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起身披了一身荒唐,我在长廊下孤零零地站着,明明只半个月的光景,却恍然间不知道今夕是何年,浑身上下都瞧着萧索 。
寒意渐起,我打了个哆嗦,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断断续续地啰嗦了好一会,把盘星教和伏黑甚尔突然插手,任务对象被杀,他和夏油杰差点死掉的过程讲得详细。
末了,他把头埋在我肩膀上闷闷不乐地说
“本来想宰了那群人的,但是杰阻止我了,他又拿那一套强者保护弱者的说辞搪塞我。”
“虽然还是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难过,但是杀伏黑那家伙的时候‘嗖’地一下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力量,现在可以说是最强也不为过了。”
五条悟啊,本来就是这样直来直去,快乐和难过都泾渭分明的人
我听得心不在焉,嗯了一声算敷衍他
“集月,到底怎么了?”
他装得像终于察觉了我的不对劲,仿佛刚才悉悉碎语都不是为了安慰他眼前注视到的受伤灵魂,模糊的真相并没有妨碍到他精准地捕捉我身上不正常的丝言片语
我扭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温柔地吻住他的嘴角
“只是在为离开的人感到悲伤罢了”
多么拙劣的谎言呀
熟悉的温度突然扑空,五条悟抽身,罕见地慎重摘下墨镜,很努力地看了我很久
疑惑、落寞、失意、无奈……是这些东西吗?五条悟眼睛里也会出现这样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往日里读起来那样明亮旖旎的眼睛啊,到如今我甚至都不敢深究细看
那个吻消失了。
女人和男人之间的关系原本就是像遮掩山涧的流云一样欲盖弥彰又收拾不清
我曾经给别人讲起来大道理头头是道,口口声声教育枝子人要想明白这世间的事情大多不容易,讲究的是参透“虚实”,避免“着相”,所谓浮于表面缤纷者差不多都是假的,没太多深入浅出的意义,人要活得明白,至少要看他面子背后是什么里子。
然而轮到自己的时候,我却活不明白,什么虚实真假,我宁愿我和五条悟那些都是虚的,都是假的。
起码看起来漂亮。
但是我真没有太多精力去纠结本来就想不明白的东西啦,我在宗祠门前用剑劈断大门的样子像极了要被千夫所指的混蛋。
我第一次进去,却也毫不慌乱,大摇大摆地朝祖宗敬了一柱香火,跪坐在祖父的棋局之前
看他没有理我也并不恼火,我就自顾自地摆弄起黑子说道
“假使一不世出天才有着离经叛道的心志,淡漠稀薄的荣辱,还有满脑子众人熙攘与己无关的想法,不在意,不妄议,不曲意,一心挣脱束缚求个自由身,该怎样折辱她?”
见祖父不作一言落下白子,我则自问自答
“不必关她,因为天赋高绝难造咫尺之笼,也不必捧她,因为凡俗锦绣难匹奇霞盈天,更不必鞭策驱使她,因为心志之高也,未有野心足以覆全”
祖父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问道
“那当如何?”
“放纵她恣意散乱无欲无求,放纵她不理世人野心穷途极恶,再放纵她任性放肆纵横一时,唯独不放纵她自食其果。”
“覆其温巢,乱其心志,毁其傲骨,如此折辱,自然回归正途”
他看着我,字字如针如髓,听来痛不欲生
我却接过他的话继续移动黑子
“哥哥错信您,用自己的家主之命换我一人苟活,这主意谁出给他的?”
祖父却摇了摇头,叹气道:“你又凭什么断定这一步由我教唆,你哥哥果真如此木讷?你不问他借着谁的依仗敢独自去死?”
“是谁?”
“你啊,集月,自始自终都是你啊”
“因着你这块碧玉存在,总有人前仆后继为你甘愿去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集月,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可笑吗?你何曾因此受分毫伤痛?”
一颗黑子颤抖着停滞在半空之中,烟雾缭绕间我仰头凝视宗祠里庄严宝相青砖相就,牌位前端置一千烛火生生不息终年映照着的,却都是已死之人的名份纪事。
暖不热的,火光再热,都暖不热这样冰冷的事实的。
死去的人怎可复生。
半晌,我痛得说不出来话,勉强平静地把黑子落下。
“我想了很久该去恨谁,”我的目光凝视着哥哥的名字,斟酌开口,“久到天都黑了,没人点了灯喊我入屋添衣,整个院子看起来毁败极了,我还是想不明白该去恨谁。”
“有想不明白的,就说明还存在着等待你上手去做的事情——”祖父皱着眉道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既然不能改变过去发生的事情,那如果以后不再发生这种事情就可以了”
“什么办法?”
“我要咒术界都听加茂家的,加茂家都听我的”最后一颗黑子落座,我目光炯炯地盯着祖父,
“我不太会下棋,所以折辱那个天才,您成功了”
所有事情发生的时间真的太巧了,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因为亲人的死讯才匆匆忙忙地返回京都,世上的道理,总是理解别人的更简单直接些。
除了五条悟
既没有情人相见的爱意汹涌,也没有朋友重逢的热切吵闹,我们在东京重逢。
他看向我的眼神添了冷淡,人潮中相见的时候甚至避讳着和我打招呼,墨镜下好看的唇角抿成细线不作一语,他不看我,可从十三岁起他的眼睛我认真注视过太多太多次,闭着眼都可以想象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我的样子
我不在意,也不恼怒却,只作是小孩子闹脾气,无心迁就他
我太累了,累到只敢偷偷想象如果我可以吻他,那该是什么样子
18岁的青春在雪落时分有条不紊地走向末尾,人的一生却要经历无数个春天
上课,下课,执行几个无伤大雅的任务,日复一日地劝家入硝子戒烟,蹲在地上嚼着高专附近常年贩卖却并不好吃的关东煮,看着两个男孩子为鸡毛蒜皮的事情打打闹闹,坐在长椅上一遍一遍地读着《情人》,站在五条悟头也不回直接擦身而过的影子中尴尬而轻松地微笑。
硝子和杰都曾问我和他之间怎么了
“你把五条悟甩了?还是你被他甩了?”在第无数次被强制性恰灭烟头后,家入硝子不满地挑眉看我
“老实说我还是支持你和夏油那家伙的,追逐爱情吗少女?二缺一哦。”
我甩甩手,咒力把烟灰碾得粉碎,客气得看着眼前黑眼圈可以假冒卧蚕的女子高中生
“当然可以,谈恋爱这么简单的事情,等哪天你戒烟了,我就冲到新宿街口给自己征婚”
我面无表情地掐灭家入硝子第二根烟,却从她故意吹在我脸上的清凉薄荷味烟雾里看到了夏油杰的身影,他逆着光背对着我们,半个人掩映在树丛之后,身姿颀长挺拔却难掩疲倦寂寞,看起来脆弱极了。
我曾从五条悟复述的天内理子事件中大概捋清了前因后果
夏油杰总是温柔地告诉我,尽管过程充满痛苦,强大的人保护弱者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他却发现承诺要保护的人是懦弱自私的蠢货,这些人差点害死自己和好友,甚至把无辜的青春少女逼死在人生匆匆发芽的地方
他踩着人字拖喝乌龙茶,衬衣看起来空荡荡的,像是突然之间瘦下来不少,又像是突然变得像极了靠谱的成年人,清隽克制,亦步亦趋地跟在五条悟身后,连打闹的次数都逐渐让人放心起来。
可我知道他快跟不上了,他不断摔伤在路上,拖着血迹却假装还能继续在青春的荆棘里呼啸前行。
我们从不在有夏油杰的任务中斩杀咒灵,因为天生的咒灵操纵术能够赋予他驱使吞噬咒灵的力量。
但是有一次,那是唯一的一次——我从不在收拾残局的时候走神,那是唯一一次——
我捕捉到他眼角看起来类似于痛苦的情绪,那双细长促狭的眼睛里是几乎克制不住的麻木和绝望,我看得心惊。
他在此前短暂的人生中也只不过是一个生活幸福的普通人,大概会像东京每一个教养良好的男子高中生一样进入心仪的大学,工作,结婚,生子,最后平淡寂寞地老去。
如果吞噬咒灵是一件让他如此痛苦的事情,究竟要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够坚持下来?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他要依靠什么才可以继续跟五条悟一起奔跑?
玉山将倾
我再也克制不住,一刀斩碎了即将被他收服吞噬的咒灵
“够了”满眼泪水,我迎视着他惊异的目光,说着只有我们才听懂的话
“已经够了,杰,到这里就够了,不要在继续下去了”
我们都已经,太累了。
回到高专又过了很久,那是个及其难熬的夏天,久到樱花逐渐被太阳炙烤得干瘪毁败,手里的关东煮变成了冰镇的汽水,我也再不享受树下读书——在长椅上多坐一会都会立刻汗流浃背,我只能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听着蝉鸣,没精打采地数着夏天过去的日子。
夏天终于结束了,和杰一起
想来夏油杰的离开也是有预兆的,任务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冷冷地看着他解决了虐待年轻咒术师的村民,整座山都烧起烈火。
“真好,你也有自己选择的道路了”,太阳刺眼极了,我却要仰头逃避眼泪掉下来
“我们都有,不同的,道路”
他没看我,忙着低头踢着脚下石子,却突然问我不相干的问题
“千纸鹤许愿真的灵验吗?”
“我不知道”我难得老实得告诉他,“我根本没有试过”
没关系,下次我去试试,他蹲坐着冲我摆摆手,问我怎么回去
我没采用他给我提供的聪明建议,我说夏油杰,你帮我一个忙,我以后不打算作为咒术师活动了,我有别的打算。
“好”
什么都没问,夏油杰从来没有过问我的任何私事。
他只在乎我哪一天突然表现得不痛快,再问我要不要出去兜风散心
就像从前那样,就像现在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老实说我还是支持你和夏油那家伙的,追逐爱情吗少女?二缺一哦。”
我知道爱情并非乍见之欢,相爱也不一定就是强制永恒的状态
可有些人就是没有缘分
我带着一身伤坠下山崖时,他突然回头了,那一瞥像静水深流突然爆发,带着震天撼地的气势冲向重重山崖,裹卷了了岩砂碎石尘埃漫天之后再匆匆一泻而下。
却最终像一杯水倒入海面,我只听得见海鸥振翅的翕动声。
时至今日我回忆起他当时的样子,回想起那个眼神里想要传达的许多种可能。他大概是想问我为什么不阻止他,想最后再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当然也有可能他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再回头看我一眼
顺便记住加茂集月和夏油杰19岁的样子
青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