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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里黄泉酒旗斜 夜深人静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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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
“咕噜噜——”
一阵清脆的空响声传来,划破了古镇原有的宁静。只见街道上远远行来两人,五官生的相当完美,只是衣着落魄狼狈。
“哎——”江之流低头拍了拍自己空空的肚皮,叹了口气,然后很是嫌弃的环视了下周身,又抬起袖子轻闻,浓眉瞬间拧成一团。
“别闻了——”姬嫣轻蔑地瞥他一眼,原本的话还未出口,却戛然而止。
江之流疑惑抬头,当看清斜上方的牌匾时,双眼霎时迸射出数百度的炽热光芒,如狼似虎。
原来无他,前面是一幢两层楼高的木制大酒楼,“饿不死”三个隶书大字,在凉凉晚风中散发着无可匹敌的光华。虽然名字差了点儿,但是对于此时的二人来说,恰如久旱甘霖,已是人间第一美事!
江之流吞了吞口水,来回搓着手。然后两人同时僵住,眉毛皱紧。
却是一双黑漆漆的手。
姬嫣挑眉,率先大步走向酒楼,旁边的“无回”客栈。
江之流又是一声低叹,快步跟上。
黄泉镇上商旅虽冗杂,可各家各户都闭门做着各自的生意。大概是因时候尚早的缘故,街道上往来行人并不多,显得颇为冷清。
前方的无回客栈大门洞开,可是却无人出入来往。两人行至近前,姬嫣率先推门而入。
堂内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三十岁左右浓妆艳抹的妇人闲闲靠坐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的挥动着手里的苍蝇拍,似睡非睡。
“啪——”想也没想,江之流飞身飘至柜前,起手朝案上就摔了块银子,高抬头:“两间上房!”
那状似老板娘的妇人只略略抬起眼皮瞧他一眼,继续昏昏欲睡。
姬嫣暗自摇头,心道大概是他的形象实在太难堪,所以至此。遂低头收拾下衣装,捋好鬓发,上前一步温声道:“老板娘,来两间上房。”
果然,那妇人闻言睁开双眸起身坐正,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道:“一锭黄金!”
二人愕然,尔后转为愤怒,就算两人有些银两,可也不带这样讹人的!
“打劫啊!”江之流直接说出了两人心底话。
那老板娘又闭上了眼,似欲睡去。
姬嫣停顿片刻,黑白分明的大眼狡黠地转了转,而后娇媚一笑,风华绝代,“这位姐姐,谈钱、多伤感情呀?!你说是不?”
只见老板娘睁开眼,淡淡打量她一会儿,边挥舞手中苍蝇拍,三米之外的蚊子应声而落,一字一句地回答说:“谈、感情,太伤、钱……”见姬嫣、江之流转身欲走,表情陡然狰狞起来,“想走,进来时没看到这叫无回客栈吗?”
两人彻底石化。
若真论武艺姬嫣、江之流还是相当有信心的,毕竟除去归隐之人能胜两人的并不多,奈何今晚有事,又不宜打草惊蛇,何况两人此时确实需要找个房间来洗个澡,换身行装。
打定主意,二人上前。
“送两套衣服可以吧?!”姬嫣弯腰谄媚道。
江之流侧头瞧着她那狗腿的小人嘴脸,冷哼。
老板娘掂了掂手中的金锭,见分量足够,满意点点头就继续倒头睡去。
见她不可能领两人上楼,只得随便找了间客房,沐浴更衣。一顿收拾完毕,距离亥时还有段时间,姬嫣、江之流二人闪身飘进了“饿不死”酒楼。
“饿不死”是座木制二层大酒楼,古色古香的外观,在这黄泉镇上格外的显眼。落日余晖将它的轮廓勾勒描绘着,晚风拂过,轻轻柔柔,在淡青色山峦的掩映下,更显得如诗如画。
酒楼里人龙混杂,什么人种都有,两人选了张清净的桌子坐定,然后点了几样简单的菜式。
“来嘞——”
店小二是个清俊少年,皮肤白净,灵慧的双眼褶褶生辉,不说话时脸庞的酒窝也会隐隐浮现,给人一种时刻在笑的感觉。只见他单手端着菜盘底处,急步行来,可此时恰逢醉酒之人跌跌撞撞横穿过堂,想要躲闪已是不可能!
姬嫣低呼,可却只见少年手腕一动,将菜横抛向空中,脚下瞬间移动避开醉鬼,然后稳稳地接住菜盘送到桌上。
“小二,这里消费怎么如此之贵啊……”吃完饭,姬嫣准备结账。虽不是心疼钱,可觉得这有些过于不合常理。
“那个啊,定是被哪个不地道的家伙给宰了!二位是外乡人,这些地头蛇要是见到外来户就会狠狠地宰!”店小二掂量着手中的两锭黄金,愤愤:“真不是好人!”
“什么?真被人宰了?”姬嫣诧异,“可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外来户啊?!”
小二像是看白痴似地看着他们,“当然是因为你们太不正常了呀!” 语含怜悯。
“噗——”江之流喷茶,然后若无其事地慢悠悠擦了擦嘴。
姬嫣石化,片刻后才用颤抖的手指指向门口,微抬高声音,不可思议地道:“什么?我们太不正常了?!那店门口那两个挺尸的又叫什么?”
店小二烦恼地抓了抓头,不明其意。
“还有那边那个疯子,正常吗?” 看他那无辜表情,姬嫣更加愤恨。
只见他们右手边桌上,一个老头儿破衣褴衫,头发凌乱,大概是喝酒喝的太过尽兴,脸色通红,哈哈大笑。当他们望过去时,正见他忽地自木椅上摔下,遂起身呼叫狂走,边手舞足蹈。待回到桌前,抓起耳边一缕鬓发蘸些酒水,一挥而就,落发成书,笔法飘逸张狂,世间罕有。大概是觉察到了姬、江二人的目光,那人回头,不屑冷哼,继续提发狂书。
小二貌似更无辜,“正常啊!”
姬嫣吐血,总算明白了,只能无力地说道:“原来不是我们不正常,而是我们真的不够不正常啊……”
小二摸了摸头,一阵眩晕。“太有哲理了,听不懂哦……”
……
姬嫣、江之流闲闲地走在黄泉古道上,小商小贩熙熙攘攘,很有些神秘古城的味道。这时大概是傍晚的缘故,街上行人也渐多了起来,不知怎的,却更显出了小镇与世隔绝的安宁惬意。
“姑娘,要是看着满意不妨就买下来吧……”老妪见姬嫣目不转睛地盯着摊上的一玉质弓箭,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和蔼地询问。
这弓属于玉腰弓类,专为行军之人所制。因弓腰处镶有玉片,不仅是做装饰之用,更能令拉弓者出手稳健,让人见之心喜,爱不释手。
“不了,我只是随便看看……”姬嫣将视线收回,脸上淡淡,只是声音怅然若失。
老妪略瞧了瞧她,不再说什么,自顾自地将各种质地弓箭银枪介绍给来往行人。
姬嫣正要拉上江之流走开,却被旁边的一个卖剑书生吸引住。书生一股酸儒气,周身古板的衣服已被刷洗的有些泛白,昭示着岁月的沉淀。
“卖剑了,上好的剑!”此刻他刻意噙着的调儿听起来格外的好笑。
姬嫣走上前去,俯身拿起摊前的长剑端详。无疑,这是一把绝世好剑,通体黑若幽潭,剑锋薄而凉,质地冷如寒冰,似石亦铁。
书生在旁口若悬河,说是传家之宝,奈何家道中落,却无人驻足。
“姑娘,这真是把好剑……”书生见姬嫣有意,可怜巴巴重复。说完还拽下耳畔一缕头发,横放在剑刃上极轻地一吹,立时断为两半儿。
“这剑多少银子?”
“现在急需钱用,你随便给个价,差不多就卖!”
“一百两银子?”
书生瞬间脸上绽开如花,乐颠颠地正要把剑交给姬嫣,却横冲直撞如风飞来一人,只见他衣衫破旧,胡乱地从衣袋里摸出二十两银子,豪气十足地抛给书生,道:“给你的做小费。”
书生乐不可支。
“再加三十两,这剑也一并送给我吧。”
“好好好——”
书生伸手急忙将剑交给来人,似是怕他反悔,然后风一样背起竹筐一溜烟消失在古道上。姬嫣瞠目结舌,“这人智商是不是有问题啊……”
只见那老妪咧开嘴露出满嘴的黄牙,满脸皱纹如同开了花儿一样,好心的解释:“这黄泉镇上之人都是这样儿,往好里说都是当世奇人,其实啊,都是些不正常的家伙!只要你呀,顺了他的道儿,事儿肯定能办成!”
“果然还是我们太正常了……”
这时江之流不知从哪回来了,姬嫣两人又在街上闲逛了会儿,途中遇到三个光天化日明目张胆打劫的、几个大侠带着手下狗腿们砸场子大打出手的,总之,这是个疯狂的世界。姬嫣就在满头黑线中,迎来了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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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林是黄泉镇东、澧水湖畔的一片谷底森林,并不算偏僻,因夜深人静之时,寒风吹过,针叶摇曳生姿,瑟瑟有如百鬼夜行的锁命铃响,故得其名“鬼林”,鲜有人问津。
亥时即是人定之时,夜色已深,人们也都停止一天的忙碌,安歇睡眠。此时已是月升苍穹,月光如水穿过针木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苍白诡异。
姬、江二人携着满袖秋风,并行飞过澧水湖上的木桥,很快就至林中,借着月光,寻了个隐蔽处隐下身形,静待。
今晚两人可是做足了准备的。河中府霍家的夜行衣,可将周身完全隐匿于暗处,鲜少被觉察;徐州丁府的登云靴,行走间不发生丝毫声响,这次两人是定要寻出幕后之人。
姬嫣原本是不想让江之流跟来的,一是过枫林时他为己被神兽“鬼车”所伤,再者,他体内本就中有寒毒,可谓毒伤交加,虽被暂时压制,可鬼林幽寒森暗,阴气、戾气定是极重。可奈何江之流却提起过往两人携手踏遍天朝山河之事,执意前往。
没过多久,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先后从前方闪现,依稀能分辨出女子正是绯云。所落之处也距二人所处位置不远,隐隐约约地能听清他们之间的谈话,只是面目笼罩在黑暗中朦胧一片。
姬嫣、江之流放缓呼吸。
只听那神秘人道:“金芒石你何时才肯交出来?!”声音隐含怒气,不怒自威。
“交出来?哼!我是怕交出之后,马上会被你们灭口!”却是绯云的声音。
“大家好歹同门一场,怎地也会念些同门之谊的。”
听闻那中年男子语调转柔,姬嫣莫名觉得熟悉异常,可一时又想不出究竟是谁,无奈只得继续听下去。
“同门之谊?原来在魑龑里,还有东西可以叫做同门之谊?!”
男子停顿片刻,而后声若寒冰:“你不也是想用金芒石来缓冲一下时间么?”
“是又怎样?!”
“哼,结果呢?还不是靠浅碧草吊着一条贱命!”
绯云沉默不语,许久后方才狠厉说道:“他要是好不了,你们永世也休想得到金芒石,就等着给他陪葬吧!”
若是细听,还是能听出其中哽咽,姬嫣有些黯然,毕竟任谁都盼如此有情人终能成就一世情缘。
“想要魑龑覆灭的人多了,可那还要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过盛则衰,有朝一日,魑龑必亡!”
两人又是一阵低低的攀谈后,正欲出林。恰逢一阵旋风,吹断姬、江藏身之处的一枝枯木,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谁?”中年男子喝道,撇开绯云向这边走来。
那人越走越近,姬嫣心跳如雷,她甚至觉得那人踏的每一步,都踏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大概是先前对这次行程抱有太大期待,姬嫣是真的不想亦不能打草惊蛇,奈何那人搜寻无果却不放弃,依旧向这边走来。
姬嫣屏息,穿过丛丛针木枝,隐约地现出了来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借着月光,待她看清来人之后顿时石化,张了张口,却触及到了一嘴温热。
竟然是落雁山庄的许秋明。
自开始时起姬嫣就觉得声音耳熟,大概是因今日许秋明音里的古板严明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而是霸道阴鸷,因此一时才没有想起,如今却真真是吓了一跳。
江之流从背后捂住姬嫣的唇,轻轻摇了摇头,右手从怀里拎出睡眼惺忪的帕罗朝前一丢,帕罗惊吓过度,胡乱蹿到树上,三两下就空越枝叶蹦到了绯云怀里。
“这是帕罗,我方才放它出去觅食的。”绯云连忙唤住许秋明,解释。
果然,许秋明只是冷冷地看她一眼,就大步走出了林子。
姬嫣暗松口气,山神一族均有缩骨之术,是以它才能一直窝在江之流怀里。
直到他们离开,江之流才收回有些濡湿的手,拉起姬嫣,施展轻功跟了上去。
黄泉古道上往来行人本就不多,如今又值夜深人静之时,万街空巷寂静无声,更显得鬼气浓郁。姬嫣、江之流尾随着许秋明,并行穿过条条大道,胡同幽深,终见他在一古宅前停住,然后伸手轻轻扣门。
“吱呀——”门扉微启,露出了一老翁褶皱的脸。
“是我。”许秋明低低应了声。
老翁斜视他,开启一条缝隙让许秋明闪身入院。姬嫣二人见许秋明身影消失,寻至角落里亦翻墙而入。
宅内并不是灯火通明,唯有廊上的烛灯亮着。模糊地能辨出院里并不杂乱,只置了处大型假山,其内水流泛着清冷的月光,几棵月桂参天,角落里是丛丛菊花飘香,颜色各异,一个人影绰约立于一棵月桂树下。两人环顾,然后对视一眼,双双藏入假山的碎石缝隙之间。
脚步声由远而近,大概是许秋明来了。
“事情办得如何?”
“左使恕罪,属下失职。”
“那贱人不交?”
“是。”
“如此三番,倒也算得是仁至义尽了,明日通知阁里,灭口吧……”
“是。”
“碧凝石那边如何了?”
“已得手,用了墨寒香。”
“好,派人去联系,碧凝石定要得手。”
“是。”
“幸好那萧竹老怪死前将它给了那女娃!”那女子感慨,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见他站着不动,女子有些诧异,沉声道:“还有什么事么?”
许秋明犹豫:“夜自寒那边……”
“他那儿我自会亲自处理。还有,在落雁里我是庄主夫人,可有记住?”
许秋明点头。
“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许秋明躬身行礼,然后缓缓退下。
女子长长叹了口气,拉紧肩上披风,独自望着天上的明月,伫立良久,才回了屋。
待她身影完全消失在夜幕里,姬嫣、江之流才从假山之间闪出,两人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骇然之色,心知,这次柳州之行可当真是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