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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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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幻想过青春结束的很多种样子,十几岁时候发生的故事就像群山苍翠重重掩映下的一片叶子,慌乱间蓦然褪色成苍白又荒凉的蜷缩模样
只不过没想到来的这样惶急。
夜蛾老师说本家的人让我回去一趟,也没讲清楚是什么任务
我想了想,能找上我的大概也不是什么多么艰难且重要的事情,左右不过是那些无聊且浪费心力的小鱼小虾。且听说五条悟和夏油杰被安排了其他秘密事件,兴许正在做准备。
没打扰他们,18岁,我沿着来时的路独自一人返回京都。
“所以是这样的对吗?要我送枝子去死,是这样的对吧?”
我跪坐在祖父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嘴唇上下翕动,一开一合间犹如岩浆翻涌天底颤动,一寸寸腐蚀解构着眼前的世界
世界消失了,只剩下我漂浮翻滚在天地之间。
天元大人的结界要重塑了,他们说枝子是星浆体。
“为什么偏偏是枝子?怎么就偏偏是枝子!”我不可置信地质问着祖父,“您也是知道的吧?这些年天元的结界重塑了多少回?每次选择的都是怎么样的孩子?高层给出过具体的标准规则吗?这种听起来无所谓的仪式是怎么选出来的您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星浆体是个什么东西,有谁解释过吗?他们说枝子是星浆体枝子就是了吗?他们——想对加茂家做什么啊?”
我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了,御三家从来没有出过星浆体,况且这种仪式从来都不只单单作一手准备,能有那么多选择的事情,偏偏找上我的枝子,偏偏我又是那个监督人。
这不是什么御三家服从性测试之类乱七八糟的事情吧?要对加茂家动手了吗?
我含着眼泪问祖父,手中的木樨不断颤抖着。
家入硝子曾说我和五条悟是一样的人,我开玩笑说这种新鲜的谬论跟胡扯没什么区别,硝子未免也太看的起我。
“因为做什么都可以很轻松做得来,所以对什么都不上心,也懒得付出多余的精力,从来不知道拼死努力是什么滋味”
硝子是这么解释的,午后的太阳一层层打光在她脸上,我竟然看出难得羡慕的神采
我后悔了
我会努力的,我会一直做咒术师继续的,加茂家会变得更好的,我求求你……想想办法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集月这么聪明,怎么就不是你哥哥呢?”
祖父比我看起来平静多了,他总是这样,我小时候偷瞒自己的天赋也好,带有术式的宪纪出生之后也好,加茂家被人在背后非议‘快要完蛋了’的时候也好,甚至时至今日高层要枝子去送死,都还是,这个样子
“五条家那个小子和你的同学接到了什么任务你不好奇吗?护送另一位星浆体天内理子。现在所有不轨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明白了吗?你和枝子是暗处的安排——他们一旦成功,枝子就安全了,倒也不是非死不可的境地”
他的表情永远湮没在星尘雾霭之后,冷漠地让人分辨不出虚实真假
可那是枝子啊,我的枝子
我用木樨支撑着站起来,冷笑着注视着他
“被宗祠的青烟熏久了,是不是就会带上那样的味道?”
“把子孙的性命寄托在两个高中生身上?坐以待毙如果是一种才能,哥哥确实比不上您。”
我重重地摔下大门,末了,又隔着门问他
“您不拦我?”
没人说话,也对,没人拦得住我
可究其根本我实在也不算是多么高明的人物,带着枝子逃跑的第二天就有咒术师来围剿我们
我没用刀,只单单开一次领域,那些优秀的咒术师们就再也回不去。
但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追杀,这样的日子总也没有尽头,有时候我叼着草躺在枝子腿上休息,风沿袭着森森绿意呼啸而过,草木之间都是血腥的气息。我仰望着漫天星斗在一片鸦鸣里发呆,枝子的手依旧温柔地覆在我的额头上,我黑压压的咒力攀延在她的指尖,缠绕旋转,又升华到半空中肆意飘散——就像我当初羡慕五条悟和夏油杰那样的飞舞着,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魔咒。
来啊,向痛苦又短暂的自由致敬
“姐姐,”枝子的声音在夜色里尤然清晰刺耳
“时间到啦,人生这么短,我们任性一次就够了”
“姐姐从一开始也知道的吧,本来就是,还是要回去的。”
我的枝子,她不问为什么我要在夜色中将她匆匆带走,不问我可怕的咒力和术式从哪里来,甚至不问杀了这么多咒术师的我算不算罪人。
她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穿梭于我们曾经发誓要走过的那些山川晴好,绿溪虫鸣,和我心照不宣地走最后一程,她一点都不怨恨我在祖父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要救她,只一遍一遍地用那双曾抚落我额上绿叶的手捧着我的脸寸寸端详着,竭力试图找到一点点与原来不一样的地方。
她在颤抖,她在害怕,可看到最后她终于放心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我下达终身的判决和诅咒
“姐姐跟我不一样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可以为了加茂家去死,但你不可以”
“加茂集月,要活着”
爱是这世上最可怕的诅咒
枝子是这样的爱我,不惜让我背负着愧疚和痛苦如此一生
我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而嚎啕大哭
可是在天元结界的深处,我看到夏油杰让天内理子——那个同是星浆体的小姑娘自己选择去留
留下,还是重新开启新的人生。
我站在夏油杰再往前走一步就可以看到的地方,冷漠的审视着他们和背后的真相——
高层想对加茂家动手已经很久了,毕竟是日颓西山的家族,许多人想分一杯羹也是正常的。他们选枝子成为星浆体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我——想看到我不安分地带着枝子离开,再顺理成章地解决我——加茂家这一代唯一一个,隐藏在五条悟和夏油杰光环之后的准一级术师,再趁机向哥哥发难。
当然了,如果我老老实实地带着枝子到结界内部,他们也早就暗示了五条悟和夏油杰,放天内理子离开。消减掉加茂枝子的存在,也算是狠狠地灭了加茂一族的威风。
两条路都是不亏的买卖
只不过我太蠢了,蠢到两条路都走了一遭,赔上了枝子的姓名和加茂家的把柄
那个女孩子被禅院甚尔一枪杀掉了,杰也浑身重伤地倒在地上
那家伙是难得一见的天与缚体质,毫无咒力却强得惊人,早就与禅院家脱离关系了,听说几年前又入赘改姓了伏黑
我无所谓,我懒得管,我坐在台阶上深思熟虑自己到底要恨谁
我恨高层争权夺利不死不休,随意践踏我和枝子的性命,更恨我自己可笑以咒术界局外人身份自居,却连枝子性命都难以周全。
我恨两个人难得这么听话,把任务做得有始有终,连背后的含义都贯彻到底。恨五条家在这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中担当的角色,也恨夏油杰为什么不再走近一点点
明明只差一步,他就可以看到泪流满面的我,他是不是可以救我
女人的爱和恨大多汹涌,想来我当时的样子一定看起来足够胡搅蛮缠又蛮不讲理
我想得累了,就打算先回加茂家给哥哥道个歉,咒术界并没有传出来加茂集月沦落为诅咒师叛变之类的风声,想必收拾我的烂摊子一定累极了。
可我没有见到哥哥最后一眼
我总是嘲笑我的哥哥好笨,是个不擅长咒术也不擅长外争内治的家伙,因此常常需要我给他出主意。虽然维持加茂家的风光真真是一件极累极累的事情,哥哥总是过得很辛苦,可别人都讲,百年之后族谱大概只会给哥哥落一句“留下了继承术式的子嗣”这样的功绩
可真正笨又任性的明明是我,我怎么就想不到呢,高层的人损失惨重,向加茂家要我性命,哥哥要拿什么护我性命?
哥哥的爱也太笨拙,所以他日咒术界高层纪事,只留下了“加茂家主引咎自尽”的潦草故事
对外宣称咒力外溢失控而亡,因为连累了加茂枝子,所以她也死了
再没人知道他是为了保护杀掉了三十三位咒术师的妹妹集月
一时之间,我被名为爱的诅咒淹没溺亡
加茂家白幡漫天
我再见到五条悟的时候形容很是狼狈,我不让任何人进院子,也不让他们把半分缟素丧仪搬进来,一连半月龟缩在屋子里不迈出长廊一步。只远远望见庭院疏于整理而稀稀落落,金鱼被饿死在池塘里,尸体顺着流水不知道漂到哪里
秋风时常起,把开败的桂花吹得遍地。
我不擅长喝酒,醉得颠三倒四不知上下,浅眠之际听得窗檐处五条悟送我的樱铃被风裹挟着响个不停,烦躁得乱丢咒力,想轰掉整个窗户。
没动静,我睁开眼睛,看到状态同样不太好的五条悟,他似乎将憔悴高深巧妙地隐藏在深处,苦恼的神色若有似无,我不知道后来他与伏黑甚尔发生了什么,但看起来是任务失败的后遗症。
任务失败,自己被捅了个对穿,夏油杰重伤,天内理子死亡
天才狂得久了,碰见一败涂地的事情难免更执拗些,譬如五条悟,譬如我
“啧,”我借着酒劲打破了平日里温柔又克制的界限,大言不惭地说道
“五条少爷看起来真惨,被人揍得快死了?还是有人死你眼前了?”
我那时的样子大概十分欠揍,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刀刀直捅五条悟心窝。
但五条悟没揍我也没骂我,更没问我发生了什么,他只静静地弯了腰坐在我身边,我微微抬起脖颈,从蓝色的波涛汹涌里看到我的倒影,细瘦苍白,面色枯槁,明显看起来更惨,且无半分惨的美感,惨得像女鬼。
“是这样的,你说的不错”半晌,我听见他嘲弄的声音,“集月真聪明啊,我们看起来都挺惨”
现在回想起来我大概是疯了,可能是我也被捅穿了脑子,可能是半个窗户没被轰下来我心里烦躁,可能是金鱼死了我多少有点后悔
可能是青春要结束了
我吻住他,或许喝完酒的人体温格外滚烫,他浑身颤抖又复归平静,把我摁在屏风上,屏风轰然向后砸在冰凉的地上,我被迫抬头迷茫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太过怆然,他连呼吸都开始纷扰紊乱,可他用更大的力气制住我
“你把我当成谁?想吻夏油杰就回东京”
五条悟看着我,眼睛里是鲜少的认真执着。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那些被我小心翼翼好好保护着的记忆明明都是他的,我知道自己懦弱无聊又自私,对待他越来越客气礼貌,我这样不坦诚的女人一点都不值得有人用整个青春去爱。
和夏油杰相处什么都不用做,我只需要在原地等着他向我走来,就有一千朵春天的花如约开放,我承认也曾为这触手可及到令人心碎的温柔有着瞬间的怔愣
可都是他的,我纵容自身勉存的勇气,都是他的。
用最后的勇气咬在他冰凉的颈窝上,我听到了最后一堵墙倒塌的声音
我在汹涌的潮汐中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哭着问道
“五条悟,什么是爱啊?爱到底是什么啊”
爱这种东西太令我痛苦了,所以始终没有承认我爱他
始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