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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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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的平安夜没有下雪,但却出乎意料得寒冷。我靠着厨房的流理台边缘,困倦又昏沉地把头埋在手臂上等五条悟回家。智能手机被丢到一边,可通话断线的声音却像催人魂魄的铃,直直把我催到学校。
夏油杰死的时候我站在天台朝下眺望,距他不过半栋楼的距离,可我却保持着二年级时候站在结界内部眼见着他倒在伏黑甚尔刀下也绝不迈出一步的决绝。
可他这次再也站不起来了,夏油杰十几岁的时候是与五条悟同称并驾的特级咒术师,然而现如今我瞧着他那被我嘲笑没品位的袈裟上全都是血,分明颓然疯狂极了。夜雾像一滴浓墨浸染生宣,我却看到了他低垂着眼睛轻轻拉扯嘴角笑着,和永不会忘记的,爱人纷飞的白色头发。
我是跑着出来的,外套匆忙遗落在沙发上,可我不冷,只觉得脑子里有几万兆的数据流过,被烧得简直要宕机了,又怀疑一万只蚂蚁在里面爬咬啃噬,闹得嗡嗡作响。贴身的米白色毛衣裙没有口袋,我甚至找不到放置双手的地方,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捂住脸,还是遮住眼睛。
我想这家伙,真是至死都是少年,宁愿搞自杀式袭击也不老老实实听我安排,我想五条悟,可真狠心,他教出来的学生也真厉害。
可我试图转动那双干涸到透明的眼牢牢注视他垂肩的黑色长发时,我又清晰地明白自己看的不是注定为人千夫所指的尸体,也非缅怀在春风中给我扔乌龙茶的少年,更不是想探究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灵魂是怎么怀着壮烈又嘲弄的心情扑进与世不容的烈火之中
在那样苍凉的天色里,我像一只刚从坚硬外壳里冬眠苏醒的刺猬,第一次强打起精神审视自己的结局。
一个月后我从学校回家,在玄关处发现一个匿名的包裹。
可能是白天的疲惫冲散消解着大脑的清醒程度,拿裁纸刀的时候罕见地划破了手心
我第一时间听到了皮肉和组织分离的细微嘶声,却罕见得呆愣在那里,直到汩汩流出的鲜血把首饰盒都染上轻浮的红色。
是一对戒指
我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对简简单单的纯银素圈,可是后来我再经过那家五条悟频繁骚扰的珠宝店,已经和我熟络的招待人员指着珠宝杂志说
“实在没有合眼缘的款式的话,那看看这一款怎么样?简直不要太浪漫哦。”
她羡慕地指着和我收到的未名包裹里一摸一样的戒指告诉我,这是东京一对相爱建筑师和珠宝设计师的作品,虽说最开始戴在手上的看起来真的只是最基本的对戒而已。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它褪色出真正的金色,说不定到了金婚纪念日的时候就变成地久天长的纯金了吧?就像见证了两个人相爱的时间一样呢!”
她像是掉进草莓糖浆漩涡里的恋爱少女,一举一动都是憧憬爱情的样子。
地久天长……吗?我打开抽屉,摩挲着其中一枚戒指,又把它戴在手上透过镜子端详许久。
镜子里面是一双葱白漂亮的双手,五根手指纤细修长关节饱满,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果冻色指甲油,虽然这双手的主人学会了煮菜和料理家务。可它看起来与穿着校服裙的少女站在夕阳下冲着远处恋人打招呼时用力挥舞着的双手没有什么区别。
摊开手心,我看到裁纸刀造成的暗淡疤痕和属于别人隐约残次的鲜血,它们像野兽一样踌躇独行着,等待着我和鲜血的主人落得一样下场。
地久天长,地久天长,我从不以庸俗的眼光看待夏油杰,他有着狐狸在幽幽深山中捕获猎物的狡猾狠戾,平生之志又是近乎神魔同生的欺世诡谲,可这样一个从世间仓皇逃出的殉道者,披袈裟慰然端坐于俗流正道对立面的群魔教祖,竟然在死后劝我回头,祝我和五条悟地久天长。
地久天长,地久天长,我闭上眼睛躺倒在床上,仿佛是将平安夜的我们换了个位置,想象着夏油杰站在云端半眯着眼睫瞧着人世间半死不活的我,晦暗不明的阴影倒映在俊美的脸上,悲天吝人得近乎神明
可哪里又不苦呢?
地久天长。
我和五条悟都逐渐变得忙起来,都是因为工作。
夏油杰身为诅咒师的势力突然销声匿迹,高层怕夜长梦多,唆使咒术师们倾巢出动,人手不够的情况下甚至把身为特级的乙骨忧太丢到国外去执行任务。除了回归老本行的七海建人,以东京为半径的区域咒术师空空荡荡,任务便全部压在了五条悟和学生们身上。
深夜有电话来,他总在玄关处依依不舍地拥抱告别,而我披着睡袍,温声答应他买好草莓泡芙等他回来,目送他离开后再转头打开书房的门,对着加茂家和高层张牙舞爪的文书伏案一夜。
但是偶尔我也会怀疑自己的人生是否正常——我不是说平淡安稳的婚姻生活不美满,只不过午夜时分我穿过寂静无人的走廊去厨房倒咖啡——整栋房子在惠去咒术高专读一年级之后连多余的呼吸声都没有,我没开灯,在客厅的一片漆黑中摔倒在地,冷掉的美式咖啡洒在我身上,冰得我浑身颤抖。
真好,没加糖,洗衣服方便多了,我面无表情地摸索着站起来,手又在黑暗中被碎玻璃划得鲜血淋漓。
好疼啊,我捧着鲜血和咖啡液的棕红色液体和玻璃碴终于哭出声来,真的好疼。
似乎是友人曾经的叛逃经历硬生生逼得五条悟在青春期结束后又多生长发育出一个心眼,他捧着我缠满绷带的手问我怎么了。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呢?”我也会难得认真地想从他口中听到答案。
他说等过一段日子就好了,他委托虎杖和七海君调查的事情就要告一段落了,等解决了那边未登记的特级咒灵团伙,他就可以没那么忙了。
虎杖、钉崎和惠都是这一届的学生,明明我也是他们的老师,却因为从不过问任务之内的事情而什么也不知道。
真傻啊,我丈夫,我在心里暗暗摇头道。
我哪有问他这个,我说的是,我这样的日子,等着带血的剑落下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啊。
阳光晴好的一天菜菜子和美美子来找我。
我对她们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年在村庄里见到人就像惊慌小兽一样瑟瑟发抖的孩子,那时候夏油杰把她们救出来,温柔又怜悯地问她们要不要跟自己走。
而我面前的青春少女却穿着雪白的水手服,举手投足间都是生机勃勃明艳动人。
原来我已经28岁了,我隔着衣服摸摸肚子,恍然意识到已经十年了,自己都即将成为母亲了。
她们想要越过咒术高专的结界,问我可不可以帮忙。
“可是马上就是两校交流会了呢,你们想要干什么呢?”我感到有些好笑着问道,“而且呀,你们不怕我把你们交给咒术师处置吗?我可是咒术高专的老师。”
菜菜子不如美美子沉稳,急冲冲地拿我和夏油杰密谋过的事情威胁我。
我冷冷看着她,这就是来找我的依仗吗?果然还是小孩子,做事情都不考虑后果的。
“你们不怕再也走不出这扇门吗?”我刚想这么说来着
可我看到美美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泛黄的千纸鹤递过来,看起来像十年前的叠法,半边翅膀隐约有深深浅浅的痕渍,大概是从水里捡出来的。
我知道这是我叠的,像一艘永不沉没的巨轮,他在我的记忆中搁浅停留
“就这一次,真的求您了”
“我们不会伤害到别人性命的,看在夏油大人的份上,拜托您了。”
我假设自己有幸接受母亲身份的神性渡化,柔软,温和,满腔都是对于幼小生命的爱和希冀,乌黑烧焦的灵魂也环绕着平和的光晕和星芒,但我不满足,我要和我的孩子拥有平等共生的灵魂,假如她愿意载着我飞翔一程,我也只是安静地坐着她选定的位子,期待着她开拔的方向。
我不熟练于爱人,我还在练习
我心软了,告诉自己两个小姑娘翻不出什么风浪,被捉到后我也可以动用职权保下她们,教给她们人要学会过全新的生活的道理
但是,我又想起那枚被我吻过无数次的戒指,我从不戴它,却企图用嘴唇轻软的弧度模拟出岁月动人的斑驳吻痕。
地久天长,地久天长
“千纸鹤许愿灵吗?”
不灵的,夏油杰,不灵的
你唯恐我回头得不够早,可你视作女儿的孩子们却惶急着拉住我
不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