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万里河山万里云 ...
-
肩头伤口上的碧衣早已被鲜血染红,醒目鲜明,血丝此刻还在向边缘处蔓延开。转身走下擂台,众侠纷纷给她让开了一条道路,姬嫣大步朝院门口而去。
林孝言失神地瞧着那决绝的身影,仿若千千个午夜梦回处,那人身披铠甲纵马离去,神采飞扬豪情万丈,未曾回头,却也再未曾归来,唯一留给自己的只有那烈日照耀下盔甲闪耀着的金属光泽,刺得人眼睛生疼。
恍惚地站起身飞出西阁,拼尽全力拨开潮水般涌动的人群,惹来身后怒叱声一片,他却恍若未知。
跌跌撞撞地追了过去,仿佛要抓住那年少时遥不可及的梦一样。多少次从噩梦中惊醒,多少次扪心自问,如若那日自己将她留住,是否还是今日之局?可惜,为时已晚。
而现在,上苍又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是的,这次一定要将她留住,无论如何——
姬嫣平稳了下情绪,暗笑自己何曾如此冲动过,正准备跨出会场,手臂却猛地被人紧紧抓住。因为身后来人无半点儿杀气,是以方才听闻脚步声近时她并未在意,如今手臂被来人扣住,姬嫣只得无奈回身。
初见对面的林孝言,姬嫣确实吓了一跳。他似匆匆赶来,呼吸紊乱,虎目通红,衣衫也有些不整。不曾料到他竟会追来,姬嫣收敛心神,和声道:“少侠找我可有何事?”
面容不是记忆中的明丽灵动,言语也不像那人的嚣张跋扈,她整个人似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当中,通身浮动着清雅之气。林孝言注视着眼前陌生的脸孔,仿若冷水灌顶,神智乍清,忙抱拳作礼,一脸歉意:“在下唐突了,因方才从后误以为遇见一故人,姑娘莫怪!”
见他满脸失落怅然,姬嫣忽觉得自己不该如此欺骗于他,可那毕竟只是刹那。不在意的摆摆手,还礼道:“无碍,少侠若找我无事,姬嫣便就此告辞。”
当她的身影彻底从眼前消失,林孝言长叹一声,释然,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再寻不回了。可这人的感觉真的和周嫣很像,虽一个乖张放肆,一个柔和收敛;一个明艳如火,一个清冷似水;一个爱凑热闹,一个素喜清静;然而却又是一样的天纵奇才,一样的让人移不开眼,完全与相貌无关的那种让人移不开眼。
`
柳州本是天朝的文化胜地,自当繁花似锦,商旅冗杂,且无一不蕴涵着浓厚的文化气息。若你走在街上,时不时可以看到打扮各异的异族人于市井之间往来生意,一派祥和。姬嫣站在落雁山庄门前望着柳州古道上人流不息,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稍停片刻才施展轻功,纵身而去。
澧水湖畔清冷如昔。姬嫣一身碧色罗裳从空飘落,这时湖面微风袭过,碧裙翩翩仿若蝶舞,如那九天玄女下凡人间,且清且静,美轮美奂。她前走几步,俯身在湖岸上席地而坐,习习凉风吹面,边静心聆听着湖水拍打沙滩的声响。头上碧空纯澈悠远,迎面日光柔和并不刺眼,身侧野菊飘香,清雅馨幽,宁神润心,一时来了兴致,抬手将发上玉簪拔出,拨开浓密漆黑的长发,让其随风而舞。
惬意地将双手支在身后,姬嫣微抬着半边身子纵声长啸,惊起湖面上水鸟一片,惹得她哈哈大笑。
大概是因手臂着力的缘故,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皱眉,她伸手将伤口上的血红锦缎撕开一道裂口,然后从怀里摸出一瓶药丸,打开略闻了闻,便用另一只手强撑着身子坐起,欲上药止血。
“你这又是何苦呢?!”忽闻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风君玉翻身下马,走过来将她手中伤药兀自接过,然后均匀地涂在她伤口处及其边缘,边说道:“何必如此相让,他日陈魍又必不会承你今日之情。”
姬嫣呵呵一笑,毫不在意,“当年我曾欠了他四弟陈魉之情,今日还他些也是应该。”
“那份情也是他心甘情愿,何曾强加于你了?!”风君玉上药的手微顿,如此咄咄的话语听起来也显得出奇的温润柔和,只是其中带上了些许的小孩子气。
姬嫣莞尔,这时湖面吹来的冷风将她的长发拂乱,抬手拢了拢耳畔的鬓发,姬嫣斜睨着风君玉,自有一股天成的风流妩媚在其中,挑眉道:“你原来知道?!”
“别动!”风君玉手上稍微用力将她身子按住,低着头继续有条不紊涂着止血丹,“皮毛而已,其中具体细节并不知晓。”
“你知晓的事儿还真多!”
风君玉抬头瞧她一眼,淡淡说道:“你的事儿我一直格外关注。”
姬嫣仿若未闻,无视近处湖水一轮一轮拍击岸滩,水花翻滚入空,声势浩大,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波光粼粼,眼睛微眯,道:“当初我曾游至塞北,在归魇门中遇到了陈魉。你亦知晓,咱们四人以前和陈魉曾有过几面之缘,可谁又能想到,多年之后彼此变化如此之大,他竟还能一眼就认出我来。”
风君玉颔首,“确实,你年少时给人的感觉太过深刻,所到之处有如烈日一般耀眼,想让人忘记都难。”
若是当初曾遇到过那样的她,又让人如何能忘记。炙热如火焰燃烧般,纵然浑身带刺,气势逼人,也便成了这一生的劫。
“他见到我似乎很高兴,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笑容,说这太好了,他原以为我已经在岐山一役中战死,因此这几年一直在塞北一带及其周边收敛将士骸骨、安抚边关百姓,如今在自己有生之年能够见我相安无事,真是幸事云云。你没见他那时有多高兴,还说素闻我酷喜饮状元郎九陌,说月圆之夜定会携九陌前来庆贺,月下清酌,人间乐事也。却未想到最后会是如此……”姬嫣神色有些黯然,声音也愈发低沉,“我那时其实并未将这事儿放在心上,毕竟这些说辞在从前是司空见惯的,可因想到临江四鬼一向言而必践,是以十五那晚还是在院中准备了酒具青梅,玉盏醍醐,就等他一来月下煮酒。可任谁也想不到,他来之时竟是一身鲜血,脉搏微弱,早已是奄奄一息。至今我还记得,那刻他对我温柔一笑,整个人在月光下都有一种柔和的光晕,然后欢喜地从怀里捧出一小坛九陌……犹如昨昔!”姬嫣再也不似以往的平静,猛地闭上双眼,顿了一会儿才缓缓继续道:“说实话,那坛九陌真的不多,大概只有这药罐大小,却要了一个人的命啊……后来将他入土安葬后方才得知他竟跑到了塞北极地,只为这一坛酒而已……这又何必呐……”
如此,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他的一片情意。那么温柔和煦的一个人,何必又平白搭上自己的一条命呢,真不知道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啊……
见她情绪低落,风君玉静静地将药上完,然后猛地将她自湖岸上拉起,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喂!先说去哪儿——”见他强将自己托上马,姬嫣忍不住询问。
“到那你就知道了。”风君玉优雅一笑,可这笑容落在姬嫣眼里却是说不出的邪恶。他亦翻身上马,双手从后握紧缰绳,轻轻一拉,座下汗血马瞬间就已奔出丈余,须臾澧水湖已从身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风二人共乘一骑,沿着南灵山路蜿蜒而上,纵马疾驰。两侧景物一闪而逝,所到之处只有嗒嗒的马蹄声响,急促而有节奏。破天荒的,姬嫣竟一路沉默,风君玉亦不作声,唯有耳畔呼呼的风声吹过,反而平添了一种任我逐风猖狂的放纵快感。
马背上,君玉从后面握住缰绳,姬嫣低头就可以看到他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因微微用力所以骨骼分明清晰,透露出了一股莫可名状的稳定感与力度感,背后温暖熟悉的体温隔着衣衫隐隐传来,而双臂则成环抱姿势将她完全地保护在怀里。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也曾如此,自己常常依赖地窝在父亲温暖稳健的臂弯里,有时父亲则从身后手把手地教她骑马射箭,纵横驰骋,而他眼中的是赞赏是欣慰是期待,仿佛一生一人一天地,所以他绝不会松手。
心知大概是他太爱母亲了,才在母亲逝世后,倾注了自己全部的心血在她女儿身上,没有丝毫怨言。
可是那样的稳定感,自己到底有多久不曾再拥有过了?姬嫣有些走神,答案彼此心中皆明了。
两人愈向上行,山路愈陡,雾气也渐重。她有些兴奋,仿佛寻回了自己最初一心想要云游四海去的少时梦想。侧首看去时,恰好能看到风君玉嘴角微向上勾起,眸中有极清的光芒划过,似有种别样的愉悦在其中。然后只见他猛将马勒住,低头含笑问道:“怕吗?”
来不及转回头,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交会处,有种神秘的蛊惑,仿佛能将人完全吸入一般。不得不由衷赞叹,风君玉确实有一双难得漂亮的眸子。
那双眸子,纯澈如水明亮似星,乍看上去,可以看到那黑水晶似的瞳仁,又仿佛是世间最好的琉璃,通透莹润。可若再看时却是深海中的黑珍珠,遥不可及,静看天地间的风起云涌,沧海桑田。
“怕吗?”见她紧盯着自己愣神,风君玉笑容加深,重复问道。
猛然回神,暗恼,可紧跟着又听到他低声相询,姬嫣一时不明所以,当初自己什么危险不曾见过,什么刀山火海不曾去过,可待回头看时,也不由怔住。两人此时已至南灵山顶,仙雾缭绕,丽景醉人,而不远处却是一断崖,其下是万丈深渊,崖侧骤下,毫无坡度可言,一不小心跌落便会粉身碎骨。再往前看,依稀可辨出这断崖对面依旧是一断崖,而连接的山峰则是一处更高的山峰,姬嫣略看一下,抬头,明亮的眸中似有惊似有喜,光彩照人,只听她断声说道:“不怕!”
风君玉低低一笑,双手猛拉缰绳,座下汗血马随即全速奔出,吓得姬嫣一声尖叫,然后见它一个跳跃,便已稳稳落到了断崖那端。
将缰绳略放缓一些,两人又徐徐向前继续行了一段山路,须臾便已至峰顶。风君玉翻身下马,伸出右手,姬嫣扶着他亦跳下马来,尔后两人并肩走到山巅之上。
“这处我时常一个人来。”风君玉道。
“哦?你是怎么发现这么好的地方的?”姬嫣张开双臂,头微扬,满脸陶醉。
风君玉感慨道:“你有所不知,这南灵山本是风氏历代家主闭关修炼之地,是以我常偷溜至此逍遥快活。”
“闭关修炼?”姬嫣猛地转回头,双眼瞪的溜圆,晶亮无比,“那南灵山内的结界该不会……”
风君玉含笑点头,道:“不错,也是我风家始祖封印的!”
姬嫣瞠目结舌,然后瞬间变成一脸狗腿样,凑到他近前嘻嘻笑道:“君玉,快告诉我结界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风君玉不置可否,只是眸色愈见幽深。
倏地,左手被他拉起,两人急走几步,便能俯瞰到脚下的万里山河。
两人并排站立。这里是南灵山脉中最高的一处山峰了,站在峰顶你可以脚踏连绵群山于下,手撑碧空长天于上,坐时静看云卷云舒。姬嫣低头向下俯瞰过去,平日里诺大的柳州城透过飘渺的云雾变得只手可握,隐约可以分辨出澧水湖面泛起的微光,当然,也可看到通往神都方向的被誉为天朝九陌之一的茶马古道,真真有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样唯我独尊的意境。
这时,只见风君玉将目光凝聚在遥远虚空中的一点处,缓缓说道:“阿嫣,其实,你依然是当年的周嫣,只不过是往昔你无拘无束的心如今早已被这外物所困所累……”
“恩。”曾经的那一张张灵动熟悉的憨然笑脸在眼前一闪而逝,姬嫣霎时想到了那冰封千里的血。
风君玉却继续说道:“可你是否想过,若你今日背负着往昔之事,那明日,你依旧会背负着今日之事,可你又哪日,才能真正的为自己而活啊?!”
姬嫣眼中清光快速闪过,“至少我要把所想之事做成。”
风君玉了然一笑,道:“阿嫣,你看——”
只见他青衫随风飞扬飘荡,静立于山巅之上俯览天朝四州八郡,此时,周身早已退去了温润如玉的外表,浑身上下无一不透出着强硬与霸道,仿佛宇内四海沉浮皆在其意念之间,挥手即可变更转换。
只听他道:“就如这山这峰一样,只有立于绝顶之处,才可以指点江山皆随自己心愿,这时你才不会被周围的一些山峦所阻碍视线、迷惑心神。”抬起只手放置身前,恰好完全地遮住了这天朝朗朗乾坤,霎时五内俱在其手,逃离不去,挣脱不开,“而在这天地间,只有凌驾于人上,世事才能任你为所欲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其实,姬嫣早已明白了他此中的真意,只得无奈感叹:“君玉,如若你哪天仕出,这天朝还不尽落于你手?!”
风君玉笑道:“你若入仕还不就是我入仕?之间又有何区别?!”
心知他这话有一语双关之意,姬嫣撇嘴。风、姬两家本就是自上古时期一脉相承,千万年来始终相互扶持,荣辱相系,而他二人同为风、姬两家家主,于情于理都应当患难与共,风雨同舟。
姬嫣眺望远方峰峦叠翠,忽也觉自己确实入了障,许久之后,豁然开朗,于是侧首俏皮一笑,道:“君玉,如今还有些时日,不如同我去趟塞北吧!”
“荣幸之至。”心知她已有所感,风君玉会意,尔后远眺着云雾缭绕的神都方向,眼神凌厉,“放心,你今日所想所愿终必有一日将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