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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忽入深林路已迷 黄泉镇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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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却是江之流。
“怎么,不能是我?那你倒是希望谁来?”江之流嘻嘻一笑,悠然步入暖帐,然后大大咧咧地坐在锦榻上。
“你不是在落雁吗?”见他如此无赖模样,姬嫣无奈。
“恩。”江之流闲闲应了句,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案上的含影枫琴,琴音断断续续,随香气缭绕缠绵,“庄里来了个大人物儿,都忙着呢!我实在无趣,就出来透透气。”
姬嫣颔首,忽又觉得不对,“你怎知我在这里?”
江之流歪头斜睨她,将弦上手收回,然后懒懒抬起左手,露出了手中肥硕的大猫,“追它追过来的!”
姬嫣愕然。方才因隔着暖帐,姬嫣并没看清,这时看来,面前大猫身材圆滚滚,通体毛发黑泽光亮,一双碧眼仿若上好琉璃,嘴里叼着一张纸条正呜呜低诉着委屈。
正是绯云家的山神帕罗。
“它好肥,连个腰都没有~”姬嫣戏谑。
“这么粗的腰,怎么能说没有腰呢!”江之流皱了皱眉,颇为嫌弃地将它丢出。
帕罗在空中呜咽两声,胡乱挥动几下爪子,就稳稳落在了姬嫣怀里。姬嫣直接取出纸条,苦恼。大概是它找了自己很长时间,纸上布满唾液和牙印,依稀能分辨出纸上的小字:“今日亥时,城东黄泉鬼林见。”
姬嫣眸色微凝,黑漆若深潭。再抬头时见着江之流,就把先前之事详细说了遍。
“我道谁家养了只这么肥的猫,这样看来还是个灵兽呢!”江之流提起她怀中的帕罗,好奇打量。
似是听懂了江之流的话,帕罗抗议的挥舞粉嫩爪子,哼哼威胁。
姬嫣莞尔:“听说是西北极地的山神一族。灵力颇深,专擅千里追踪,五行八卦之术。”
“哦?”江之流扬了扬眉,忽又转了话题,“这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其实你可以不管的……”
姬嫣起身轻轻拨弄着炉中沉香,不久语声幽幽传来:“你不去找麻烦麻烦就会来找你,终究殊途同归。相较而言,我更喜欢占主位,还有点选择权。”
“可折枝虽易,牵根则广啊!”江之流将手盖在额上,闭目叹息。
姬嫣垂眸轻笑。
“哎~”江之流感叹一声,直接拿起案上茶轻饮,忽又想起什么,惊道:“城东黄泉,莫不是那个神秘难寻、诡异莫测的黄泉镇?”
“大概是吧……”姬嫣转身摊手,“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我们可是找了它好些年呢,就差没把天朝踏平了,却原来在这里!”江之流锤案郁郁,而后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次说不定会收益颇丰啊……”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姬嫣忽觉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顿觉诡异,忙收敛心神。
“我说阿嫣啊……”江之流这时无声地凑到姬嫣身前,以一种哥俩好的口气商量:“你能不能把脸上那东西揭下来呀?”
“难道我这样不好吗?”姬嫣听闻一笑,仿若嫣然花开,清雅中带着妩媚,娇艳中透着坚强。
江之流猛凑到姬嫣脸旁轻嗅,喃喃自语,“那还是这样吧,就算你换多少皮囊我还会认出来的……”
没想到他凑这么近,姬嫣双颊瞬时爬满红晕,忙尴尬转头轻咳,低声询问:“怎么想起这个?”
江之流抓了抓头,“因为……”话还没说完,唇边一道鲜血已流出。姬嫣大惊,飞身上前将他扶住,急点几处大穴,低询:“你怎么样??”却见他呵呵一笑,继续将方才的话说完,“因为我觉得你就算带上面具,也瞒不过那些人!”见她面露疑惑,补充道,“茶中有毒。”
姬嫣回头,见暖帐内的茶已被喝了大半儿,满脸不敢置信。那茶是专为她所置,林掌柜是自家人,若行此等之事必不会以这种方式,图为自己招疑,想必是送茶途中被人暗做了手脚。姬嫣原本以为易容后,除苏羡、江之流便无人知晓,可如今看来,那些人不是靠容貌寻至,而是她这个萧竹传人的身份!而世上知她身份之人甚少,如今师傅已死,剩下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待细想,最有可能的便是故识抑或是因故识所泄露。
思及此,姬嫣心中酸涩,似是陈年往事又要被揭起,却毫无还手之力。
此时见他已运功排毒完毕,姬嫣伸手直接探向江之流脉门,惹来他低头轻笑。
他的皮肤冰凉,姬嫣紧皱眉头,许久之后才微展,说道:“是墨寒香。尚无性命之忧,只是逢十五毒发,冰寒入骨,常人难以忍受。只有找到下毒人方能全解。”然后不动声色将手抽回,语含嘲讽,“这毒常用作要挟人,想必是为了让我交出碧玉钥匙!”
江之流擦了擦额角薄汗,“如今可算无事?”
“恩,除去十五阴盛之日,其余毫无影响。”
“看来我们黄泉之行是非去不可了!”江之流可怜兮兮的瞧着姬嫣,“我可不想这么早就殒命啊!”
姬嫣颇为担心地看了看他,见他又恢复了生龙活虎,双眼晶亮满含期待,刚要出口的拒绝话只得作罢。“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毕竟黄泉镇外的五行八卦阵是不好过的……”
“恩,希望今天能有什么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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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镇外是一片枫叶林,秋至鲜红如火,因叶大柄细,使得叶片极易摇曳,稍有轻风,枫叶便会摇曳不定,互相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给人以招风应风的印象,由此得名枫树。隔着枫林,偶尔可以从间隙中看到远处天空的大片云彩,云彩下是一重暗色的山,山之后又是山,那远山之后还有山,一层的颜色比一层淡,有着一种无法触及的美丽。一只孤雁盘旋于碧空,长鸣凄清,许久方才离去。
而枫树林里似已过黄昏,天地幽暗,道路难行,充满了诡异的气氛。两人心知这是阴盛之兆,正所谓天地之初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世间万物皆属阴阳,阳盛阴衰,阴盛则阳衰,此消彼长。而此处多木,灵气浑厚,木水相生,是以才阴气充沛,呈时辰颠倒之状。
林中静悄悄的。
姬嫣、江之流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堆积的枯叶上,沙沙作响。自从进入枫树林,江之流一反常态,显得格外沉默。知他是体内寒毒的缘故,逢阴而愈强,姬嫣略行快半步,不着痕迹的挡住右侧而来的冷风。
“杜门快显了吧?” 江之流方才低声开口。
奇门之术最重三才之说,布阵时常设天、地、人三盘,盘盘互转,相生相克。而天、地两盘又分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卦阵格局每时辰转变一次,时时不同。两人这时已在枫林中转了将近一个时辰,正是避开死门、幻化杜门之时。杜门擅隐,是以通过驻杜绕伤,走生、休、开三门方向卦阵自可破解。
姬嫣点了点头。两人徐徐前行,忽见路旁闪烁着点点光芒,碧清莹润,连这满林的森迷都变得柔和了些。
“是英璧石!”姬嫣来回摩挲着下巴,啧啧称奇。
“这枫林深处草木久居故地,不动不移,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吸纳天地之精华灵气,木生于石,石生于木,周而复始,万物生生不息,皆是这九宫八卦图的机关要害!”江之流握紧手中无相剑,神情变得分外专注,“前面有动静。”
姬嫣会意,腰间追风瞬间出鞘。
林中一片幽森,傍晚微凉的空气中,漂浮着模糊的枫叶清香。隐隐能感到前方的强烈杀气,虽细微,但对将自身真气提到极限的二人来说,已是无比明显。两人隐下身形,缓慢向前推移,努力不去触碰林中原有事物,静待九宫八门相转换。
倏地,寒光一闪,紧跟着一声鸣叫划破林中死寂,森冷寒风夹着浓重的血腥迎面袭来,二人纵身跃起,猛退后一步。
不看还好,这一看两人俱是一惊。来袭者却是个九头大鸟,爪利如锋,翼广丈许,色赤,鲜血自其上滑落,滴落在枯木叶上汇聚,正是上古神兽“鬼车”。只见它仰头凄厉长鸣,喷出重重血雾,身形如疾风旋转而至,双翼挥动,九头并发欲啄其目。
二人对视一眼,身形同时冲天拔起,施展轻功隐入血雾之中。
江之流身形移动,无相剑出鞘,霎时气贯长空。“破——”纵身长啸,前方雾气立时被豁开一道缺口。紧跟着一招万象流云,江之流周身木叶飘飞,同时运八方灵气于剑刃,顺着正剧速回缩的缺口劈去。
“嘎嘎——”前方传来鬼车的凄鸣,姬嫣心知它定是被方才江之流的无形剑气所伤,提气飞至近前,追风剑随身形左右移动,如繁星点点。空中羽毛凌乱纷飞,如秋花凋落,只见鬼车砰的一声倒地,剧烈抽搐几下,就再无声息。
姬嫣收鞘转身,擦拭了下脸上的鲜血,弯腰正要上前查看,忽听江之流厉声疾喝:“阿嫣当心!”
毫无预兆地,一片巨大阴影自上而下将姬嫣罩在其中,人能感觉到那强烈的杀意,姬嫣大惊失色,再欲退后已是不及,血雾弥漫里自己被人一推,险险避开利爪。回首再看,却是一只一模一样的鬼车将其利爪生生砸在了江之流的背上。
江之流用无相剑支地,张嘴吐出一口鲜血,猛咳。
那一爪不亚于临江汀州的千斤掌,有着难以媲及的冲力,何况又在如此情形下,无人可以完好无损,全身而退。姬嫣站起身,眸中寒光显现,煞气徒增,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杀伐之气,恍然间好似换了一个人。
姬嫣正欲上前将它斩为两截儿,却见那新来的鬼车兀自盘旋在地上尸体前,凄厉悲鸣,不去不离。不久停落在地,亲昵地轻啄同伴的羽毛,低声呜咽,宛如情人间的喃呢。
此时江之流已收起无相剑,走过来拉住她握剑的手,轻声说:“算了吧……”
姬嫣挑眉。
江之流见那鬼车竟引火自焚,望着远方的虚无,脸色空濛悠然:“世间自有因果报应,如万物之新陈代谢,无需执著于如此的反复之中。”
一直都知道江之流是洒脱出尘的,他宛如一股清风,抓不得,留不住。他的恣意,不在于泛舟江湖,不在于视金如土,而在于他的心。真正的拥有一颗潇洒来去的心,从不拘泥于形式,从不羁绊于俗世,从不执著于世物,所以心才能够做到真正地飞翔。
姬嫣收剑归鞘,“可也有些事是你无法逃避的责任啊……”
这时林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两人对视一眼,施展轻功,纵气前行。
此处因是一片谷底,氤氲雾气长年笼罩不散,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重重遮挡照射进来,呈现出了清冷幽静的姿态。当两人循着声音至此之时,抬首只见前方白花花的一片,骸骨堆积如山丘。颜色灰白蒙尘的是旧时骸骨,新鲜惨白的显然是刚死不久之人留下的,白骨旁边散落着各种不同的兵器,兼之四周被枫树相围,枫叶火红如血,在薄薄的雾气下如同地狱亡灵,幽森可怖。
二人身形落地,环视一圈。边缘处零星倒落着几名锦衣侍卫的尸体,鲜血从其脖颈处咕咕流出,大量青虫正顺着血流啃噬着周围的鲜肉。
较远处,一男子横倒在枫林边缘,正断续发出微弱痛苦的呻吟。大概是恰逢方才鬼车将他震晕时听闻了脚步声,弃之转袭二人,又所处之地远噬虫,故才能侥幸逃脱。
姬嫣示意江之流先在一旁疗伤,自己则快步走到那人身边,疾点几处穴位。
那男子穿著奢华雍容,年已过五旬,一看便知是大富大贵之人,即使在如此情状下,周身也散发出那种属于久居高位之人所该拥有的威压与气势,显然是那些刚死不久的侍卫主人。
不久,他缓缓转醒,猛睁开双眼,眸中却毫无刚醒之人的迷糊,冷肃犀利。待看清是姬嫣,方才柔和了些。
“多谢少侠相救,许余年感激不尽!”那人强撑地预起身行礼道谢。
今日为了闯这九宫八卦阵时行动方便,姬嫣特意穿了身男装出门,原本她就身材高挑英气逼人,毫无世间女子所应有的忸怩娇弱之姿,也难怪这人将她当成一个俊朗卓然的少年剑客。
姬嫣将他重新按回地上,边给他上药,“不必道谢,我们也只是路过。”
片刻沉默后,许余年开口道:“少侠如何称呼?”
姬嫣想了想,觉得这名字过于女气,沉吟良久才道:“周臣焉。”
“周?周可是国姓啊……”
姬嫣不语。
“这次可是要前往黄泉镇?”
“恩。”
许余年感慨,“这枫林里,恐怕没有几个不是前往黄泉之人……”
姬嫣最后一块伤口均匀涂上止血丹,站起身。恰好江之流也运功疗伤完毕,两人一商量,决定先把这人带出枫树林。
“你现在的伤很严重,不如与我们同往黄泉,也好有个照应。”
许余年感激一笑:“甚好。”
于是整理了下装备,三人穿过如山的骸骨,再次进入林子。
林中依旧阴森,经过刚才一役,三人均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将自身真气提到极限,周围任何的动静均逃不出自身的灵识。
因许余年伤势极重,以致三人向前行进的非常缓慢,突然脚底“吱——”的一声轻响,在幽寂的林中显得甚是诡异。
“不好,动了机关——”
话音未落,幻境即变。林中愈加昏暗漆幽,须臾便已伸手不见五指。
当周围不能视物之时,人天生会有种恐惧感。姬嫣、江之流亦如此,只得紧握手中长剑,缓缓向前。
风骤疾,树上落叶、地上枯叶竞相盘旋翻飞,打在人脸上生疼,还时不时能听闻细枝断裂之声,伴着雷电轰鸣,骇人非常。
“这大概是进伤门了!”恰逢头顶一道电闪,姬嫣嘿嘿一笑,露出白晃晃的牙齿,森然可怖,“若是能看见,这枫林中此番定是人间丽景!”
江之流似是白了眼旁边幽黑的虚空,轻讽:“倘若不在阵中,我倒不介意驻足欣赏。”然后强自轻挪脚步,试探前行。
“啪——”
“啪——”
斜上空传来不知名声响,隐隐约约,在这悄静的枫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江之流侧耳细听,低吟:“大概是山顶落石,一会儿须小心些!”
黄泉镇地处柳州城东、南灵山脚的一片谷底,木石本就相生,如今又误动阵眼而入伤门,听这声响必是山顶碎石自其上滑落,况且此时夜黑风疾,使得路途愈加难行!
“啪啪——”
“啪啪啪——”
声响愈加紧促,姬嫣暗算时间,闪身躲过横飞而来的一枫木断枝,急声道:“咱们只须拖上一刻,时辰即到,阵局遂变!”
“恩。”江之流和许余年同时应了声。这时几块琐石随飓风袭来,三人边抓紧旁边枫树树干,运功相抗。些微碎小岩石滑过双颊,泛起一道道鲜红血丝。
周围一片混乱,雷电狂风,飞叶走石,枝断夜漆,冰冷中只能隐隐感知到同伴的热度。
似过了许久,又似只是顷刻,姬嫣双手僵硬,浑身上下已毫无知觉,恍惚中天空渐渐放晴,朦朦胧胧的能听到溪水淙淙流动之声,神智稍清,心知是转到了开门处。
松开树枝,姬嫣环视四周,枫林依旧,唯有从摇曳的树枝以及零星飘落的枯叶方能寻出些微刚才的痕迹。再低头,姬嫣叹息,本经过先前一役,浑身上下已是狼狈不堪,如今又经过方才的飞沙走石,这下是真的没法见人了!转头再看江之流,亦是如此。
二人皆看着彼此的模样,哈哈大笑。
“如今江兄这模样当真是潇洒恣意啊!”笑过之后,姬嫣还不忘揶揄两句。
“阿嫣倒也能算是别有风情呀!”江之流上下打量着姬嫣,语含深意。
枫叶如火火如霞。
奈何三人再都没心情欣赏这丽景,只稍稍整理下仪容衣衫,就循着水流声响踏着红叶步出了枫树林。
林尽处是片开阔地,只有一条小溪蜿蜒至远方,澄清得可见溪底的斑斑石粒,圆滑莹润,五光十色,一群小鱼儿在水中嬉闹玩耍,见有人过来也不害怕,只是将头露出水面吐出一串串气泡儿。
流水叮咚,宛如生命中一首悲欢交集的歌,而它,就是那唱歌的人。
许庆年见前方已有人家,就和两人道谢作别,独自离开。姬、江二人也不强留,毕竟像他这种人定是有些事情会不愿让人知晓。
待两人行至溪前,一阵芳香扑面而来,清馨醉人。
“这是什么香?”江之流猛吸口气,询问道。
“花香吧……”姬嫣俯身撩着溪水洗面。
江之流亦捧了把溪水,略闻了闻,果真和着花味,清香无比。
顺流而上,不久,两人眸色陡然光芒逼人。
前方却是一片花丛,却丝毫不受深秋时节影响,百花竞相开放。这本没什么奇特,可丛中之花竟是些可入药的名种,况且这里四季气温略高,花香入水溶解随即达到平衡,导致溪水清香馨宁,兼有除百病,养容修身之能。
姬嫣望着前方,美好如仙境,幽深的眸中满含期待。这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