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乙女 狩月集》云南黑药

2、第 2 章

　　五条悟总是来找我

　　这要从我将近十四岁开始算起

　　或许那个夏天趴在墙边听到的墙角太过惊世骇俗，五条悟总是重复地趴在我院落的桂花树上盯着我，一动不动也不做声地呆了一个又一个下午

　　他的白色头发大概极轻极软，掩映在重重叠叠的绿色后面，偶尔眨眼睛，我仿佛能看到星光颤动。那片灿烂的光的主人就那么托着腮，眼睛里有着不敢轻举妄动的好奇和兴趣——大概之前是没见过像我一样离经叛道的世家女孩子

　　我心虚，所以懒得赶他，也从来不招呼他下来喝茶。

　　但我还是客气的，不过在廊下读完书端着茶返回内室之时，在夕阳四合映照着的托盘里留一枚和果子

　　而我，在第二天总能在清晨睁眼的和室窗边看到风吹拂过类似于御守樱铃、女孩子喜欢的纸花、染了花香的信笺之类的小东西。

　　像只猫一样，我这般想着，披散着睡乱的头发趴在屏风边，用手拨弄蓝眼睛猫猫叼来的纸鸢。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祖父丢给我一把太刀

　　“你天生的那些东西不用可以，但总不能做个废物”

　　我绑着襻膊晃悠着太刀来到院子里，日光很浅很薄，是逐渐添秋雾的劲头，随手挥了两下，我看见墙根上的桂花树都堪堪开放，刀光惊扰了木樨花精入眠，一簇簇桂花从枝头懒懒散散地飘下来

　　啧，花随主人，跟我一样懒散

　　随后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冲那边的蓝眼睛少年大喊了一句

　　“喂五条！你再藏在我的桂花树里，会把花枝都挤败掉的！”

　　过了好半晌，我都讪讪以为没人搭理我了，尴尬地拿刀戳着地上的草，却瞧见从黄澄澄的桂花枝里挤出来一个白毛脑袋，大海一样深邃蔚蓝的眼睛周围缠绕着挂了飘落桂花的纤长睫毛

　　五条悟看了我好久才稍稍跳下来，手插在兜里，不自然地踢着脚边的零落花枝

　　“我可是为了和果子才理你的”

　　这是五条悟同我讲的第一句话。

　　不过后来我也有笑话他，怎么五条家还没有和果子给你吃？

　　懒洋洋的五条悟当时正在专心于他的草莓大福，含含糊糊地回了我一句“没有哦，你的五条先生可是很可怜地哦，集月要不要再因此多爱我一点点呢？”

　　“骗人的吧？五条悟，这么简单的谎话也说出来敷衍我？”我佯装被气到，转身就要离开，却被他一用力拉近距离

　　嘴里被他塞了一个草莓大福，猛得被糯米粉呛到，我扶着他弯了腰直咳嗽

　　“嘛，骗人是小狗”五条悟笑眯眯地看着我狼狈的样子

　　“那群老家伙觉得我吃多了甜食牙齿会坏掉，他们大概怕我因此死掉，但是也没有一个敢出来管教我，所以嘛”五条悟冲我摊了摊手

　　“五条家没甜的”

　　“虽然这种东西满大街都是，但是带回去的话家里佣人看到只会下跪，嘴里说一些‘请不要这样做’类似的话”

　　“虽然我也懒得管他们死活，但是，日子久了都会觉得没意思嘛”

　　“果然在集月那里的日子最有趣啦”

　　我好不容易咽下那一口大福，愤怒得一巴掌打在他头上

　　“所以你还是图我的和果子才来的？”

　　“这个嘛……”混蛋五条的表情高深莫测，“不——告——诉——你——哦”

　　秋天之后是冬天，过了冬天，我们都十四岁。

　　五条悟来找我还是翻墙爬树，他总是挎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礼物大咧咧得打着招呼从树上跳下来，顺带着晃乱了我的桂花枝叶，踩了我的几方假山明石，搅碎了曲水波澜，引得一阵鸟飞虫喧，吵吵闹闹。

　　“嗨！集月！”

　　或者冬天的时候雪落枯枝山石，流水终年流动却飘着残荷覆雪，金鱼也依旧灵动，院落被月光照料得冷冽又温柔，我不让婢女们扫雪，就裹着披风坐在廊下斜倚着软榻用小炉温酒看书，偶尔伸出手接过飘落的雪花

　　“你太傻啦，这样雪花肯定会融化的。”

　　五条悟总歪头蹲着观察我许久，察觉到我的动作后这么笑话我，再开着无下限得意洋洋得把手捧到我眼前，向我展示手心里的雪花

　　晶莹的，剔透的，像眼睛的颜色，还有着精巧的形状，得天独厚的外表

　　“这样就永远不会融化啦”

　　“真厉害”

　　“哈？你在说废话吗？我可是天才”

　　五条悟最近来得次数没那么多了，但他身上的锋芒越是锐利逼人，周身围绕的咒力越是浓厚慎重。我问他最近是不是很忙，他就在一边嘟嘟囔囔最近他的父亲给他安排了怎样的课程，把他威逼利诱到老师那里训练

　　“但他们都很弱啊，怎么可能胜得过我呢？”

　　“所以说训练也好课程也罢，完全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吧！”

　　“那群老东西天天妄想着管制我，想把他们都宰了”

　　“果然集月这里才最好了啊”

　　我看着他开着术式的双手出神，这就是五条家引以为傲的东西，这就是五条悟身为天才的傍身之物

　　是在我面前，将不会融化的雪花捧到我眼前的咒术。

　　眼前的雪花不是雪花，雪花都会化的

　　我把手放在五条悟开了无下限术式的手上，隔着小炉的火光涌动，他的睫毛跟着眼睛颤抖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在春天浓荫下慢慢结蛹交缠，一点点释放出缠绵悱恻的丝，又一点点融化在夏日的闷热里，变成一枝腐烂的玫瑰被泥土遮掩

　　而廊外，细雪漫天月色皎旎，隐约有腊梅暗香漂浮在酒里，

　　雪花化了

　　我却只听得见呼吸声

　　“集月是笨蛋吧？这样肯定会化啊！”像是一个世纪之后，五条悟不满地跳起来冲我大叫。

　　“真凉啊”我擦掉手上的水，勉强地笑道

　　雪化的时候枝子见到了五条悟，她被五条悟翻墙的样子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不速之客，赶忙护在我身前。

　　“我要劫持你姐姐的话，你可打不过我哦”

　　五条悟对小朋友开玩笑的样子混蛋极了，我冲他挥了挥拳头，又转头向枝子解释清楚这位爷姓甚名甚

　　枝子一瞬间又惊又窘，红着脸嗫嚅道“五条少爷下次还是走姐姐正门比较好，您这样会被……会被误认为是哪里来的流氓的”

　　“哈？有我这么好看的流氓吗？长成我这样，不应该是别人想要对我流氓……”

　　我一个跨步捂住五条悟的嘴，对着枝子抱歉地笑笑，随机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哥哥最近也很忙吗？”

　　枝子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迟疑地看了一眼五条悟，半晌，她用更小的声音回答道

　　“宪纪好像继承了那个……哥哥一向对这个特别上心，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是这样的，所以……对外面说这个是嫡出的孩子，对宪纪也很严厉”

　　我听懂了枝子的意思，哥哥因为自身的缘故对血脉有着天然的固执，坚定着“一定要生出继承加茂家术式的孩子”的想法，做了很多我不认同的事情。

　　可哪怕不认同，我也总是沉默着，沉默着，哥哥笨拙又痛苦地为加茂家付出太多，这是我的逃避，我的惰怠，我没有资格指摘他任何。

　　我回过头，一旁的五条悟看起来无聊极了，他看出来枝子说这些话的顾虑，便罕见地蹲在一旁专注地喂鱼，他垂下眼睫，眼睛里的神色干净又坦荡。

　　真幸运啊，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像哥哥一样痛苦纠结

　　强大的术式，殷实的家族，可怕的实力，肆意的性格

　　有一瞬间我几乎快要相信十三岁时枝子说的那些话了，他大概真的很幸福

　　可谁又没有痛苦。

　　我十六岁的时候和五条悟大吵了一架

　　其实严格说来，应该是五条悟单方面与我赌气，每日给我寄各种信件，里面写满了吵架的话和各式各样的威胁，包括把我的名字写在虫子图案下夹着“恐吓信”一起寄来，也不再带着各种小玩意翻墙找我。

　　起因很离谱

　　原本御三家的咒术师们一般都会在京都老老实实地上咒术高专，出了什么问题还有家族庇佑，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可五条悟因为不喜欢京都的乐岩寺校长，疯了一样要跑到东京。

　　“我看到那个老爷爷会被吓到呕吐”他是这么一本正经告诉我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原本也没什么不妥，五条悟做什么选择大概都无所谓

　　但是他一定要我跟着一起。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去东京，集月自然也要跟我一起啊，有什么问题吗？”五条悟翘着腿吃着羊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早就已经向东京校那边的说了，你，加茂集月，我，五条悟”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把剩下半块羊羹咽进肚子里

　　“明年都会去东京上学的！”

　　“集月不知道吧，东京那边很有意思的，我都有打听好，我们可以去银座吃寿司，去涉谷逛街，还可以去浅草寺——那边御守很灵的，你不是喜欢这些东西的吗？是这样的吧！还有东京那边老师看起来虽然有点无聊，但是……”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蓝眼睛里闪着光，仿佛下一秒我们就能出现在涉谷街头

　　“怦——”他被我关在门外

　　“五条悟，”隔着门，我喊了他全名，努力保持着平静“谁说要跟你去东京的你去找谁”

　　“反正我不去”

　　“哈？那你要跟谁去东京？”他隔着门大喊，把门拍得好像要散架“除了我你还能跟谁一起？”

　　“你脑子有问题吗？”我也隔着门大喊“我就在京都，哪里都不去！”

　　“怦——”又是一声响，他轰碎了我的房门

　　五条悟逆着光站在我面前，表情非常欠揍

　　“你要放我一个人孤零零在东京？加茂集月是混蛋吧？”

　　我听着他说出来得东西已经不像人话了，慢悠悠从废墟中爬起来，愤怒得直接笑出来

　　“那你死在东京，我肯定从京都赶去祭奠你，浅草寺的御守是吧？到时候你要多少有多少，我全都烧给你。”

　　五条悟被我气走了

　　其实我也多少有点后悔，毕竟诅咒他去死什么的还是太狠心了。不过反过来思考，大概是因为知道五条悟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有事，我才敢那么随意得骂他

　　毕竟是天才哎，我又泡在水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真的不担心五条悟吗？真的不担心五条悟吗？真的……

　　不担心五条悟吗？

　　五条悟很强，毋庸置疑；我们在过去的几年中也相处得非常愉快，更毋庸置疑；我想过着自己的日子，跟五条悟牵牵扯扯反而一点用也没有，最毋庸置疑

　　可是他今年也才17岁，被家族和咒术界寄予了太多希望

　　五条悟的天赋是六眼，术式是无下限，有实力祓除一级咒灵，御三家同辈中难出其右

　　可我也知道他经常不节制地吃和果子，大福和羊羹，会牙痛，也喜欢在夏天抢我的草莓沙冰，冬天分我半杯珍珠奶茶；会在我努力练刀的时候嘲笑我好弱，也会给我送风筝和漂亮纸花；他性格很糟糕，从不替别人着想，身边围绕的更多恐惧他的力量而低头或觊觎他的家族而献媚，所以估计他也很难交到朋友

　　这样离谱的17岁少年一个人在东京，我真的不担心他吗？

　　可我也真的好讨厌这种不过问就自作主张的事情，五条悟当自己是什么，怎么就认定了我必须要跟他一起呆着，天底下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我捂住眼，有热流涌过

　　“加茂集月啊，真是丢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