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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听闻五条家的六眼天才出生之时,天上星斗本如尘晦暗却惶急异彩大盛,银辉冲天之处必映下界方阵舆图,恰恰遥盼了五条夫人难产身故之地。

      这头一枚锋芒太盛又沾点血光,更衬得三千星斗洗不净尘灰的落魄模样令人唏嘘,我祖父却眯着眼看清了我们加茂家的机缘

      那是小小的,在北斗彼端安定自若的一枚

      “加茂宗祠啊,再没比这里更绝佳的观星之地啦。”我的祖父这样告诉我

      “我们集月,可是会有着不逊于五条家那小子的造化”

      什么造化,我特别不以为然

      生在咒术界,老老实实活着才叫大造化

      虽好奇祖父能看到什么星象奇景,但加茂家的宗祠不轻易展露于人眼前,年节祭祀也只有祖父偕同父亲,哥哥供奉先仪,仰谕积累百年几近腐朽阴骛的祖宗仁德。一般女眷一生都与宗祠门内毫无干系,连名字也不配工笔书写,我和妹妹、还有其余各支的亲眷只能由母亲作引领,跪于一门之外沾染兴德。

      但我又不同,哪里不同呢?

      大概是多年之后我推开大门,恍然发觉“加茂集月”四个大字被镌刻在嘲笑着我的木头上,一点都不是我曾想象过的壮阔森严,从香火供奉缠绕着的青烟里也读不出什么卷帙浩繁,只像极被钉死在新干线上的小猫小狗,在一众祖宗面前显得荒唐又格格不入。

      祖父身着鸦青羽织伫立烛烟之后,那点乱晃的光火照得我的脸色惨白

      “星斗嘛,高天原的意思,都是从那里注定好的”

      我却没在想那个,我突然想到我喜欢的人

      五条悟,你第一次进五条家的宗祠,是什么理由?

      祭礼?奉亲?丧仪?还是宗亲想借死去的人挫你锋芒?

      五条家规矩不比我家少,我也想不出来旁的,但肯定不是我这样的理由。

      我朝前跪下。

      出生的时间也就差个分秒——加茂家的小姐和五条家的少爷

      我七岁的时候他们这么说

      他们都这么说,仿佛两家夫人生产时就在现场——那想必影分身的造诣不浅。不仅如此,还要先言谈咒术界千年薪火仰承御三家心血,感慨今时今日诅咒横生不同以往,再躬逢几个家族人才辈出的美意,尤其是天生六眼继承无下限术式的天才五条悟,可是未来咒术界太平昌盛的指路人,最后话锋一转,直生生拐到我身上

      “御三家的小姐少爷,又是同时日的生辰,天底下再没这样好的缘分了”

      但我心知肚明的是,世人提起这件事作玩笑话时,我一个咒力都尚不明朗的加茂小姐,于五条悟,大多算锦上添花。

      我的侍女听话,总能一字不落地把原话传进我耳朵里——作为加茂集月,我讨厌居心各异又属意攀附的面孔,索性连自己的院门都不怎么迈出。结果好事者风闻相传,我竟也落得了“加茂家幼女,性喜沉静,颇为端丽”的好名声,一时之间“郎才女貌”的传闻更胜。

      哥哥来的时候大骂这群人是疯子,作为加茂家的长子,他时常出入各种必要非必要的场合,自然听到这些话频率远高于我,兴许是处于对于幼妹的维护,也有可能是听得烦了,二十好几的咒术师硬直接把人打了一顿,也算是隔空打了五条家一巴掌。

      我惊异不已,哥哥虽出身好,但咒力平平,也没有继承加茂家祖传的术式,更不是内治外政多么高明的人物。为了避免加茂家从我们这一代起顺着时代的尼加拉瓜大瀑布一落千丈,是以在外一直端够了谨小慎微的模样态度。

      我很感动,但也趴在哥哥腿上安慰他,说自己不是在意他人言语的人

      虽然姓加茂,但是安稳活着最重要

      “那可不行”哥哥捋着我的头发连连摇头,“那群人是脑子不正常才揪着两个七岁小孩子虚乌有的事情没完没了,等你长大了可怎么办。再者,我家妹妹的便宜也不是谁都能沾的”

      大概只有哥哥才会觉得跟五条悟相提并论是他在占我便宜。

      “集月啊,以后可是会有自己喜欢的人啊。”

      可不能哪天被一群疯子稀里糊涂安排了。

      后来五条悟被他父亲带着来拜访我祖父。

      这对加茂家的人可是不得了的消息,他们挤挤攘攘着都想见见传闻中的六眼天才,平日里骄纵傲气的加茂各支子弟们仿佛一夕之间脱胎换骨地谦逊不少,聚在前厅的样子像苍蝇。

      我虽住处水榭,山水相逢,但依旧苦夏,百无聊赖地趴在曲水栏杆处喂鱼,看这群金红金红像火一样烧着的东西朝着鱼饵一拥而上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侍女们劝我也去前厅问候,我哪里不知道她们脑子里想的什么,跟水里游的也没甚分别。

      “那你们就去祖父那里送个点心,少打着我的名号偷偷摸摸”不就是想看五条悟吗,我烦燥得很,便直接打发她们去前厅。

      偌大院落只剩我一人,我扔了鱼饵又谨慎地望望四周,没人,便直接扎进了水里。

      我穿的简单不受束缚,浮在水里闭了眼发出满意的慰叹,感受到落花青睐双目,又索性伸出一只水津津的胳膊,拽了片叶挡在脸上遮阳。

      我养的鱼知趣,惧怕我周身咒力,都躲得远远的

      迷迷蒙蒙了好一会,有人揭开叶子喊我,问我怎么又偷偷下水,又问我愿不愿意去前厅。

      “是枝子啊”我回过神来,怕泉水凉到妹妹的手,忙把手在岸边外裳里滚了两下递给她。

      虽说盛夏难熬,可枝子的手永远比寒泉冰凉。不过枝子比我温柔稳重,她从不传达予我她的凉,反倒我,总让她担心着,担心着。

      哪怕现在我都忘记了加茂枝子的声音,加茂枝子的面容,我只记得那个时候,枝子像风一样,把那片叶子从眼前拂下来。

      我摇摇头说不去,枝子也是小孩子,这世上多的是她参不透的虚实,大概是加茂家在咒术界与日俱增的倾颓之势已经传染到角落,小孩子爱热闹又是天性

      “强大又被簇拥着的人很幸福吧?”妹妹这么问我

      “你说谁?”我弓着腰从水里爬起来,衣摆漂在水面上,露出一截光亮的,圆圆的小腿。我边拧干着滴水的裙子边问她

      “枝子说我吗?加茂家谁敢来凑你姐姐的热闹”

      十三岁的加茂集月放在御三家虽不出挑,放在加茂家却已足够。至少比她哥哥同期却要强上不少,不过也没继承家传术式就是了。

      “嗯,姐姐很厉害,不过我不是说这个,是五条家那位一样的厉害”

      “哈!”我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我说你呀,枝子,我给你讲点真话”

      “这世上但凡能幸福到底,最起码过着安稳生活的,可都是姐姐这样的‘有一点点本事’的咒术师,姐姐能保护枝子和哥哥,这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到这里就好了,知道吗,在我们加茂家,到这里就好了,在咒术界,安稳活着才是难事。”

      “只有那种最强,哎,不幸福的,说不定会不得好死”我痛心疾首地说道

      “如果姐姐有一天也那么强,世人皆知那种,一定不是幸福着的”

      这一年我十三岁,好巧不巧,第一次见五条悟,只看到了一撮高墙边沿一闪而过的白毛

      随后我轻巧躲去朝我飞来的石头

      五条少爷估计被我气得不轻,但我清楚明白自己所言非虚,啧,天生六眼怎么了,一样活得不通透

      在咒术界这种靠着拆咒术师骨头得以存续的领域,在御三家这种年年靠着血脉带来的希望苟延残喘的地方,天才的名号也好,继承的术式也罢,一旦光芒太过耀眼,人生就此被束缚,在权力、责任、义务、荣耀的重压之下,除非死

      谁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而在加茂家这种半死不活的境遇之中,我若是五条悟那般人物,全尸可能都算圆满。

      各家的家主,他们病态得希望子孙后代有惊世之辈推着家族走向顶峰,咒术界的高层,又疯魔一样得执着于一人之力力挽危澜,扶助这个痼疾毕现的时代。

      不过是说梦话的一群疯子

      十三岁的加茂集月高傲,任性,乖戾,瞧不上多数人,避讳天赋如蛇蝎,但却深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和知恩图报的道理,日日感谢祖父身为加茂家主却仁慈无比,不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不为别的,因为六眼和无下限那样的璧玉,加茂集月也有一块。

      事情本来应该很简单,我出生,去咒术高专读书,毕业后要么去上班,要么当个咒术师,要么去追寻其他自己喜欢的东西。

      安稳活着,如果有生之年加茂家不被淘汰倒闭,那更好。

      直到祖父平静地站在我面前,他对我讲

      “集月,你在藏什么?”

      我被他吓得一哆嗦,不过我后来仔细分析更容易相信的是祖父用了特别的媒介或手段,再加上小孩子根本控制不住磅礴的咒力

      整间屋子突然坠入黑暗——我的咒力,它散发着黑色的粘稠的光芒,像丝带,像绷带,像一层一层的木乃伊的外罩,牢牢得裹住了整间房屋,连绵不断的,甚至还在不断的运动,流动。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柔软得大概可与水相较,但又锋利,尖锐,打算在下一秒张牙舞爪着捅穿这间屋子有“术”照看百年的屋脊和房橼

      没有术式,没有咒灵,纯粹的咒力像有生命一样蠕动,纯粹的强大

      我被迫注视着,头晕恶心还想吐。

      “利器”祖父轻叹道,“未必逊于五条”

      我心脏跟着肩膀抖了抖,没敢说话。

      他挨着我坐下,示意我收起来这团黑漆漆的咒力

      “说说吧,集月”

      黑色逐渐退散,夜又爬上梢头,一轮一轮,重复交叠,大约是没有尽头的。

      乌鸦和蝉开始凄惨地叫唤,我只恨自己会说话。

      我想起支房的姐姐在斩杀咒灵的任务中再没回来,她小提琴拉得好,比我在东京剧院听到的好

      想起禅院家一边渴求咒术继承人,一边将天与咒缚的血脉子孙赶出大门

      想起咒术师们挤破了头也要爬进御三家不肯放权的名利场,争争斗斗毫无止休

      想起加茂家日渐衰弱的态势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固执得认为高层已经疯的差不多了,生在御三家,成为五条悟这样暴露于世人眼中的天纵奇才,要么够疯够狂让众人畏惧到不可随意驱使控制,要么被奴役到死,直接把命签给家族,咒术,责任,权力

      我不知道五条悟以后走哪条路

      但我赌不起,也不想赌

      我身边的人,活着的咒术师,死去的咒术师,他们有没有选择过?没有,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都没有选择,活得不明白,死得也不明白。

      没人告诉他们,这世界上不是只有当咒术师这一条路,就像吃饭不是只能吃四块肉,睡觉也不是必须一觉睡到天亮,没人拉着他们飞出被高墙卡住的天空——他们的故事结束在墙内。

      但我不一样,哪怕是去当咒术师,我也要自己选择。

      我要好好活着,我要自由

      “我只要安稳的生活”

      祖父盯着我,眯起眼睛思考了一会,良久,良久

      “我们集月,是早慧又通透的孩子,我们加茂家,本来也不是需要争锋芒的家族,刀让五条家打磨就够了,我们不争一时锐气”

      “可这种东西,星星看出来的,高天原都注定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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