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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五更听闻桃花落 万枝百树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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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至深秋,夜微凉,只有闭着窗户方能入睡。
睡房是一个宽敞奢华的舍廊,分里外两间,均是锦榻雕椅,珠光玉坠,精致淡雅的墙纹上有序的点缀着几颗夜明珠,晚上有时候醒来,不用点灯,也能将来路照的微亮。外间左右两侧都开有窗户,一扇对着前院,一扇对着后院,窗户打开之后,自会有习习凉风夹着名贵花香吹拂进来,沁人心脾,破晓的时候,也会透进一方七彩的霞光,廊内也有了一种柔和的光晕。
此时已过五更,天已放亮,人们也该从熟睡中醒来,开始一天的忙碌。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
风君玉打开窗子,后院是片桃树林,树态优美,枝干扶疏,虽入深秋,但桃花依旧绽放,丰腴艳丽,妖娆生姿。边缘处雾气蒸腾,却是引自南灵山上的一方活水,恰逢流经谷中温泉,交汇而下,才成就了这满园春色。
随意披上一件外衣,推门步入这桃林深处,朦胧犹如仙境,却依旧可辨那满枝抢眼的红。伸手折了一枝桃花,席地而坐,将五感运用到极致,闭目倾听着桃瓣飘落的声音,宛如世间最华美的舞曲。
温润一笑,却真是——
万枝百树烂漫红,嫣然笑语见玲珑。
柳絮凌乱逐风去,奈何桃花随水溶。
一时之间他竟忘了今夕何夕,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归哪里去,只知道自己在执著地追寻什么,不愿放弃。
方才林孝言找到自己,已恍如隔世,那些质疑的话,已无从说起,那愤怒的眼神,却刻在了心底。风君玉笑容苦涩,若说忘记往昔的回忆,不敢;若说忘记往昔的兄弟情义,不能;而若说忘记往昔的那段情,他伸手接住一瓣桃花,不愿,亦无法。
当年,贺非、孝言、阿嫣三人始终形影不离,整日闲闲游荡在街上,素有“神都三闲”之称。后来又曾一起行军打仗、布阵克敌,或是打家劫舍、劫富济贫,抑或彼此争斗,直至自己的加入,才打破了三人的和谐均衡……那时的贺非就像是大哥,沉稳豪爽;林孝言则像将军,果敢刚绝,如今,也算是真遂了他心愿了;阿嫣,直率乖张,却又惊才艳艳,天地间似没她办不成的事儿;而自己,风君玉淡雅一笑,年少轻狂啊……
可一转眼,四年过去,物是人非,四人零落天涯,只有熟识的人才能隐约窥视出当初的轮廓。
将手中花枝抛向流水,风君玉优雅起身,依旧背对着院门口,抬头凝望着远处雾蒙蒙的青山。
“你来了……”脚步声近,不用回身去看,也知来人为谁。
“是啊,你不是也来了?!” 此时风君玉已转过身,姬嫣走近就看到了他如玉的面容。
方才两人才从黄泉镇上归来,江之流就兀自回房补眠去了,犹豫再三,她还是调转方向独自行至此地。
“我若不来,你可会去寻我?”
姬嫣不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这满园丽色,满脸厌恶:“我真真是不喜欢这桃花,娇艳羸弱,妒芳争春,偏又故做惹人怜爱之姿!”
风君玉莞尔,抖落肩上的几片落红,等其完全随流水而去,方才若有所指道:“可你不觉得,若它开在深秋,少了几分妍丽娇美,多了几分孤芳自赏,倔强刚强?”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姬嫣不置可否,俯身划动脚下流水,低声清吟,“其实你心中所想对极,我正如这流水,困于一方园内,再也不能在山河间恣意流淌。”然后起身,挑高剑眉,朗声道:“可我姬嫣也不是那种自怨自艾之人,世事需由己手逆转!”
确实,岁月像流水,虽美好醉人,但终究寻不回,留不住。往昔的彼此已悄然改变,可风君玉还是从她爱扬眉的小动作中恍然忆起了年少的她,挽弓射雕,英姿飒飒,惑人心魄。
“当年的事儿你可都知晓了?”
“差不多。可有一点还是想不通,”姬嫣凝眉,“若是当今慧妃即是魑龑教中左使,可她又如何成了落雁山庄的庄主夫人?”
“大概这就要问夜自寒了……”伸手欲抚平她眉心褶皱,却又停住,“欲打开这南灵山界,金芒、枝墨、碧凝、炎烈、坤泽五行之石缺一不可,如今枝墨、炎烈、坤泽已入其手,唯缺金芒与你手中碧凝,若你费尽心思去寻出同党,不如先予之,静待网尽而诛!”
姬嫣若有所思,一只手摩挲着胸前的钥匙状碧凝配饰,轻喃:“这南灵山界内到底存着什么啊……”
“可以说是某种形式上的乾坤半壁灵力!”风君玉见她疑惑,道:“当今上位者来历不正,致使天朝内五行失衡,灵气不足,故遣慧妃即教中左使集五石以启南灵之界,寻万灵之根源,以固国本。”
“哈!来历不正?!灵力不足?!当年谋害吾父,逼走吾母之时可否想到会有今天?!”
有此回忆谁也忘却不掉,四年依旧无法,只好下山入世,逆转乾坤方才能得以解脱。风君玉叹息,“你可有告之他们?”
“和贺非通过信,孝言不知,他那个性子,知晓反而会误事……”
风君玉漆眸泛起一丝赞赏与涟漪,“以风、姬两家的势力,除之必不算难事!”
姬嫣沉默许久,才用低柔的声音说:“君玉,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了……”
风君玉踱前几步,温润似水如玉,笑道:“我也不是当年的我了,所以彼此都给一个机会重新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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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比武会场里依旧是人满为患,随处可见佩剑的少侠兴奋交谈,边指手画脚。最近几日,歌崎和肖白似乎迷上了这里,每天天一放亮准时飞至,静待比武的开始。所有的悲剧往前追溯都可以找寻出一个源头,而歌崎、肖白的堕落源于某日一早看到了斯九州和离彧的那场决胜之战,立时放弃彼此的争斗,握手言和。
东阁楼里。
“他让你以后跟着我?”
看着眼前的黑衣大汉,姬嫣诧异,此人正是那日福来客栈里和曲项同行之人,看来一切势必都逃不脱他的掌控了。
“是。”那人垂眸,“我是此次负责南灵事务的统领。姬家主若有事需办,自可吩咐,必当全力完成。”
姬嫣点头,“阁下如何称呼?”
“家主唤我沈渊便是。”
“那好沈渊,以后你无需跟在我身边,只要时刻盯紧那庄主夫人即可。”
“属下遵命。”
“退下吧。”姬嫣拂袖起身,恰好看到江之流从会场入口处走来。
今日他穿了一件紫色锦袍,不似先前洒脱如风,却平添了几分邪魅与贵气,更显得气质卓然,俊朗脱俗。
“啪——” 苏俏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眼神如狼似虎,伸出爪子就准备扑上去,结果被苏羡一折扇扇了回来,瞬时小脸儿一垮,猫眼儿通红,满目委屈。
江之流大步踏入阁内,和周围人打完招呼,就走到姬嫣身边,低声道:“许管家出去了。”
姬嫣挑眉,闪身就要出阁,江之流忙将她拉住,“我已经派人跟过去了,方才刚传回消息,他进了城里的汇通钱庄后未曾出来,可见那儿应该是个魑龑分舵,但必不会是唯一的。”
并没询问他遣何人跟去,姬嫣只是低头寻着先前的话,许久方道:“不如传书给绯云,让她将手中金芒石交给许秋明,也免遭他们暗算,其后的事情由我们处理就好。”
刹那已明白其中真意,江之流双眼骤亮,笑逐颜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手棋可真是妙!”
“静待网尽而诛……网尽……”姬嫣神色忽明忽暗,而后颇为担心的看着江之流,“就是不知道用碧凝石能不能换来墨寒香真正的解药!”
江之流歪身靠坐在身侧的水曲柳木椅上,将双手放在脑后,满不在乎地说:“这事不必太过忧虑,天大地大,总会能解开的。”
姬嫣一扫方才隐忧,娇笑道:“哎呦呦~~~我们江大才子都快看破生死轮回,坐地成仙啦~~~”
“那是!”江之流劈手从苏羡那儿夺过折扇,故作潇洒地摇啊摇,脸颊两侧的发丝荡啊荡,惹得姬嫣和苏羡连翻白眼。
这时比武会场内一阵骚动,却是擂台上的陈魍胜了久居不下的斯九州。
陈魍一袭黑衣立于台上,无视走到中途前来挑战的长青岛弟子,双手抱拳环视台下,朗声说道:“临江陈魍有请萧竹传人上台赐教——”
全场寂静,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毕竟鲜少有人在如此重大场合公然挑战,更何况指名点姓的又是一年轻女子。夜自寒也有些发懵,此次虽没明说,但众人心如明镜,皆知这比武交流大会实际是为爱女夜娉婷选婿,因此之前女侠均未曾登台。尔后趣味一笑,他也很想见识一下那萧老头儿能教出怎样的弟子来呢!
众侠先是惊愕,紧接着就是一阵喧闹,各个脸上激动难言。若说当今世上最传奇的人物,莫过于剑圣风柏行、战神周止戈,以及隐尊萧竹。若真算起年纪,三人均为在场诸侠的父辈,到如今,风柏行已淡出江湖,周止戈命丧塞北,就连萧竹老人近日听闻也已西归,这让从小听着他们故事长大的诸侠失落很长一段时间。故现在见陈魍向萧竹传人叫嚣挑战,台下众人无不欢喜雀跃,虽说其是个女子,但若想见萧竹传人一展身手也是可遇不可求之事啊!
陈魍见无人应战,又将嗓音略抬高些,朝着东阁楼方向重复道:“临江陈魍有请萧竹传人上台赐教——”
姬嫣轻笑,这陈魍绰号无常鬼,在临江魑魅魍魉四鬼中排行第三。当年在塞北踏平归魇门时,致使四鬼中的吊死鬼陈魉命丧黄泉,今日可是其兄找自己来寻仇了。姬嫣站起身,无视江之流、苏羡等投来的目光,绕过在场诸侠径自走向擂台。
台下一片哗然。许多人没想到她当真应战,毕竟陈魍胜了连战几日所向披靡的斯九州,武艺精湛众所目睹,而这一应战,若是胜了理所应当,于己可有可无,可若败了,那是声名尽毁。一些聪明人早已嗅出了其间的不寻常。
陈魍瞧着姬嫣纵身跃至台上,面色阴鸷,厉声喝道:“我四弟陈魉到底是不是你所害?”
姬嫣直视他双眼,坦然道:“他虽不是我亲手所杀,但终究是因我而死……”
“那纳命来吧!”陈魍再不欲多说,抽剑飞身劈来,瞬间一股浑厚剑气袭来,姬嫣已心知他却有真才实学,不敢轻敌。
临江四鬼确实功夫了得,却见陈魍一柄无常剑剑法犀利,出招狠而快,招招欲置人于死地。姬嫣左躲右闪,徒手避开四周纵横的强大剑气,边施展无影功决,身形如电,霎时两人便已缠斗在一处。
此时陈魍早已杀红了眼,完全露出了狰狞嗜杀的本性,如同地府幽火里勾摄生魂的无常鬼,阴森可怖,可奈何姬嫣脚法奇快,如梦似幻,陈魍一时觉得自己周身似已被她飘渺的身影完全包围。
场内抽气声此起彼伏,诸侠皆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碧青、玄墨两道身影交错,却鲜少有人能够看清他们具体招式,只能依稀辨出姬嫣追风剑似还未曾出鞘,正徒手相抗临江四鬼之一的陈魍,一时之间群侠瞠目结舌。而苏羡、江之流则含笑注视着擂台之上,身侧的歌崎、肖白则是目光炽热如火。
西暖阁内。
林孝言凝眸细看姬、陈二人的缠斗,赞赏道:“好功夫!步法奇妙,下盘稳健,出手有力,世间鲜少有人能够到达这个程度!”而后若有所思:“就是不知她马上功夫究竟如何?”
风君玉嘴角微翘,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含笑不语。
林见茹斜瞟他一眼,冷哼:“大哥,下盘稳健之人世间何其多?!武功再好的人还不是一上战场就手软的很,更何况她一介女子!”
“女子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能领兵布阵、战场杀敌?!”林孝言皱眉,明显已动怒。近几日林见茹总是拉着他到这西阁来,虽未明说,但他还是懂了些,如今却又说出了此等话来,林孝言强压心中怒火,毕竟当年周嫣在世叱咤疆场之时,见茹还在汀洲闭关修习,也注定错过了那些人、那些事儿。
心知触犯了他的禁忌,林见茹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那女人都死了四五年了,大哥却还这么在意,该不会是私自恋慕她吧?!”
林孝言暴怒。
风君玉在旁静静瞧着两人吵嘴,见状不禁莞尔。
这时场上陈魍眼见总伤不到姬嫣,面色铁青,于是聚集体内全部真气使出一招纵横四海,立时衣袍鼓鼓生风,周身似被无数把利剑包围,由中心开始向四围同时射出。姬嫣闪身险险躲过剑锋,却终归是没能避开纵横的剑气,肩头结结实实的被划了一下,瞬间鲜血染红罗裳。
她却毫无所觉,只是眼神迷茫看着陈魍,道:“如今你已伤我,往日是非恩怨至此已了,你亦无须背负这仇恨了。”
陈魍听完怒极反笑,“哈!这如何能相抵?陈魉因你丧命,此仇必报,他日你我若再遇,吾必手诛之!”说完身体缓缓倒下,却是方才他将全身内力灌注于剑上,致使此时虚弱昏迷。
姬嫣不禁嗤笑,眼中薄雾泛起,凄然道:“你们凭何如此?就凭我平白欠了他一世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