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刺》立里不走

6、第 6 章 他的身上带

　　国庆假期开始了，沈也却并没有开心多少，主要原因是宫玮说要全家一起去玩，但是沈也说自己到时候有艺术节表演，要留下来练习。

　　宫玮觉得出去玩也不耽误练习，但是沈也根本不想去玩，所以两边又闹了半天矛盾，最后只能以沈也沉默，宫玮说你爱去不去结尾。

　　沈也回了房间，倒头躺在了床上，脑子里挥之不去地回旋着宫玮的话：

　　“你爱去不去，我再也不管你了。”

　　“你真的太不懂事了，我对你很失望。”

　　不懂事，很失望。

　　这是沈也从小到大最常听见，也是最怕听见的评价，他讨厌别人对他失望，可是自己似乎做的事情真的让别人对他失望。他努力做到懂事，可是每次的结果都是这样，他得到的评价还是你不能这么任性，你要懂事。

　　他不知道还能怎么懂事，所以在面对指责和失望的时候也只能沉默。

　　都这样很多年了不是吗，其实早该习惯的。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看着外面的天空。青市的空气不算差，但是强光下的城市也基本看不见星星，就像自己的人生，黑暗里找不出多少值得称道的星星点点。

　　手机忽然亮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是江昭的微信。

　　“我妈给我买了钢琴！明天来排练吗？”

　　沈也看着小太阳的表情笑了笑，然后回了一句好。

　　第二天沈也早上起了床，客厅里没有人。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敲门告诉宫玮他要出门，在客厅转悠了一会儿，宫玮倒是从楼上下来了，面色不虞，沈也假装没看见，抓起帽子说了一声和同学去排练，就匆匆出了家门。

　　出了家门，他才深呼了一口气，掏出手机和江昭说他出门了。

　　江昭家离这里挺远，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沈也把帽子扣在脸上，挡着早上九点多就刺眼的阳光，空了空脑子想听听今夜无人入睡找找感觉，可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宫玮冷着的脸。

　　沈也把耳机一把拽了下来，扭过头对着窗外发呆。

　　烦死了。沈也在脑海深处无声地念着。

　　“你到哪里啦？”沈也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昭发过来的，后面还跟着一个团子的卖萌表情包。

　　沈也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实在没办法把这个粉红色的可爱团子和身高腿长的江昭联系起来。

　　但是别说，看多了感觉还有点像。

　　沈也回了消息：“还有大概半个小时。”

　　“ok，我在车站等你。”下面跟了一个跳钢管舞的兔子。

　　沈也被呛得咳嗽了一下。

　　是不是学习好的人都有点什么毛病？沈也茫然地想，陶颂这个傻逼也总喜欢用奇怪的表情包，他的年度爱用表情包大概就是那个闪着的大红鞭炮，旁边配上两个字谢谢。

　　时常觉得自己不够骚而难以成为学霸的沈也突然明白了自己和学霸的差别。

　　不过拜钢管舞兔子所赐，他这一路都没再想糟心的亲妈，倒是和江昭聊了半天，虽然都没聊什么有营养的，倒是收获了各种各样的表情包。

　　他在下车之前给小太阳改了个备注。

　　沈也一脚刚从后门下来，那边江昭就拿着两易拉罐汽水朝他跑过来：“雪碧可乐，你挑一个？”

　　沈也挑了雪碧，一边开易拉罐一边跟着江昭往小区走，这其实是他小学毕业之后头一次去同学家，他连陶颂家都没去过，倒是没想到第一个去的是江昭家。

　　“哇，施坦威？”沈也进了门就看见客厅里摆着的大三角钢琴，黑色的琴漆锃光瓦亮，晃得沈也眼睛都要瞎了，冲击力不啻于直接在客厅摆上几百万人民币。

　　他再看了看客厅，那些字画家具他看不懂，但是和钢琴一样，每一处都写着俩字——有钱。他以前总觉得江昭放学坐的奔驰太招摇，现在想想，这可能是人家家最便宜的车。

　　“你家还缺保安吗？管饭就行。”沈也连鞋都忘换了，呆若木鸡地站在门口，喃喃道。

　　“行啊，你来我给你按最高待遇。”江昭从鞋柜里找了双拖鞋扔给沈也，“不过这是我妈家，说实话和我没太大关系，我过几天就要搬到我爸那儿了。”

　　“你妈家？”沈也愣了一下。

　　“对啊，我爸妈早八百年就离婚了，我妈一直在这边做生意，老有钱了，我爸倒是天天居无定所的，有钱也没地方花，好容易决定来这边结婚落脚了，结果人家女方有房子，我爸一想太好了，还不用装修，那就搬她家吧，毫无心理负担地就去了。”江昭想想自己老爸那个德行就叹了口气，“生怕人家阿姨反悔啊，要不是他北京还有点事没处理完，恨不得当天就搬过去。活像连个房子都买不起似的。”

　　确实买不起房子的沈也额角抽了一下。

　　“啊，这样。那你妈妈是……又结婚了吗？”沈也看着这么个大房子，犹豫地问，后面那句自己住不会害怕吗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

　　“我妈这个人吧，说得不好听的就挺独，也不想结婚，也不喜欢小孩，谁知道当初是不是被我爸的帅气迷晕了眼才嫁人的，反正生了我就后悔了，没几年就离婚了，自己一个人过的好着呢，要不是我爸那边有点事我暂时没地方住，她早就把我撵回去了。”江昭耸耸肩，“给我买钢琴是她最后的母爱了。她想用钢琴贿赂我让我赶紧滚蛋。”

　　沈也被她逗笑了：“你妈妈这么有趣啊。”

　　“我妈这样事干的可多了，我一件儿一件儿想能让她气死，有什么有趣儿的。”江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懒得说她，烦人。”

　　“哎说正经的，我前两天练了一下，你听听。”江昭整个人一坐在钢琴上，气质就变了，身上那些少年气的躁动忽然沉静了下去，光影中穿着白T的身姿还沾了点艺术的光环，只可惜磕磕绊绊的爱丽丝还是让大艺术家失去了光环。

　　“唉呀，我昨天晚上弹得还成来着。”江昭郁闷地摸了摸头，转过头一看，沈也在旁边的椅子上撑着头看他，给他竖了个拇指。

　　“太违心了吧，这也能夸？”江昭虽然吐槽，但是不管是谁被表扬了都还是会高兴的，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琴凳，“你要不要过来坐，也感受一把施坦威？反正我也是第一次弹这么好的琴。”

　　“我不会了，唯一还能勉强有点记忆的还是八级的考级曲子，现在也磕磕巴巴的，估计一页谱子都想不全了。”沈也虽然摇了摇头，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往钢琴走了过去，“我坐这看你弹吧，正好你把那个衔接的和弦试试练一下，我跟着进一次。”

　　江昭大概早上刚洗过澡，发尾还带着湿漉漉的洗发水味，是甜甜的花香，可能是他妈妈的东西，但是从俊美的少年身上散发出来也丝毫没有违和感，白色的T恤罩在少年隆起的肩胛骨上，形状优美的像隐藏的翅膀，修长结实的手臂随着动作隐隐显露出肌肉的线条，腿也很长，平踩在地上，偶尔还试着踩踩踏板，虽然基本上没跟上谱子。

　　沈也摸了摸鼻子，听着和弦，准备好进唱段了。

　　因为久疏练习，所以真的无人入睡他现在也唱不上去，于是降了两个调，他自己听着还行，反正学校艺术节也不是什么严肃场合，差不多就行了，两个人都是和业余选手没什么区别，也就不追求尽善尽美了，只要不破音什么都好说。

　　“这意大利语是你自己学的吗？”江昭听他唱了一遍，一脸震惊地问，“那个什么鬼的弹舌到底怎么发出来的啊，我那天试了一天，憋得脑子都缺氧了也没能drrrr出来。”

　　“以前学美声的时候老师教过，不过那个时候年纪小，这个歌是唱着玩的。歌词我是前两天照着音自己记的，肯定有不太准的。”沈也说，“意大利语也用罗马音，大概能拼出来一点。”

　　“那你很厉害啊。”江昭看了一眼他的歌词，发自内心地感叹。

　　“没有，很简单的。也就是你没试过而已。”沈也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把ipad锁了屏。他还是不太能很好地对待别人的夸奖，总是觉得有几分尴尬，顺着说好像在自夸，说不厉害又好像拂人面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于是总是搪塞过去。

　　“你真的很厉害了。”江昭朝他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谢谢。”沈也笑着说。

　　可能是因为钢琴好，也有可能是江昭这两天真的下苦功恢复了手感，总之江昭的致爱丽丝基本上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虽然小问题还一大堆，但是时间完全足够修正。他们最后又和了一遍，沈也揉了揉发胀的横膈肌附近，肚子却跟着咕噜了一声。

　　江昭抬头看了一眼表：“啊，都快一点啦，那吃饭去吧，阿姨应该……”江昭突然想起了什么，“阿姨怎么没来啊，说好了来做午饭的……”。他拿出手机想给每天来做饭的阿姨发个微信问问，然后才发现老妈的消息，“阿姨有事，今天来不了了，外面解决吧。”还给他转了五百块钱。

　　“那……要不咱们下点面条吧。”沈也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我可能撑不到外卖了。”

　　“可是我……我不会做饭。”江昭悻悻地偏过了头。

　　“我来。”沈也说。

　　二十分钟后，江昭除了拿冰可乐从来没进过的厨房传来了意面的香气，不单有经典的意式肉酱面，还有沈也喜欢的奶油培根面，烤箱里萨拉米香肠在披萨上滋滋冒着热气，锅里的罗宋汤也咕嘟咕嘟地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沈也连盘子都没来得及端到餐桌就先风卷残云地干掉了一半意面，然后才闭着眼睛长吁一口气，把意面和汤都端上了桌，又去把空气炸锅里的速冻鸡米花和鸡翅都装进了盘子里，找出一个小碟子装上番茄酱。这个时候烤箱“叮”一声宣告披萨的成熟，也召唤来了假装练琴其实被香味折磨得肚子都能演奏交响乐的江昭。

　　“哎，我来我来，你快去吃。”江昭把隔热手套从沈也手里抢过来，又把人推到了座椅上坐下，然后才转身去烤箱拿披萨，顺便用小滚轮把皮萨规规矩矩分了八份。

　　“你也太厉害了吧。”江昭嘴里塞着意面，含混不清地说，“你怎么能一下变出这么多东西的？”

　　“披萨饼皮是做好冷冻的，就放在冰箱里，我就负责撒点配料，意面酱更好做了，只有罗宋汤多花了一点时间切菜，所以其实我也没干什么。”沈也捻起一块儿披萨，笑着说，“下午还接着练琴吗？还是……出去溜达溜达？”

　　“都行啊。”江昭被罗宋汤暖得眼冒金星，脑子已经不会转了。

　　“那……出去玩玩？海边怎么样？”

　　在江昭一再坚持明天让阿姨处理之后，沈也终于放弃了出门之前把碗刷了的想法，他一边穿鞋一边问江昭，“这么多脏碗堆在一起，你妈妈看了不会生气嘛？”

　　“我妈？我妈邋遢多了，她要不是有保姆伺候，袜子估计都懒得洗，还管这个，也不对，她都不在家里吃饭，怎么能有碗？”江昭耸了耸肩。

　　“啊……这样。”

　　沈也其实不太知道别的家庭的母亲都是什么样的，他从小没什么好到能聊家庭的好朋友，陶颂没有妈，丁安宁那妈……有没有都没啥区别，所以他没怎么听说过或者接触过别人的母亲。江昭的妈妈是第一个，和宫玮是截然不同的类型，也第一次让他知道原来妈妈还可以是这样的。

　　“走吧！”沈也拍了拍江昭的肩膀。

　　出了门，两个人正好碰见了迎面而来的公交车，飞奔着才赶上，坐在最后一排的连座上气喘吁吁。

　　“幸好……这个点没有人……”沈也话没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懊恼道：“下午三点去海边会晒爆皮的！我说这车上怎么都没有人。”

　　江昭闻言和他大眼瞪大眼半天，说：“要不，咱们去别的地方逛逛？”

　　沈也沮丧地点点头，“要不咱们去买老师要的教辅吧。”

　　江昭头还没点完，就被司机一个急转弯甩在了沈也身上，刚从沈也肩膀上爬起来，又过了几个减速带，他被震得差点离开座位，靠着一手抓住沈也肩膀，一手抓着椅背才没被晃到座位底下去。

　　沈也看着他笑，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了公交车的报站：“那个文化市场就在下一站……啊啊啊到了快走快走。”说完就像小鸟一样从最后一排“嗖”地窜到了后门，只留下后排的江昭因为没有办法在晃荡的车厢里站稳而一排一排地扶着椅背慢慢悠悠地走，刚落地司机就迫不及待地关上了后门，顺着下坡一路飞奔。

　　“你们这里公交车司机好猛啊……”江昭看着离弦之箭一般的公交车，心有余悸地感叹。

　　“有吗？我觉得还好，我都可以不扶栏杆的。”

　　“……”

　　每个初中高中都会有和自己“密切合作”的书店，具体表现在老师推荐的教辅材料只有这里才有卖，其实十七中的老师没有说，带人来这里纯粹是因为朝理时代后遗症和地理位置原因，况且这里确实比书店便宜得多。

　　他们要找的小门脸在挤挤晃晃的文化市场里不算难寻，因为门口挤满了来买书的家长和学生，每个人都拎着至少三五本书，一个个看上去都有考清华北大的决心。

　　沈也费了老大劲才拉着江昭的胳膊从小空里挤进来，把书单列给老板，然后就挤在唯一有呼吸余地的柜台附近等着老板把书拿过来。

　　“你还有什么别的想买的吗？可以去看看……”沈也回头和江昭说话，可没想到两个人被挤得贴得太近，他的嘴唇几乎是在江昭耳朵边上划了过去，沈也僵了一下，然后赶忙直起身，“不好意思，人太多了……”然后轻咳了一声，“咳…那个，可以去那边看看。”

　　“哦，我就不去看了，人太多了。”江昭不着痕迹地往后直了直身子，和右边急着结账的阿姨小孩挤在一起，然后偷偷摸了一下右耳耳廓。

　　也不知道沈也怎么还没发现，他还拉着自己胳膊呢。江昭看着眼前瓷白的侧脸，轻轻呼了口气。

　　“一共六本……嗯，对啦，谢谢老板。”沈也看了看两个人的袋子，又和书单对了一遍，然后扫了码付钱，跟在江昭身后慢悠悠地往外挪。

　　就在快要出门的时候，沈也后面过来一个小孩，身后的书包鼓得形似炸药包，奔着一本奥数题直扑过去，书是抢着了，书包差点儿把沈也扫一跟头。

　　沈也踉跄一下，又不敢把拎着满是尖角的书的右手抬起来往人堆里扎，去扶书架，只能看着自己倒在江昭后背上，眼看着就要把江昭也撞倒……

　　预想中叠罗汉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因为他被察觉到不对的江昭转过身来扶住了，虽然为了站稳而不小心踩到了旁边人的脚。江昭匆忙道歉，然后把沈也扶稳。

　　“你没事吧？”因为姿势和空间的原因，江昭这句话几乎是贴着沈也的脸说的。

　　“啊没事，刚才被炸药包……不是，被那个小孩儿的书包拐倒了，没站稳。”沈也赶紧站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忽略掉因为两个人贴得太近而出现的奇妙氛围，甚至还稍微往有空隙的左边挪了挪。

　　江昭看了他片刻，松开扶住他手臂的手，转回身去。

　　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太阳终于不似下午三点那么毒辣，开始有了那么点落日余晖的样子。沈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湿巾，抽出来两张，递给了江昭。

　　“我也没想到这么多人。”沈也摸着差点被挤扁的肋骨，小声抱怨，“比放学晚高峰的302人还多……”

　　江昭根本没挤过公交车（人太多的时候他都是打车），于是乖乖地闭上了嘴没有发表意见。

　　“那我……就先回家啦？”沈也在公交站牌那里站住，指了指上面的车次，“你打车回去或者坐这辆，坐五站也可以。”

　　“这么早吗？不去逛逛？”江昭看了一眼表，“还不到六点。”

　　“我明天还要去参加初中同学聚会，而且回去晚了我妈又要说我，今天我就先回去啦，过两天再来找你玩……不是，排练。”沈也说。

　　“那好吧。”江昭的手指在身侧敲了敲，然后抬手和他说了再见。

　　“周一见！”沈也虽然没有带着表情包，但是也第一次用了感叹号。

　　他应该还是挺期待的吧……江昭坐在出租车上想着，然后回了消息：

　　“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