露的桃花，一下晃了郎君的神。
　　“公子？”
　　李清平反应过来，道：“我没有画完。”
　　司命看穿他的小心思，突然从他身边窜进去，便见着原本躺在书桌上的画像已经被挂了起来。司命从来没有见这样好看的自己，丛丛花海之中仿佛遗世而独立的少女。
　　司命其实生的不差，只是成天与朝晔混在一起，容易叫人忽略的过去。特别是司命安静地时候，比朝晔那混不吝的样子更像一个仙女。
　　司命看向李清平狡黠一笑，“没有画完吗？”不待人回答，又道：“我有这么好看？”
　　司命没有提之前的事，李清平也没有提，两人之间突然有一种莫名的默契。
　　见李清平许久没有答，司命也不在意，她本意就是拖着李清平，不让他去公主出游的马场，避免露馅。“我买了菜来。”司命从外面提来一篮子菜和一壶酒放在桌上，“整日吃客栈的菜太腻了，你会做饭吗？”
　　“嗯，很好看。”李清平低声答道。
　　答不对问，司命抬头，便见李清平红着脸，提着菜篮走了出去。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她上一个问题。司命跟着出去，见他正在择菜，看着动作熟练又快速。
　　“我来帮你！”
　　李清平没有拒绝，司命就照着李清平的样子择菜，却差点没把菜择秃。李清平赶紧拦下，“你这样全浪费了，还是我来吧！”
　　司命乖巧地放下菜，原本安静的街巷突然吵闹起来，在熙熙攘攘的吵闹中隐约听得几声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李清平立刻放下手中的菜起身，提了木桶就要出去。
　　司命上前拦住，“你做什么去？”
　　李清平有些急：“云娘子且等我会，我去救个火。”
　　“没用的。”司命看着远处的火光，“命数到了，你过去起不到什么作用。”
　　李清平皱眉，不太认同，“我不管什么命数不命数，我只知道人命关天。或许我过去火能早点灭，便有一个人能活下来。”说完推开司命冲了出去。
　　司命头一次被人堵住了话口，她看着不远处冲天的黑烟，抬步跟了上去。
　　司命慢悠悠走着，等走到的时候火势已经小了很多。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司命一眼就看到了李清平。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的身后站着的阴差，那阴差脸色极其难看，死死瞪着李清平，本就青白的脸此刻比绿叶还绿。司命觉得若不是因为禁制，他都要把李清平的魂给抽了。
　　李清平像是才从火里冲出来，身上的衣服被烧焦了好几块。被他救出的妇人虚弱地躺在地上还不忘对他千恩万谢，看起来很感人的场面，司命却笑了。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阴差在人群中发现了她，阴寒的目光带着探究的神情看过来，司命立刻转过身，假装路过。
　　最后是官家的救火队赶来，接手了灭火事宜。
　　李清平回到院子的时候，正是黄昏，推开院门就看见司命倚在门边看着他，像是在等他。
　　李清平想起白日里对司命的态度，有些抱歉，上前正要道歉。
　　司命转头看着天空被染红了一半的夕阳，没让他开口，“今日你救下了那个妇人感觉怎么样？”
　　李清平愣住，似乎没明白司命的意思。
　　其实今日若没有司命刻意留下李清平，他今日是要去赴马球场的约的，自然救不了那场火，也救不了那个妇人。
　　“你知道为什么没人冲进去救人吗？”不待李清平回答，她继续道：“那个妇人作恶糟践自己年迈的婆婆，为人强势又欺负街坊邻里。”
　　“你猜白日里没有烛火，为什么会走水？”还是不待人回答，司命又道：“是因为那个婆婆想带着妇人一同下地狱。”她抬眼对上李清平的眼睛，问道：“现在你知道了这样，有觉得后悔吗？”
　　郎君的脸上没有司命所预料的难堪，反而一脸坚定地走向司命：“我不知她是何人，也不知她生平所作所为，她与我眼中不过是个寻常百姓，也是个人命。若我今日不救她，才是对不起我往日所读的圣贤书。”
　　不知为何，郎君脸上的大义炳然的表情让司命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但她不再多说。
　　其实这些也好，这样的人若一直不变初心，将来一定是为国为民的好官。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只余如血般的晚霞。司命想着朝晔那边也许已经完事了，便向李清平告辞，临到门口，她还是没忍住回头说道：“那个女子今日本应入阴司，就算被你救下，也活不过今日午夜。这是她的命，谁也改不了。”说完，她自认为扳回一局，才舒了心。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自己幼稚。
　　“云娘子！”李清平叫住她，“你当时为什么救我？”
　　司命想也没想回道：“因为你命不该绝。”
　　莫名地，李清平觉得这次她没有说谎。
　　司命往外走，一步一步离门口越来越近。李清平突然有种感觉，今日一别，便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冲上去拉住司命，“你到底是谁？”
　　“我早说过了，我是司命。”司命无奈，停了脚步看他：“可你若叫我云娘子也叫得，反正我没有名字。”
　　李清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问什么。
　　夕阳彻底落下，连余晖也没有了。
　　第二日，李清平从宫里交了差回来，路上便听任议论有个妇人夜里起来喝水被呛死了，那议论的人群唏嘘不已，脸上都是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听了许久，才知道她们说地妇人就是昨日他救出的那个人。
　　多么奇怪的死法，怎么可能有人会被水呛死，可她就是死了，没有任何说道。
　　李清平突然转身跑了起来，一路不停，直到司命之前落脚的客栈，那个房间空无一人，小二说人昨日就已经结了银钱，退了房。
　　好像有什么突然砸在他的脑袋上，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什么，又转头往家里跑去。
　　司命，司命！他从来没有想到这里去，可如今再如何不可能，也只这个解释才能合理化所有奇怪的点，云娘子为什么会知道他家的情况，为什么会法术，为什么对于一个人的死预料地如此准确。
　　房门打开，挂在床头的那个画消失了踪迹，像是从没有存在过一般。
　　司命——文昌官第四星司命，掌凡人命运。
　　他想起来，书上曾说过的。原来，他不过是她笔下的一个故事……
　　朝晔领着司命一路跟在李清平身后，看到最后朝晔有些唏嘘，“他好像知道了。”
　　司命没什么表情，“知道便知道了。”她转而问道：“事情办好了？”
　　朝晔饮了口酒，笑了笑，“虽然出了差错……”朝晔故意拖长了音，却发现司命没有什么反应，顿时觉得有些无趣，老实回道：“办好了，等几日就应该有结果了。”
　　——
　　五日后，升平公主以举贤名义推执笔李清平清查成年旧案。李清平不负所望，三月内肃清九起，其中三起大案，六起小案。因能力出众，入刑部任职。
　　三年后，李清平主动请缨出使边塞议和，与边塞五国签署和平契约。同年，升平公主追随同往边塞守防。
　　十年后李清平病逝，再三年后啓国率先撕毁条约，攻打兖国，升平公主领帅出征，逼退敌军三百里外，最后死于伤势不愈。
　　这一切按照命格进行着，除了李清平一生未娶妻以外，再无其他出错。
　　——
　　又到七月十五，司命看着一摞摞从地府送进来的阴阳薄情绪崩溃。
　　“今年我一定要天君给我司命宫再加派人手。”
　　旁边的仙侍无奈地整理着阴阳薄，“我看您每年都在喊，也没见多个人出来。”
　　“多嘴！”司命翻了个白眼，“赶紧收拾去！”
　　仙侍不敢再多话，赶紧去忙碌了。
　　司命转身也要去忙，却见有个阴差站在角落对她招了招手。司命走过去，便听到阴差道：“有个人用了下辈子的福气，拖我问仙君一个问题。他说：‘云娘子是不是偷了他的画。’”
　　司命意识到是谁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有说别的吗？”
　　阴差摇了摇头，马上又点点头，“我看他本是要再说什么的，但他也忘了还要同您说什么了。”
　　魂魄脱离身体之后意识就很容易混沌，能记得让一个问题已经时很深的执念了。司命也不在意了，点点头，“多谢了。”
　　那幅画，司命确实带回来了。只是当时事忙她也忘了放哪儿，事后想来也觉得没必要再找了。
　　“等等。”阴差见事情完成，打算离去，又被司命喊住。
　　司命递给他一袋灵石：“把福气还给他。”这一袋灵石可比凡人的福气有值多了，阴差笑开了眼，连声谢过。
　　司命想了想，不放心，“你把福气给我，我自己去还。”
　　今日鬼门大开，了却遗憾的阴魂在孟婆摊前排着长长的队。唯有一人站在彼岸花旁，一脸呆滞地看着前方。
　　阴差说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两年了，今日便要转世。
　　司命走过去，他没有认出她来，却还是礼貌地对她见礼：“娘子有礼了。”
　　“你在看什么？”
　　他摇摇头，过了会又道：“我在等人。”
　　“等谁？”
　　他还是摇头，“不记得了。”
　　司命把福气拍入他的身体，“别等了。”
　　他侧身躲过司命的触碰，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男女授受不亲。”
　　司命气笑了，这人什么都忘了，偏偏把这些都记得。
　　到他了，有阴差过来提醒：“仙君，他该走了。”
　　司命点点头转身离去，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
　　“云娘子……”
　　司命愣了愣，回头看去，已经再没了李清平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